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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刀劍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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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兵器的戰場比人所能想象到的極限更為可怖, 為了保密,神宮寺泉下的命令相當簡潔,完全沒有給收到信息的審神者留下思考和傳遞消息的時間,從發出信息到開赴戰場, 期間伊邪那岐截斷了所有本丸和外界的通信, 因此當神宮寺泉的腳踩上那片幹涸焦灼的土地時, 審神者們才通過他們與刀劍的聯系得到戰場的方位。

包裹在這個坐標點外的結界較之正常本丸嚴密的有點不正常, 神宮寺泉往後偏了偏頭,大和守安定從他身後繞出來,肩膀上扛著個血呼啦的人形物體, 在神宮寺泉的示意下, 將那東西往層層疊疊的結界拋了過去。

所有結界都有識別靈力性質的能力, 會自動對已標記的靈力開放, 果然, 在善行觸碰到泛著淺淡光芒的結界的一瞬間, 那堅硬的龜殼就像是觸碰到了太陽的雪花一樣, 迅速而悄無聲息地融化開來。

在時空穿梭的過程中沒有得到精心保護的善行被亂流的尾巴刮了個鮮血淋漓, 又被重重擲在地上,他動了動手, 手腕上的繩子還纏的結結實實。

神宮寺泉在他之後踏上了地面, 面前是一望無際的遼闊平原。

所有本丸外圍都有這麽一個平原, 林木蔥蘢, 翠樹蓊郁, 鋪滿了毛茸茸的細草, 細小的河流在緩緩起伏的山坡間蜿蜒徘徊,橫縱都大的絕無邊際,是審神者用來跑馬和訓練騎射的區域, 廣闊平坦的可以一眼看到天的盡頭。

而他眼前的這個平原,是它死去之後的模樣。

這裏仿佛被一場曠世的大火灼燒過,依舊是寬廣到無邊無際,林木翠樹和雜花都消失得一幹二凈,草甸化成黑紅的焦土,流失了所有養分的土壤松散幹癟,焦枯的樹木倒伏著,向著天空伸出怨毒的嶙峋指爪,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悄悄探出流膿的頭顱,天色陰沈晦暗,夕陽冷冷清清,這裏就像是被遺棄在世界角落的垃圾場,充斥著死亡和罪惡的氣味。

神宮寺泉往前走了一步,腳下堅硬的物體隔著鞋子硌了他一下,他低下頭,用腳尖撥開那塊板結碎裂的土塊,凝視著那截臟兮兮的東西。

一截斷裂的骨頭。

生著極其眼熟的嶙峋骨刺,骨刺的末端因為長期埋在土裏而被風化的有些參差不齊。

他看著那截東西,再看看面前遼闊的一望無際的平原,心裏泛上來一點毛骨悚然的寒意,像是有人往他心口輕輕吹了口氣。

善行蠕動著身體,借著手肘將自己拱坐起來,神宮寺泉冷不丁地突然出聲:“如果當初,我同意了那個將髭切放逐到戰場上的建議,你們會怎麽做?”

他說的是當初髭切剛剛暗墮時,他前往萬屋與善行第一次見面的事情,善行當時告訴他暗墮無解,要麽直接將髭切碎刀,要麽將他放逐到戰場上去靠屠殺溯行軍獲得它們體內的濁氣活下去。

神宮寺泉烏黑幽深的眼珠微微轉動,盯著善行,那對眼珠裏一點活氣都沒有,看起來有點滲人。

善行倒也坦蕩,拿腳蹭了一下焦黑的地面:“說起來很抱歉,但是大多數會在實驗裏死掉……唔——”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被大和守安定一刀鞘拍了回去,付喪神下手一點沒留力,善行的半邊臉迅速腫了起來,他默不作聲地笑了笑,張嘴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裏面還混了兩顆牙齒。

神宮寺泉聽了回答安靜了片刻,髭切就站在他身旁,對於自己曾經兇險的命運不以為意,反而笑瞇瞇地用手指輕輕碰了下神宮寺泉的臉頰。

一觸即分。

不含一點兒暧昧,卻帶著極其的親昵和溫柔。

神宮寺泉猶豫了一回兒,伸手抓住那只戴著手套的手,閉著眼睛在上面輕柔地親了一下,低低說:“我……對不起。”

髭切垂著眼睛,安靜地看著審神者小心翼翼的動作,銀白的睫毛翕動兩下,他此刻的氣場溫柔的簡直有些不像是斬鬼刀該有的。

溫情只是短暫的插曲,天邊的烏雲沈沈壓下來,仿佛是頃刻之間,天地間本就黯淡的光線就愈發衰弱,有腥臭潮濕的風席卷而來,風裏帶著兵戈的金屬氣味。

髭切擡起眼睛,向著遙遠的天際望去:“他們來了。”

神宮寺泉看著那片雲如漩渦般洶湧壓下,從加州清光手裏接過馬匹的韁繩,翻身上馬。

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的付喪神們幾乎是同時動了起來,在戰場上縱橫來去的刀劍們整齊劃一地橫刀上馬,馬蹄在松散的土地上踏出一個個腳印。

前方刮來的風愈加猛烈,比刀鋒還尖銳,撕扯著單薄的衣料獵獵作響,神宮寺泉撚著手中小巧玲瓏的通訊器,目視前方,神情凝重:“一軍,隨我沖鋒!”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但在伊邪那岐的加持下,瞬間響在了所有付喪神耳邊,戰馬嘶鳴,隨著當頭一騎如箭射出,無數的付喪神躍馬緊隨其後,在雷聲般轟鳴作響的馬蹄聲裏,如楔子般狠狠紮進了平原腹地!

從天空望去,大地上如同劃出了一道渾濁的灰煙,這煙從平原南端一路迅疾地撲向北段,像狼群的利爪扣住了滿目瘡痍的貧瘠大地,又如潮水將要席卷世間一切醜陋脆弱的東西,而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一堵黑色的高墻。

就算是最有戰鬥經驗的審神者也沒有見過這麽多的溯行軍。

無數長著怪異骨刺的畸形兵器站立在無垠的曠野中,他們的數量多到可以稱得上是遮天蔽日,濃郁的黑色濁氣糾纏成烏雲,沈沈壓在天際線下,他們騎著同樣狂躁不安的馬,在最前方的是高大的大太刀,空蕩蕩的眼眶裏只有暗紅色的鬼火在幽幽跳動,口中叼著苦無的骨蛇在上方如幽靈般游走盤旋,落下一簇簇腐蝕性強烈的黑色火焰。

這堵墻壁和地獄的大門也沒有什麽區別,而神宮寺泉在耳邊呼嘯而過的狂風中眼睛一眨不眨,向著那些逃脫刑罰的地獄惡鬼沖鋒而去。

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就算是黃泉的大門,也要絕不停歇地沖進去!

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在鼓蕩,血管裏的液體瘋狂奔流,他根本不會刀術,卻在這振長刀上做了最尖銳的那一點刀鋒。

“殺!”

帶著血腥氣的吶喊從喉嚨裏撕扯出來,攜同著身後的所有付喪神的聲音,山呼海嘯般震蕩出去,一同捅向了面前的壁壘。

那只狼爪狠狠紮進了前方黑鐵的壁壘裏,於是在黑色與灰色裏,瞬間綻放開了明艷的猩紅。

沖鋒是絕無後退之理的,長距離的奔襲後,戰馬的速度快到難以想象,馬匹和馬匹嘶鳴著撞擊在一起,刀鋒和刀鋒鏘然出鞘,在和自己同類的廝殺中迸濺出星星點點的火花。

安排在一軍沖鋒的付喪神都是大太刀,他們的任務就是鑿開敵人的防守,哪怕是撕開一道防線也好,長刀在他們手中揮出厲厲風聲,兇狠地劈向對面沈默的溯行軍,敵我的鮮血霎時間就鋪灑開來,又被馬蹄踩在烏黑焦糊的土壤裏,為幹燥的土地不斷添加著濕潤水分。

叼著苦無的骨蛇嘶嘶鳴叫著從天上紮下來,尚未投入血腥的戰場,就被對面大太刀身後輕盈躍起的短刀攔截在半空。

和戰鬥大開大闔每一刀都要卷出罡風的大太刀不同,短刀們的戰鬥如同毒蛇的絞殺,危險而無聲無息。

他們在半空交鋒,攔下送向自己同伴心口的刀刃,轉而將自己的刀鋒貼向敵軍的脖頸,旋轉踩踏著同伴和敵人的身體飛躍起舞,薄薄刀光好像只是一個錯覺,每一次出現卻必然會帶起一蓬血花,仿佛無數隱匿在暗處的幽靈。

血肉和骨骼被馬蹄踩踏著,松散的土地變得堅硬凝實,神宮寺泉用靈力包裹住自己,處在暗墮邊緣的靈力失去了對溯行軍的威懾作用,用於自保倒是綽綽有餘。

馬匹的沖鋒是不可能中途停下或轉彎的,它們攜千鈞之力沖入敵陣,就只能像是利箭一般直沖到底。

但是溯行軍的數量多的超乎他意料,想來時政這麽多年無意的放縱讓他們積攢下了深厚的家底,髭切他們護著他在血腥和交錯的刀鋒中奔馳了近十分鐘,他終於找到了那處防守特別嚴密的地方。

溯行軍形成的陣勢很像一只彎彎的月牙,兩邊薄中間厚,這是用以應對騎兵的好陣型,等中間厚厚的人墻拖住騎兵後,兩側就可以憑著高機動包圍被拖住的騎兵,然後從外圍將之一點點蠶食掉。

“主殿!他們開始包圍了!”最活潑的亂藤四郎踩著馬頭奔馳過半個戰場,在石切丸會意擡起的手臂上借力一踏,像一只輕盈的飛鳥一樣落在神宮寺泉馬上。

面容嬌俏的少年付喪神眼裏因為殺戮而熠熠生光,臉上尚且帶著敵方腥臭的血液,漂亮褶皺的衣擺上沾滿了烏黑泥濘的血,吸飽了水分的布料沈沈墜下來,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滴水。

神宮寺泉應了一聲表示知道了,擡手為他擦去臉上的血跡。

那道傷口不深,但是從下頜到唇角,劃過了小半張臉,剛剛擦去血,立刻就湧出了新的,最看重顏色的亂藤四郎愛嬌地蹭了蹭神宮寺泉的掌心,笑容燦爛:“沒關系喲,回去以後好好手入,就什麽傷口都沒有啦,現在,讓我為您戰鬥吧!”

短刀俏皮地一歪頭,又像是鳥兒一樣乘著風淹沒在了戰場裏。

神宮寺泉調轉視線,直勾勾地看著那個防守異常嚴密的方向,對著通訊器那頭的審神者們下令:“跟隨所在本丸付喪神定位,二軍入陣!”

戰場上所有的大太刀身上都或深或淺地亮起了顏色各異的光芒,末日般的浮世繪裏忽然飄起了雨一樣的櫻花,紛紛揚揚如同大雪降落,覆蓋了整個戰場,蒙昧清透的靈光中,刃身雪白的無數刀劍自櫻花中攜尖利狂風下墜,成千上萬的刀劍穿透時空的屏障而來,一往無前地奔赴戰場,紮進泥濘血泊和貧瘠土壤。

這景象宏大而瑰偉,簡直像是高天原灑下的劍雨,櫻花和殺戮交織在一起,靈光和濁氣混合糅雜,地獄變中的惡鬼與高天原的神明在末世的夕陽中碰撞,形成了一幅比浮世繪更為詭麗儂艷的圖畫。

包圍了一半的戰陣再次被撕扯開來,從櫻花中走出的太刀們是各個本丸的主要戰力,被最頂級的那批審神者們帶大的他們,有著最為豐富的經驗,一振一期一振橫刀斬落面前溯行軍的頭顱,甩掉刀刃上面的血跡,草草環顧一下環境,心中不由得也升起了一絲久違的顫栗。

——這是,暌違許久的,真正的戰場啊!

刀鋒和刀鋒撞擊,每一次嘶鳴都必須要撕裂開一個人的身體,被血液和吶喊包圍的心臟,連同刀劍的本性一起,嘶吼著要奪取勝利。

溯行軍的包圍被打破,反過來陷入了被蠶食的境地,但是這樣的打法兇悍暴戾,傷亡每分每秒都在持續擴大,伊邪那岐用平靜不起波瀾的語調在神宮寺泉耳邊匯報著各個小隊因重傷被召回的數目,首批沖鋒的大太刀已經拼掉了近二分之一,而他們甚至還沒能穿透這個由溯行軍的數量壘起來的壁壘。

“一軍七十九隊,重傷二十一,中傷五十四,預計剩餘可戰鬥時間二十三分鐘。”

“一軍五十一隊,重傷三十一,中傷三十七,預計剩餘可戰鬥時間三十六分鐘,糾正,重傷三十二,中傷三十六,預計——糾正,重傷三十三……”

“二軍十七隊,重傷四,中傷十一……”

二軍也開始出現減員了。

這個過程比他想象的要快一點。

不過沒關系,他來得及。

神宮寺泉再次下令:“二軍向西北方向進攻!一軍護持兩翼!審神者開始定位,三軍入場!”

狼爪帶著奔湧的血花,緩慢而堅定地向著西北方向狠狠鑿去,遮天蔽日的櫻花再次在血腥戰場上潑灑下來,這次從光芒中出現的是以輕靈敏捷著稱的短刀的脅差,他們一落地就毫不猶豫地向著西北方沖刺而去,盤旋游走在上方的骨蛇早就被第一批沖鋒的短刀們殺了個七七八八,在新入場的這些對手們面前節節敗退。

大太刀被太刀們纏在前方,短刀和脅差發揮出了最高速的游走技巧,互相扶持著如同飛鷹般劃過戰場,在煙塵彌漫的戰場張拉出了無數淺淡的陰影。

後方的戰陣開始潰散,神宮寺泉再次連通本丸:“準備定位,四軍入場!”

基本的態勢定型後,勝利就慢慢可以看見了,神宮寺泉撤下大太刀們,讓他們在後方定下本陣,這次招引來的是審神者們。

和平年代的審神者哪裏見過這樣宏大的戰爭,他們驚愕地望著面前的戰場,一個個都失卻了言語,在顫栗和驚懼之外,還升騰起了難以言喻的興奮之情。

“中傷成隊後撤手入!”

清晰的命令再一次傳遍了所有角落。

西北方向厚重的溯行軍墻已經被捅破了,神宮寺泉已經隱隱能看見被護在重重包圍中的一個人。

那人戴著一張扭曲可怖的笑臉面具,雪白的面具上除了微笑的眼睛和獠牙,還有一只半伸著翅膀形態猙獰的紅鶴,鶴羽像是刀鋒一樣古怪地橫亙面具左右,這張面具一點也不好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陰郁扭曲的氣質。

“啊……找到你了。”隔著遙遠的百米距離,神宮寺泉仿佛和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對視了一樣,他無聲地掀起嘴唇,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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