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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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似的碎片記憶在腦海裏浮現。

昏黃燈火下, 女人的謾罵聲,落在江恪身上的棍棒;白衣少年把紙飛機遞到他掌心,臉上帶笑;遙遠又輕軟的聲音, 在含笑喊著江恪……最後一幕, 是潑天的血花,江恪仿若能感受到身臨其境的痛苦和絕望。

額頭泛開炸裂疼痛,像是有把長刀貫穿前額, 劇烈攪動,江恪幾乎承受不住這痛苦, 身體一彎, 膝蓋差點跪到地上。

冰冷明月高懸, 像個巨大玉盤懸在沈寂夜色裏, 駱遠瞧著痛苦不堪的江恪, 露出享受的笑,他眼神帶著淡淡憐憫:“你就算在這個世界裏贏了我又如何?現實世界裏, 你可是誰都能欺辱的可憐蛋呢。許慎為什麽會在這個世界裏還喜歡你, 你心裏沒點數麽?因為我們都失憶了,許慎自然也是。”

他喉頭溢出桀桀怪笑:“你說,如果許慎也恢覆記憶, 你不再是萬人敬仰高高在上的大明星, 而是現實世界裏被他救起卻又殺了他的畜生,那他還會喜歡你嗎?”

為什麽江恪在看見許慎第一眼起就對他有感覺, 為什麽江恪跟駱遠對許慎喜好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是因為他們在現實世界中也有糾纏羈絆。

但他們都忘記了。

江恪額頭上淌下冷汗,疼痛如附骨之疽,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骨頭全都打碎。

他擡眸,漆黑眼眸一眨不眨看著駱遠,聲線平穩:“你覺得我會相信你?”

駱遠神情一滯, 此時此刻,他半邊臉紗布已然被血浸透,另外半張臉雖完好無損,卻病氣纏繞,在昏沈月光下看上去格外瘆人。

“你想說什麽?”哪怕是承受如此大的痛苦,江恪一手撐在地上,慢慢站了起來,他牽著唇角,微微一笑,“我不配得到許慎喜歡,全天下只有你配?”

駱遠面無表情,寬大病號服籠罩在他身上,像是籠著一具骷髏,他眼神逐漸陰沈下來。

江恪站直身體,穿黑色風衣的他身體修長如玉竹,與駱遠形成鮮明反差,他淡淡地道:“喜歡他不去爭取,只知道在我這兒耀武揚威,說一大堆不知所謂的話,駱遠,我現在是真的信了,你被炸傷的是腦子。”

駱遠說的鬼話,他一個字都不信,他比駱遠了解他自己,他喜歡許慎,許慎就是他的命,他不可能會做任何傷害他的事情。

駱遠恢覆記憶,而江恪並沒有,兩人信息量並不對等,所以才給了他胡編亂造的可能。

見江恪並未如預料中的發瘋,反倒還十分清醒,駱遠面容扭曲,更多的血順著傷口往下滴落,他驀然擡手,用力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聲,碎片炸開,發出尖銳聲響,與此同時,他擡起另外一只縮在寬大衣袖裏的手,只見那只手上,赫然是把槍!

駱遠道:“那你去死吧——”

他對準江恪,扣動扳機,與此同時,天臺木門被第二次推開,匆匆趕上來看見這一幕的許慎驀然疾呼:“江恪!”

千鈞一發之際,江恪躲開子彈,殺傷力巨大的子彈險險貼著他肩膀劃過,他躲到一邊:“你別過來!”

第二次對準江恪的駱遠看見許慎,微微怔了一秒,也就這一秒功夫,許慎心如電閃,徑直撲過去,想奪走駱遠手裏的槍!

駱遠視線驟然狠厲起來,槍口對準許慎,他聲冷如冰:“我不想殺你,你識相點。”

許慎腳步一停,他配合地舉起雙手,與駱遠保持三步之遙距離:“好,行,我不動,你先冷靜點,駱遠,你到底想幹什麽?”

來的路上,時間空間全都停滯,許慎已然發現不對,他知道肯定發生了些什麽。

駱遠維持著把槍對準許慎的姿勢沒有動,他靜靜看了許慎幾秒,似悲哀,似可笑:“許慎,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比我更愛你的人。但現在,我好累啊。”

他喃喃道:“我真的好累。”

停頓幾秒,他陰冷笑道:“我幫你解脫,我們一起死,怎麽樣?”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行事邏輯完全不按正常人套路來,說完這句話後,他猛地扣動扳機!

明明沒有時間流動,這一瞬卻被驟然拉長,許慎與他距離極近,幾乎避無可避,他瞳孔倒影出對準自己的那把槍,在生死關頭,一道黑影從旁邊撲過來,伸手抱住許慎,子彈穿透皮肉的聲音輕輕響起。

許慎渾身冷汗刷然湧出,他眼睛睜大:“江恪!!”

江恪一只手抱住許慎,一只手放在他後腦勺上,那是個把他完全擁住的姿勢,江恪原本是想從側面繞過去制服駱遠的,但沒想到駱遠那個瘋子會朝許慎開槍,他身體比意識更先一步護住許慎。

駱遠聲音淒厲惡毒:“我詛咒你們不得好死,哪怕在一起也會下地獄!”

第二聲槍響,他把槍對準自己腦袋,下一瞬,他倒在血泊裏,眼睛睜著,無法瞑目。

江恪身前泅開紅色,他穿著黑風衣,再多的血跡也只不過是讓衣服顏色加深了些而已。

體溫和血液的急速流失讓江恪無法站立,他雙臂緩緩垂下,下巴搭在許慎肩膀上,臉上血色盡失。

許慎摸到一手溫熱,他抱著江恪,仿佛又回到那天在海面上,偌大海面上,茫茫一片,只剩下他一個人,無論往哪兒看都找不到江恪。

而現在是,全世界只剩下他跟江恪,江恪馬上要死了。

巨大恐慌和痛苦蔓延上來,如烈火灼燒,眼淚從眼眶裏驟然落下,許慎顫抖著手抱住江恪,無盡的懊悔自責宛如夢魘:“我,我還沒追到你呢……我還沒有正兒八經跟你道過歉……那個賭約,我說沒有心動是假的……江恪,江恪你聽見了嗎?”

江恪連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他眼皮異常沈重,意識逐漸渙散,他極輕地嗯了聲。

他知道,在他轉身領走醉酒的許慎時,許慎摔倒後說的那聲對不起,他知道是什麽意思,不是為沒好好走路而道歉,而是為傷害了他而道歉。

他的小慎啊,表面看上去涼薄至極,可內心真的是個非常溫柔的人。

拒絕了他會自責,表面說著不想要,可一個人時卻把江恪給予過他的所有東西全都當成寶貝藏起來,還會偷偷給他折千紙鶴。

會因為不想記起他而拼命工作,在得知江恪有危險,可能會消失不見時,會像個小孩一樣哭。

他能感受到,許慎眼淚源源不斷落在他肩膀上,仿佛落進他心底。

如果可以,江恪真的很想擡起手,幫他擦掉眼淚,然後幫他捂住耳朵,告訴他,不要聽駱遠講的話。

別聽,也不要哭了,好不好?

可他卻慢慢的,慢慢的,一動也不能動,連呼吸都停止了。

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許慎死死抱住江恪,嚎啕大哭,眼淚浸濕整張臉。幾乎快一年時間,無數畫面如同倒帶無聲回放。

他抱著沒有呼吸的江恪,一步步走向天臺邊緣。

明月高懸,從高樓俯瞰下去,斑斕燈火如同倒灌銀河,高樓大廈如水泥森林拔地而起,人間萬象,本該煙火氣息濃重,此刻卻靜止如畫卷。

恍惚間,江恪含笑聲音響起:“我們來打個賭吧。”

“賭什麽?”

“賭你對我會不會動心。”

“如果我贏了,你將屬於我。”

青年站上天臺,他抱著愛人屍體,一躍而下。

他在心底回道。

——不用賭了,我將用我的生命去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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