大約是心中有事，沈醉幾次的動作都有些慌亂，還險些將自己的手指伸到滾燙的開水裏去。好在她及時醒悟，心中說著好險，手上也麻利的將面條下到鍋裏去。

口中的面條有些煮過頭了，軟軟糊糊的，不是很適口。連面條的湯頭也有些鹹的過頭了，讓寧無雨好幾次忍不住皺眉。哪怕是再遲鈍，也知曉沈醉今日的舉動定然是有些失常的，更別說以寧無雨的敏銳。可他現在只能偷偷的觀察她，根本就無從辦法。這個小布的身份是好，可以順利的接近她，但弊端就是無法問詢她的一切。只是，若不是因為小布是個如孩子般童稚的少年，怕也無法進入到她的生活罷。以涵兒的心思，是不會讓一個陌生人侵入到她的生活中，他也才出此下策。

寧無雨吃過面後，如同往常一樣坐在一旁，而沈醉自然是去將廚房打掃幹凈，然後再回到酒肆中。天氣愈發的涼了，雖到了正午時，天氣猶自熱得驚人。但不得不說，因為秋日的到來，這酒肆的生意愈發的好了。沈醉知曉，這只是一個開始而已。等到了冬日後，她這兒的生意會一天好過一天。江城的天氣趨於濕冷，但此處卻並沒有江南那裏家家戶戶自釀米酒的習俗。因此，每到冬日天氣稍冷時，大家就會到酒肆中買些酒水回去熱了喝下驅寒。

她知道，若是到了北方更冷些的地方，那裏的男兒們最喜愛喝的就是辣口卻不貴的燒刀子。只是，以江城的天氣，她怕是沒有機會去嘗試一下。或許，有朝一日她會去北方深處見識一下，只是這種心願大約是沒有機會實現了。聽說那裏一到冬天可是冷的緊，她的身子一向偏於陰寒，每到冬天裏都恨不得足不出戶，摟著個手爐過日子呢！

天氣冷了，她看來也得抓緊時間購買些火炭了，不然這冬天可就要難熬了。

想著，她在冊子上記下一筆，默默拿起算盤撥弄起來，計劃在今年需要準備多少的火炭。也不知道這寧無雨要什麽時候才離開，難道就一直放著朝廷不管？若他繼續待下去，這火炭的開銷可是不小。好在這火炕下可以燒柴，不然不知道要因為他浪費多少呢！

正坐在圓桌旁捧著茶杯的寧無雨可不知沈醉心中正在計劃什麽，若他知曉自己還沒有幾斤火炭重要，怕是可要委屈死了。

“老板，來一壺米酒。”

嬌甜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沈醉連忙起身，為嬌客裝了滿滿一壺。臨出門時，那小丫頭暧昧的在她手背上輕輕一碰，沈醉也裝作毫不知曉。她的模樣不差，一向受歡迎的很，偶爾被人言語上調戲一番，也無傷大雅。左右不過是陪這些小丫頭們玩玩鬧鬧罷了，無須在意。

小丫頭摸了摸她的手背，真是嫩滑無比，心中羨慕之餘，更多的則是滿足。雖然吃不到，好歹能看到，便付了錢，拎著酒葫蘆滿意的走了。

再看沈醉，如同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般，又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櫃臺裏，取了本看了好些遍的話本子打發時間。這江城地方小，連書鋪也只有一間，而且還破落的像是要瀕臨倒閉一般。她這話本子都買了幾個月了，這書鋪裏還沒有新貨到，讓她不由得懷念起京城裏的書味齋了，那裏買到的本子一向好看。

沈醉對於那些描寫才子佳人的本子倒也不愛，最愛的就是些游記傳說。當年的她作為一名深閨中的小姐，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能在書本上去將外面的世界描摹一遍，在心中默默的向往幾分。現在，她的身份不同，按理說並沒有太多的顧忌了。也仍舊不敢踏出太遠的地方，她雖是扮作男子，但若真的行走在外，她手無縛雞之力，難保不會遭遇危險。她對自己的命還算珍惜，還打算繼續留在這裏研究釀造出更多的美酒，怎能隨隨便便就在外面哪個不知道的地方將自己的小命給搭上。所以，這話本子倒也是聊勝於無。既然無法走出去，便是看看也好啊！

寧無雨雖是坐在圓桌旁，卻也知曉沈醉此刻正在做什麽，大約又是捧著那本幾乎快被翻爛了的本子再看。他偶然偷偷打開來看了看，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只不過是記錄了些旅途見聞。他在相府時，到不知她喜歡看這類書籍。寧無雨正想著，忽然一頓。她的喜好，似乎自己並未關心過……這樣一想，更覺得心中酸澀的很，只覺對不起她。

殊不知，在沈醉心中對於他的懺悔沒有一絲感覺，只希望他依然頂著這個小布的身份，早日從她身邊消失掉才是。屬於沈醉的生活應該是平平淡淡的，那些高門大院裏的勾心鬥角，京城那裏覆雜的人心，是她此生都不願去再觸碰的。

大約是連老天都不願去看到她的懶散，她這話本子還未看完一頁，便又有客人上門。這忙忙碌碌的，直到中午要吃午飯時，這鋪子的人潮才斷了。敲了敲肩膀，沈醉蹙起眉頭，一臉納悶。這都是什麽日子，怎麽這人潮這般多。

直到兩人找了個食鋪吃飯時，在聽人說原來是中秋節將至。怪不得來時的路上隱約聞到些糕餅的香氣，原來是有人家在準備月餅。她這日子果真是過得散漫慣了，竟連中秋節都有些不記得了。

中秋月，人團圓……

沈醉垂下眼睫，將視線凝在面前的白飯上，她還有什麽值得團圓紀念的東西呢！所以，來到江城五年了，這中秋節也只湊個熱鬧，卻並未慶祝過。

這一頓飯，吃的她是身心俱疲。心中對於過去的事情，是思來想去，每每都覺得心中訝異疼痛，眼睛酸澀的很。寧無雨敏銳的覺得她今日的情緒果真不多，不僅時常發呆，偶爾低落……難道說，是她的小子日到來了。可是，細細算算，約莫還有十幾日的時間，不應該如此啊！

回到鋪子裏，沈醉就坐在櫃臺裏捧著自己的臉頰發呆。由寧無雨那裏看去，更覺得那雙幽深的黑眸霧蒙蒙的，招人憐惜的很。垮下一緊，讓他的耳背不禁一紅。自涵兒後，他並未有過女人。前些年煩勞的公事讓他無心去想這些，後來心中對她的思念也大過身體的欲望。可是最近，他總是會被渾身的燥熱從夜裏驚醒，尤其是那日險些碰了她的身子。她是他的啟蒙老師，他同樣是她的第一男人，寧無雨有些坐立不安，生怕自己的異狀被對方察覺。

好在沈醉的思緒早已不知神游到哪裏去了，才讓寧無雨大大的松了口氣。

夜晚很快就到來了，兩個人照例在街上草草吃過晚飯後，便打算洗漱入睡。

寧無雨從房中出來時，就見沈醉提著一桶相較於她來說，未免過於沈重的井水。楞了下，他下意識便上前打算將水桶接過。

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她的手背時，沈醉一驚，手中的水桶險些砸到自己的腳背。“啊，小布啊……”

她眼中的慌亂並沒有被寧無雨忽視，他的思緒在腦海中轉了轉，憨憨一笑：“小醉，渴。”

原來是渴了，沈醉松了口氣，將水桶擱在一邊，說道：“你且等一下，我去給你燒些熱水。這井水雖溫和，喝了肚子也是要不舒服的。”

若是面前的人真的是小布，怕是不會聽明白她的言語，但這個人是寧無雨，沈醉便也沒有停留，拎著水桶進了廚房。

寧無雨對著她的後背，忽然覺得有些異樣。就在剛才，她竟對小布這個人有些躲閃，按道理說不應該啊！平日裏小布雖一副事事不知的模樣，但卻經常幫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尤其是體力活。那麽，到底是哪裏不對了呢？寧無雨皺了皺眉，一臉不解。

沈醉到了廚房後，就趕快將火生起，在大鍋裏加滿了水，才站在一旁靜靜的喘息。雖然已經習慣了自食其力的生活，不過因為以前的養尊處優，讓沈醉的力氣還是不如那些從小就經歷農事的女子們有力。才提了幾桶水，就已經累得很。看來，她是不能太倚靠‘小布’了，這才歇息了幾日，自己就這般沒用。若是有朝一日他不在了，自己又當如何。

看著爐膛裏紅彤彤的火焰，沈醉微微嘆氣。真希望她不是這樣愛幹凈，這樣也省的要經常燒水凈身了。若是夏天還好些，可以直接在院中曬些溫水來沖涼，可擱在這秋日怕是要都風寒的。她自從來到江城，處處小心，幾乎沒有並過，也算是好事。若是被人知曉了她的身份，怕又是一樁麻煩了。

旁邊兒擱著的水壺噴出一股股白氣，沈醉拿了塊浸濕的帕子提在把手上，便朝寧無雨的屋子過去。“一會兒就能喝了，小布也早些睡吧。”照例叮囑了下，沈醉又回到了廚房裏。

寧無雨在她走後從炕上坐起，側耳細聽她那邊的動靜，嘩嘩的水聲傳來，讓他一怔，俊顏微紅。原來她準備那些水，是打算沐浴用的。只是，為何不讓自己幫忙呢？帶著一顆滿是疑問的心入睡，讓寧無雨整夜都睡的不甚安穩，等到好容易睡沈了了，天邊卻早已明透了。

沈醉已經將酒肆打掃過了，正拿著笤帚清掃不知從何處吹到院中的落葉。寧無雨的到來並未讓她發現，這令他有些失望。

早飯是在家裏吃過的，沈醉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幾次都和寧無雨險些撞在一起。寧無雨擔憂不已，卻又無法相詢，真是一顆心都揪作一團，坐立不安。

夜色又至，寧無雨從沈醉身邊經過，手臂不經意觸碰到她的胳膊，令她身子一僵，看向他的目光也有幾分懷疑和戒備。寧無雨在不解之餘，心中竟然萌發了一個讓他不敢置信的想法。

“你，你是在什麽時候知道的？”目光看到沈醉躲閃和後退的動作，讓寧無雨的心狠狠一沈。

秋日的夜帶著微微的涼，有柔軟的風從發間經過，撩動了鬢邊散亂的發絲。

纖白的手指伸出將發絲勾到耳後，這樣一個女氣的動作被本就是是女子的沈醉做的十分順暢。夜下，她的黑瞳更加幽深，如古井般，讓人看不透這其中隱藏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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