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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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書法班是慈善性質的, 活到老太太這把年紀,她不缺錢,也不缺物質上的東西, 因此對每個來報名的大院孩子都只象征性收一點錢, 每天教他們練兩個小時。

老太太德高望重,家底頗豐,大院裏的人都很敬重她, 書法班一開,紛紛削破腦袋把孩子們往她這兒送。

許慎被征用為助教, 在宅子門口守著等人過來報名, 這個年代經濟條件並不太發達, 五元學費對於普通家庭而言算是比較容易能拿出手的。

跟許慎玩得好的小夥伴們紛紛過來報名, 鄭谷自然也來了, 讓人略感意外的是,江家孩子江齊也來了。

懷孕的女人牽著江齊的手, 手裏拿五元紙幣來給江齊報名, 她穿著件寬大水紅色裙子,皮膚暗黃發沈,一張臉因為懷孕而變得浮腫, 她把五元紙幣交到許慎手裏, 微笑道:“我家小齊可是極有天賦的,學什麽都特別聰明, 交了錢,你們可得好好教他。”

江齊在一邊搖頭晃腦,十分得瑟。

許慎一點都不想江齊也來他家,他看這小孩很不爽,但老太太宅心仁厚, 做人厚道,向來不會針對某個特定的人,也不會因為許慎不爽就不收別人。

他壓著脾氣寫下江齊名字,順口道:“我們這兒報第二個人可以打五折,你不考慮跟江恪也報名麽?”

“別,五元對於我們家而言都已經很困難了,”女人叫苦不疊,“我懷著孕,要是把兩個孩子都送過來,那家裏的事誰做?”

許慎倏然擡眸:“你們家家務事都是江恪在做?”

他頗不敢置信,江恪也才只是個半大孩子啊,比江齊大不到哪兒去,憑什麽家裏這麽窮,江齊可以玩游戲機,報書法班,江恪就得犧牲所有時間做家務,負責伺候江齊?

這兩人差別對待也太大了吧!

“是啊,”女人笑瞇瞇地道,“江恪他就喜歡做家務,根本不愛出來玩。”

許慎根本不信她的鬼話,想起老太太說的“這終究是別人家的事”,他忍耐性地攥緊了筆。

書法班開班那天,陽光明媚,老太太在宅子門口擺了十幾張小木桌,每張桌子上都放好了紙筆。

練書法得先從基本筆畫練起。老太太坐在宅子門口,慢悠悠品口茶,講解練一字的技巧:“寫一字時講究平衡,頓筆後向右下角出峰,不能寫得太尖……”

講完後,她還特地讓許慎過來當場示範,看完教學後,才讓孩子們練。

練書法看重心神合一,心得靜下來,下筆得穩,才能寫出好字。

樹蔭下,坐在方桌後的孩子們寫得認真。

練習三十分鐘後,老太太讓許慎去收作業來檢查,檢查作業空擋,正好大家可以稍微休息放松會兒。

許慎在一邊隨手折紙,他手指纖長靈活,不過一會兒功夫,一只千紙鶴就在他手裏成形。

老太太戴著老花眼鏡,翻著作業,前面幾張她蓋得頗為滿意,可改到最後一張時,她卻皺起眉頭。

那是江齊的字,歪歪扭扭,態度極為不認真,一個一字寫到最後,竟是被他寫成了圓圈。

老太太讓許慎把江齊叫過來,把寫字的紙放到他面前:“你覺得你寫得怎麽樣?”

江齊眼神閃躲了下:“我已經寫完了。”

他嘴角邊有褐色東西,許慎看了眼,沒怎麽在意。

老太太推了下眼鏡:“重寫吧,如果是這個態度,你可能會經常需要重寫。”

江齊不服氣地睜大眼睛:“憑什麽?!別人寫一份作業,我為什麽要寫兩份?”

“如果不願意的話,”老太太說,“那你就回家。”

江齊瞪圓眼睛,感覺受到極大不公平待遇,他問:“你是不是因為我家窮所以看不起我?”

“沒有人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老太太聲音很平靜,“我們就事論事而已。”

江齊很生氣地扯過他的作業,轉身回了座位上。

接下來半節課,他終於勉強認真了些。

小孩子註意力容易不集中,老太太把課程定為上午一小時,下午一小時,中午可以在他們家門口趴著睡會兒,她可以提供書給他們看。

中午休息時間,有人回家吃飯,有人是家裏來送飯。

江恪來給江齊送飯,江齊不順心找他撒氣,一邊吃一邊挑刺:“這做的什麽東西?啊?這是給人吃的嗎?”

聲音吵到許慎,許慎轉輪椅到江齊桌子邊,伸手敲了敲桌面:“安靜點。”

說完後,他才把視線轉到江恪身上,看見江恪時,他微微一楞,江恪依舊穿著寬大的舊衣服,踩快要爛掉的涼拖鞋,而露在外面的皮膚上,布滿淺色傷痕,像是前不久才挨過毒打。

許慎心頭火大,伸手抓住他胳膊,想問他怎麽回事,但許慎是個聰明人,不過轉瞬,想到江恪對他說過的“離我遠點”,“我不需要”,還有鄭谷看他幫江恪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再與江恪這身傷痕聯系起來,他霎時反應過來了。

——別人的幫助對於江恪而言並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雪上加霜,因為在江家人的眼裏,江恪只配給他們做奴隸,所以多餘的善意於他而言是負擔。

想通這點後,許慎半是覺得荒謬半是無可奈何的憤怒。

看見許慎抓他胳膊,江恪毫無反應,他安靜地後退一步:“我衣服臟,你別弄臟你的手。”

他破舊衣服上,是做飯濺上的油汙,還沒來得及清洗。

許慎的手定在半空中,他眉頭輕皺,瞥了眼坐在飯桌邊上的江齊,手垂了下來。

正好在這時,家裏飯也做好了,老太太叫許慎吃飯,許慎從輪椅上下來,一瘸一拐走進家門,洗過手,他覺得熱,想在飯前喝點冰水,他於是打開冰箱。

老太太為許慎準備了許多好吃的零食,把冰箱裏塞得滿滿當當,可這會兒,冰箱裏一片狼藉,拆掉的蝦條,酸奶,餅幹,巧克力,零食袋子散亂。

許慎臉色一黑,腦海裏閃過之前在江齊嘴角邊看見的褐色痕跡,他驀然反應過來,在課間休息的時候,江齊進他家翻了冰箱!他嘴角那是巧克力!

許慎頭回見這種人,他氣得發抖,他把冰箱門用力甩上,連傷腿都顧不得,轉身回了房間,既然江齊會趁中午休息來翻冰箱,冰箱離他房間近,房間門只是虛掩,並未上鎖,江齊會不會也翻過他房間?

果不其然,許慎的房間也被人翻過,床頭架子上放的玩具東倒西歪,床頭櫃的抽屜也被人動過,像是經歷了場搶劫似的。

經過檢查,他放在抽屜裏,他爸送給他的玉佩不見了,那東西體積小,方便藏。

聽見動靜,老太太從飯桌邊往這裏望:“怎麽了?跑來跑去的,小慎,你的腳還沒好,別瞎跑。”

許慎扶著門,從屋裏單腳蹦出來,他一言不發往門外沖,面如寒冰。

老太太還是頭回見寶貝乖孫是這副模樣,小慎脾氣好,待人溫和有禮,從來就沒正兒八經跟誰生過氣,她嚇了一跳,趕緊站起身,跟著往門外走。

院子裏有幾個小孩吃完飯坐在桌子邊聚成一堆玩耍,江齊一個人孤零零在方桌邊吃飯,江恪像是道沈默影子立在一邊,等他吃完好收拾碗筷。

許慎站在教桌邊,伸手拍了兩下巴掌,大家註意力霎時被吸引過來。

“怎麽?現在就要開始上課嗎?”

“小許老師這麽快就吃完飯啦?”

“中午休息,我們來玩個游戲吧。”許慎慢條斯理地微笑,“今天早上知道你們要來,我偷偷找到了個小朋友,把一塊玉石頭藏到了他身上,想跟大家玩找寶藏的游戲,現在游戲開始,誰先找到那塊玉石頭,我就送份禮物給他。”

練了一上午的字,聽見有游戲玩,大家很興奮,尤其是聽見有禮物可以收,誰都知道,許慎有錢,而且出手闊綽,隨隨便便拿出來的都是他們沒見過的東西,因此積極性一下子全都被調動起來。

“我最喜歡玩游戲了!那我們開始找吧!”

“是什麽禮物啊我想要禮物,都別跟我搶!”

小孩們嘰嘰喳喳,鬧個不停,紛紛好奇地搜羅身邊人的口袋,衣服。

老太太出門看見這個陣仗,霎時明白了些什麽,她壓低聲音問:“你丟東西了?”

“一塊玉佩。”許慎定定望著江齊方向,冷冷道,“那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禮物。”

江齊偷拿許慎東西,本就心慌,這會兒見所有人大規模搜尋,更是緊張,他吃飯動作停了下來,著急想回家把東西藏起來,於是一抹嘴站起來:“我吃飽了,先回家。”

他在報紙上看過這個玉石頭,知道它價值連城,而且他還知道,如果他拿回家,他媽媽一定會表揚他,因為它可以讓他們全家都變得有錢。

許慎家那麽大,那玉石頭又沒寫名字,江齊拿了那自然是他的東西,所以他一定得把玉佩保管好,不能讓玉佩被其他人找到了。

“哎江齊你走什麽呀!我們不是正在玩游戲嗎?”

“就是說呀,你不要禮物了嗎?”

“還沒搜你身上呢,你就算想回家,得等我們先搜完吧?”

小孩們天真無邪的問句在江齊聽來,仿佛大家認定好東西就是他拿的,他們想逼他交出來,江齊面色愈發蒼白,他安安靜靜低頭往門外沖,卻被一道手臂攔住。

江恪知道江齊性格,如果不是他拿的東西,為了許慎嘴裏禮物,他會無比興奮,搜尋得比誰都積極,可他這副樣子分明就是心裏有鬼。

江恪攔在他身前,沈聲問:“玉石頭是不是你拿的?”

畢竟只是個八歲小孩,本來就心虛的江齊下意識用手捂了下自己褲袋,嘴硬道:“不是我偷的,你讓開!”

誰也沒用偷這個字,反倒是江齊自己先認了。

許慎站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眼眸裏滿是反感。

江恪註意到他眼神,仿佛像是被刺了下似的,早就麻木的心臟陡然跳動了下,閃過一絲難堪。

“沒有經過別人同意拿別人東西不對,”江恪半分沒讓,堅持道,“快把東西交出來。”

江齊惱羞成怒,又著急回家,自覺回到家就安全了,他想也沒想地擡起手,重重往攔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上打去!

那手臂一閃,江恪反倒抓住他手臂,他做家務活做多了,力氣很大,輕輕一擰就讓江齊痛苦嚎叫出來:“江恪你這個賤人!你敢對我動手!你完了!!我讓我爸爸打死你!!!”

本來想圍上前來的孩子們看見這一幕,紛紛停下腳步,遲鈍地發現氣氛不對。

江恪抿著唇,力道加重,眼眸宛如寂寂寒夜,一絲溫度都沒有,他緊盯江齊,一字一頓道:“交出來。”

江齊手腕被捏得痛極了,直接疼哭出聲,他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拿出玉佩,發狠似的往地上一扔:“還給你!什麽破石頭也當個寶貝!我不稀罕!”

玉佩在空中劃出道弧線,江恪瞳孔一縮,下意識想去撈,但已然晚了。

玉佩摔在地上,裂成幾瓣,在陽光下散發瑩潤光澤。

孩子們全都僵住了,這個情況顯然不對勁,這已經不是什麽找寶藏送禮物的游戲了。

瞅見這一幕,老太太倒吸一口涼氣,心疼得不行,這玉佩是許慎最喜歡的東西,所以才會隨身攜帶,當初買它,花了好幾萬。

幾萬塊錢在那個年代,是許多人一輩子都掙不到的數目。

江恪趕緊蹲身下去撿,他把玉佩碎片捧起來,想還給許慎,想到自己手臟,他找了張孩子們練字的紙,小心翼翼把它包起來。

夏風微拂,綠樹搖晃,發出撲簌簌聲響,光影在地上交錯跳躍,大院門口,一片寂靜,只聽得見江齊抽噎委屈的哭聲。

江恪沿著書桌間走道一步步往前走,來到許慎身前,他不敢擡眸,低著眼睛道:“對不起。”

許久沒有動靜,風掀起白紙一角,遮蓋住碎掉的玉佩。

江恪緩緩擡眸,對上小少年發紅眼眶,他長睫翕動,眼眸裏盛滿晶瑩液體,像是隨時會哭出來。

他也不過才是個十二歲的孩子,零食被搶,最心愛的東西被毀,他也會傷心,會難過。

江恪心頭一悸,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瞬,小少年推開他的手,聲音很低:“我不要了。”

說完後,他轉身走進了屋,全然不顧自己腿傷。

江恪怔怔停在原地,心臟宛如針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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