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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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pin酒吧的招牌上嵌著一圈老舊的彩色軟燈, 在橫濱略顯渾濁的夜色裏籠罩出一片濛濛的光暈,太宰治單手插在口袋裏低著頭往外走,頭發上被光籠出了一個小小的浮動光圈。

橫濱下午剛剛下過雨,一直到入夜了才停, 坑坑窪窪的地面積滿了小水坑, 斯文俊秀的青年像是童心未泯的小孩子一樣, 放著好好的路不走, 一定要去踩那些水坑,把自己的褲腿濺濕了一大片,還樂此不疲地試圖用一只腳踩兩只水坑。

一陣喧鬧忽然靠近了, 而後在距離太宰不遠的地方戛然而止。

太宰治還保持著雙手插兜一只腳懸空一只腳踩在水坑裏的滑稽姿態, 但是看見他的人卻沒有人敢笑出聲。

確切的說, 在看到太宰治的一瞬間,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隱隱的恐懼和顫栗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脊背上的肌肉。

除了站在他們最前面的領頭者。

披著寬大黑色風衣的小個子青年單手按著自己的帽子, 盯著太宰治, 臉上露出了一個吃飯咬到了臭蟲的惡心表情:“青花魚, 你在幹什麽?”

太宰治一聽見這個聲音就渾身一激靈, 相當刻意地做出了一臉惡寒的表情,很誇張地抖了一下胳膊, 好像要展示自己手上一層層的雞皮疙瘩:“嗚哇, 蛞蝓會說話了誒!”

他相當惡意地拉大了笑容弧度, 這個表情展現在他那張姣好秀麗的臉上, 仿佛憑空帶出了一點骨子裏揮之不去的惡質感:“真糟糕, 狗的記性果然不怎麽樣, 對自己的主人竟然也敢用這種語氣說話。”

中原中也果不其然被氣到額頭炸出了青筋:“哈?!你說誰是狗?!”

在太宰治開口的一瞬間,中原中也背後的下屬們就齊齊將手插進了口袋握住了裏面的武器。

面對港口黑/手/黨曾經的心操師,“雙黑”之一, 黑/手/黨最年輕也是最可怕的幹部,就連聽聞過他的事跡的屬下們,都會因為自己上司的可怕而心生恐懼。

更別說,現在的太宰治已經叛逃出港口黑/手/黨,也即是說,他們正和太宰治處於敵對狀態。

——這真是一件想想就讓人心生絕望的事情。

不過好在,他們還有個十佳好上司,會扶老奶奶過馬路的港黑幹部中原中也。

橘發的青年意識到了下屬們的警惕,朝他們擺擺手:“你們先進去吧,今天放開喝,記我的賬。”

一群黑西裝面面相覷了一會兒,乖乖地聽從上司的話,繞過兩人走進了酒吧。

狹窄的小巷又恢覆了那種獨有的寂靜。

一簇細小的火光忽然哢噠一聲亮起來,在夜色昏暗的巷子裏顫巍巍地搖曳著,中原中也低著頭單手護著火焰,湊近嘴上叼著的煙,很快,薄薄的青色煙霧就慢悠悠地氤氳飄揚了起來。

“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你的那些好夥伴呢?”

中也聲音低啞地問,語氣裏不帶一點嘲諷,好像只是平和地對一個老相識說了一句好久不見,話語中的情緒淡到比白開水更無味。

這是他們在那場充滿了硝煙、死亡和鮮血的叛逃之後,第一次這麽平和地談起與之有關的事情。

聽著他的話,太宰治停頓了兩秒,一米八的個子軟軟地耷拉下來,像是一條沒有骨頭的鼻涕蟲,非要黏黏糊糊地黏在中也肩上,和幾年前他們還是“雙黑”的時候別無二致。

中也煩躁地抖了抖肩膀,試圖把這具沈重的屍體抖落下去:“沈死了,你能不能站好啊青花魚!”

對方掐著嗓子噗嗤噗嗤地悶笑,假裝小女孩的嗓音抱怨:“你好無情啊中也!怎麽可以對我這麽過分,我們幾年的情分都被拋棄了嗎!”

太宰治演得興致勃勃,而中也只覺得疲倦。

這樣的親昵在過去的日子裏出現了太多次,像是粘稠透明的糖漿,將他的呼吸和心跳都禁錮在晶體裏面,他走不出去,又被窒息的痛苦折磨的日夜不得安寧。

而讓他不安的始作俑者只是永遠把持著近乎精準的尺度,像是看透了中也所有的情緒和心思,穩穩地踩在那條線上,不往前,也不後退,用那種詭秘的笑意看著中也在晶體裏面掙紮。

很有趣嗎?

很有趣吧。

擅長玩弄人心的惡鬼,熱衷追求死亡的快感,中也敢肯定,橫濱至少一半的適齡少女都被太宰治含情脈脈地牽著手,詢問過是否願意共同殉情的問題,但是到最後,他還是像一灘爛泥一樣活下來了。

——然後將自己死不掉的怨氣發洩在中也頭上。

橘發藍眸的青年想起以前被太宰治壓在頭頂的憋屈,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將煙霧統統吐在了近在咫尺的太宰治臉上。

驟然濃郁的煙霧嗆得太宰治忙不疊地從中也肩頭躲開,連連咳嗽起來:“啊,中也好粗魯啊,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

中也捏著煙,從牙縫裏擠出了一絲冷笑:“那就去找以前那個我啊。”

這句話一出口,過於口快的中也連同還在假模假式裝咳嗽的太宰治都怔了一下。

中也下意識地擡頭去看他,對方深色的眼睛裏情緒流淌,可是中也分辨不清其中的具體內容,只能感覺到一瞬間突如其來的心悸,仿若山河倒灌,轟一聲撞進他的胸口。

——他又感受到了那種在琥珀色粘稠晶體中掙紮的窒息感。

太宰治眨了眨眼睛,俊秀的臉上顯露出了一點刻意的狡黠,輕車熟路地湊近中也,擺出了一貫的調情姿勢:“中也是吃自己的醋了嗎?”

他又試圖把頭往中也身上壓,一只手懶洋洋地要搭到中也肩頭,神經緊繃的港黑幹部擡手就要打落太宰治的手,被太宰順勢抓住了手腕:“嘖嘖嘖,還是這麽暴力的小矮子,總是動手不動腦,這就是你長不高的原因吧?”

嘴總是很欠的太宰再次戳爆了中也的肺管子。

這次不等中也咆哮出聲,溫熱的呼吸就擦過了他的側臉,太宰順著那只手腕往上撈了一下,摸到了還被中也夾在手指間的煙。

身材嬌小纖細的港黑體術大師習慣戴著一雙黑色手套,這是他開啟最強異能力汙濁的鑰匙,在太宰治離開港黑之後,失去了能將汙濁這頭兇獸關回籠子的鎖,這雙手套就再也沒有再在人前摘下來過。

太宰治靈活地從中也手中順走了那支煙,塞進嘴裏抽了一口:“森先生扣你工資了嗎?”

中原中也享受生活的能力是十個太宰治拍馬也趕不上的,作為港黑五大幹部之一,中也的車庫裏停著世界上所有最新款的跑車,他的酒窖裏藏著一般人想都想象不到的昂貴名酒,而這樣普通的煙,從他學會抽煙開始,就不可能出現在他的家裏。

中也對他的挑撥離間無動於衷,就連自己的煙被塞進對方嘴裏也神情不變。

這樣的事情在過去發生過太多次了,過於親昵的暧昧,在那條線外若有若無的試探,每次在他想要說清楚的時候,永遠只能得到對方一個敷衍的回答。

——“明明是搭檔啊為什麽不可以,中也果然是討厭我吧?”

——明明懷抱著討厭這種情緒的,是他才對吧。

——“中也你在自作多情什麽啊,聽說好朋友都是這樣的吧,啊,雖然和中也是好朋友什麽的,聽起來實在有點惡心,但是森先生既然這麽要求了,我努力一下也不是不行,要是沒有努力過會被罵的吧……”

——永遠是這樣的回答。

一種克制不住的惡意忽然湧上了心頭,太宰微微垂著眼簾,像是叼著一根棒棒糖一樣把煙叼在嘴裏,中也忽然伸出手,動作粗暴利索地將那支星火明滅的煙頭用力塞進了對方口中,然後狠狠捂住了他的嘴不讓他吐出來。

太宰治大約也沒有想到中也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鳶色的眼睛惶染睜大了一瞬,襯著白皙的皮膚,讓他看起來很有種脆弱又無辜的剔透感。

很快地,滾燙的火星就燙到了他的舌頭,太宰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中也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兩人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兩步,太宰治的脊背就撞上了小巷濕漉漉的墻面。

昏暗無光的陰影裏,太宰忽然停下了一切反抗,灼熱的疼痛裏,他微微彎起了眼睛,像是在享受著肉/體的痛苦,瞳孔神經質地放大了一點,中也放下手,太宰動了動嘴,沒有第一時間將煙頭吐出來,而是緩慢地咀嚼了兩下。

中也冷冷地看著他。

太宰治悶悶地笑,一邊笑一邊弓著腰咳嗽,似乎是煙灰嗆進了喉嚨裏,那根細瘦伶仃的脊骨在薄薄風衣下面如蛇一般凸起,他們靠的太近了,中也甚至聞到了對方身上那些洗的起了毛邊的繃帶散發出來的超市平價清潔劑的味道。

在成為搭檔的半年多後,兩人成了見面會打架但是也會偶爾幫對方做點事的奇怪關系,中也曾經幫太宰治洗過他的繃帶。

那時候兩人還不是很有錢,中也總是用超市打折的平價清潔劑泡這堆玩意兒,然後隨意扔進洗衣機攪合兩下當做是洗過了,太宰也會抱怨他洗的太敷衍,但他自己又懶得洗,所以總是會在抱怨完之後乖乖地用這些繃帶把自己纏起來。

現在中也又好像聞到了這股帶點兒過濃香精的味道。

“咳咳咳……中也……是要謀殺我嗎?”太宰治聲音裏有著一種病態的歡欣,他是真的在渴求死亡。

中也依舊不說話。

太宰治張開嘴,吐出那截被唾液潤濕了的煙頭,忽然擡起臉,鳶色的眼睛在黑暗裏閃閃發亮,像是瘋狂的火焰亮在了這具腐朽病態的皮囊下。

“吶,中也,要和我一起殉情嗎?”

殉情這種話太宰治說過很多很多,和那些穿著粉色和服的女孩子,或是恰巧路過的美麗女士,他憑借著漂亮的容貌,總是能得到禮貌的拒絕,甚至是同樣玩笑似的應允。

而現在,這個問題,在中也做了無數次旁觀者後,落到了他面前。

粘稠的琥珀裹住了他的呼吸和心跳。

太宰治還在笑,他似乎篤定了中也會說出什麽,眼睛裏亮亮的如同有小星星在閃爍。

中也的嘴唇蠕動了一下,他感到那塊琥珀在慢慢融化,有足夠的氧氣流進了他的鼻腔,讓他的大腦在灼熱裏冷靜了一點。

他看著太宰治,張開嘴——

太宰治眼裏忽然流出了一絲惶惑恐懼,即使這恐懼微小到不值一提,卻依舊被中也捕捉入眼。

“……啊,不過殉情的前提是要有愛吧。”

太宰治在中也開口說出什麽之前,搶先一步說道。

中也預感到了他將要說什麽,於是在心中輕輕冷笑了一下,鈷藍的眼睛裏也帶出了一點鋒利的霜寒。

——又是這樣,“自作多情”式的敷衍回答。

“可是啊,我最討厭中也了。”太宰治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似乎要將這句話刻進自己的骨骼了,也鑿進中也的皮肉裏。

中也揚起眉毛,對他嘲諷地笑了一下:“真巧,我也最討厭你這種膽小鬼。”

身後的酒吧忽然傳來噪雜的喧鬧,門被大力打開,喝的暈乎乎的下屬探出一個頭朝這邊含糊地喊:“中原先生!來一起喝酒啊!”

喊話的人很快傻笑著縮回了頭,中也往後退了一步,站到了燈光下。

燈光的邊界將兩人清晰地割裂開來。

中也將帽子往下壓了壓,沒有一點留戀地轉頭走向了那家酒吧。

太宰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將剛才在劇烈動作中松散下來的繃帶重新系好,雙手插兜,笑瞇瞇地往反方向走去。

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推開了酒吧大門,手套的主人停頓兩秒,微微回頭往外看去,茫茫夜色裏,只看能見一個步伐輕快的背影,踩著水坑啪嗒啪嗒遠去,隱約還能聽到對方哼著不成調的歌曲的聲音。

門被大力甩上,隔絕了乍然拔高的喧囂。

巷子的盡頭,步伐輕快的背影忽然停了下來,他微微彎下脊背,用手蹭了蹭嘴。

被煙頭燙出一溜燎泡的舌尖火燒火燎地疼,好像要執著地疼到靈魂裏去。

“……好痛啊……”太宰治捂著嘴巴,瞇起鳶色的眼睛,眼裏有隱隱的水光,“嘶……怎麽會這麽痛……下次不嘗試咬舌自盡了……”

酒吧的燈光被他拋在了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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