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珍寶

關燈
神宮寺泉醒來時聽見窗外正在下雨, 瓢潑的雨聲擊打在房檐窗臺上,被小短刀們放在那兒曬太陽的一排小盆栽看上去已經淋了很久的雨,盆栽裏的水都滿到不停地往外溢,混合著泥土的泥漿流了半個窗臺, 好在這個窗臺是傾斜的, 才沒有往裏灌進來。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 剛睡醒還有點恍惚, 總感覺昨晚睡的特別沈。

幛子門被輕輕叩響,停頓了一會兒又響了三下,伴著短刀低沈溫和的聲音:“大將?您起床了嗎?”

神宮寺泉不知怎麽的, 忽然看了一眼刀架上的太刀, 然後才提起聲音回答:“進來吧。”

幛子門被拉開, 跪坐在門前的短刀手邊擺著一只托盤, 幾碟腌菜一碗粥, 加了碎玉米和青菜煮出來的粥還冒著熱氣。

藥研彎腰將早餐端進來放在門邊的立櫃上, 嫻熟地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把盆栽一個個控幹凈水放到內窗臺上, 然後一邊摘下眼鏡撩起白大褂的衣角擦沾了雨水的鏡片, 一邊看著神宮寺泉慢吞吞地站起來去洗漱。

神宮寺泉走出來的時候藥研已經給他把寢具都收拾好了塞進櫃子裏,並將窗臺下的折疊桌抽出來擺上, 桌上的碗筷放的整整齊齊, 短刀跪坐的姿勢也標準的像是從禮儀教科書裏搬出來的。

神宮寺泉用帶著潮濕水汽的手指撥開額前長長了一段的頭發, 在藥研面前坐下, 伸手拎起筷子, 忽然好奇心起:“付喪神也會近視嗎?”

藥研楞了一下, 倒是反應很快,指了指自己的眼鏡:“大將,是指這個嗎?”

短刀明凈的紫色眼鏡裏泛起了笑意, 那種板正端莊的坐姿變了一下,一條腿曲起架住手肘,直接將自己的眼鏡拿下來。

“啊……理論上來說是不會的。比起人類,付喪神的身體更像是機器,無論出現了什麽負面狀態,只要有審神者的靈力支持,就可以完成“覆原”。近視會影響戰鬥,當然也算在負面狀態裏。而且,我這個是平光鏡。”

他說著,拎著眼鏡腿兒毫不在意地抖了抖,粗暴地重新戴回去。

神宮寺泉舀起一勺子粥嘗了嘗:“嗯?今天的早飯不是光忠做的?”

藥研支著腿看他:“哦,不是。燭臺切今天排到遠征,廚房就交給長谷部和堀川了。”

神宮寺泉用筷子挑出一顆完整的玉米放進嘴裏,牙齒咬破薄薄的外衣,香甜的汁液被盡數擠了出來。

兩人都沒有說話,神宮寺泉很有耐心地一粒一粒挑著粥裏的玉米,藥研默不作聲地看著,外面的雨下大了,劈裏啪啦砸在窗戶上,沒有開燈的室內暗的像是薄暮將至。

“廚房裏玉米還有很多,中午加一道煨玉米怎麽樣?”看著神宮寺泉的勺子在碗裏慢悠悠地轉,似乎將裏面的玉米粒都撈幹凈了,藥研出聲道。

黑發的青年笑了一聲,將勺子隨手一松,陶瓷的勺柄磕到碗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擡起眼睛,看著藥研:“你想說的不是這個吧?不用糾結了,有問題直接說會好一點。”

藥研藤四郎抿了抿嘴。

神宮寺泉也在仔細打量他,粟田口家族短刀眾多,幾乎是占據了本丸這一刀種的大半壁江山,夜戰領域裏也是以他們為首。或許刀劍的心智和體型有一定的關系,大部分短刀都天真活潑的和人類的孩子沒有差異,也就顯得藥研藤四郎這振短刀在其中非常突兀。

有著短刀的身形,卻同時具備成人的心智,容貌還是少年模樣的清俊,些微棱角處也能看出屬於成年人的挺拔鋒利。

可能是跟隨過那個著名的主人的緣故,他的性格裏有很大一部分是成熟男性才會有的寬容睿智,還有那種細枝末節裏透出的不拘小節的氣質,會大大咧咧對待自己身體的習慣,與穿著白大褂的嚴謹冷淡合二為一的時候,簡直能從中找尋出某種可以被概括為“性感”的東西。

神宮寺泉仰著頭想了想,幸好刀劍的體型是不會改變的,不然藥研如果長成了成年人的模樣,不知道會是個多麽可怕的少女收割機。

尤其是這種極其讓人信賴的氣質……在這些付喪神有什麽話要說但是又不方便說的時候,被他們推出來當代表的,一般都是一期一振、三日月和藥研。

一個性格溫柔讓人不好意思拒絕,一個話術優秀是刀劍裏的流氓頭子,最後一個則仗著短刀的體型和成人的智商讓人無法升起防備心理。

選擇的人選視事情的嚴重程度逐級上升。

到了要出動藥研的時候,看起來他們要說的事情還不小。

神宮寺泉用手揀起小碟子裏的清蒸小魚,嘗了一口覺得好吃又揀起一條。

出於職業本能,藥研要說的話被暫時性的咽了下去:“大將,您身體還沒有恢覆,這種魚不能多吃。”

神宮寺泉咬下半截兒小魚,一臉無辜:“可是你端給我不見是讓我吃的嘛。”

藥研噎了一下。

可是那是讓您配著粥一起吃的分量啊,您連粥都只喝了兩口,一碟子魚都已經要見底了!

動嘴不如動手的藥研索性伸手把碟子端過來放在了神宮寺泉夠不到的地方,抖開桌上的手巾將神宮寺泉沾了油的手拉過去一根根擦幹凈,末了將手巾慢慢疊起來。

“我們……非常擔心您。”

短刀的聲音本來就低沈,刻意拉長放緩之後像是自帶共鳴腔,微微沙啞的質感摩挲著耳朵,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

他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修長漂亮,骨節窄小,疊手巾的動作幹練嫻熟,垂著的眼睫毛長長的,幾乎要擦到鏡片,竟然有種乖巧感。

神宮寺泉幹巴巴地笑了一下:“我有什麽好擔心的,能吃能睡。”

藥研把疊好的手巾放到托盤上準備帶回去清洗,眼睛擡起來直視他,一雙生的好看的瞳孔不笑的時候冷硬的像是最鋒利的紫石英:“是嗎?那這幾天就請您待在本丸裏修養身體吧,您的靈魂狀況不穩定,頻繁通過時間轉換器也是引發靈魂崩潰離散的重要原因。”

神宮寺泉下意識地就皺起了眉頭:“不,我還要去一趟——”

“平安時代嗎?”藥研接話的速度比他更快,好像早就等在了那裏,“大將,您不可以去那裏。”

他重覆道:“現在不可以,過幾天也不可以。只要本丸裏還有一個人在,就不會讓您有接觸到時間轉換器的機會。”

神宮寺泉的臉色沈下來了,剛才還帶著哄孩子一般語氣的笑意,現在盡數消失殆盡;“藥研,你們是要囚禁我嗎?”

藥研聽見這句力道頗重的話,連神情都沒有一絲變化,仍然保持著那種冷靜的態度:“不,事實上,我們正是為您著想。平安時代是時政尚未開發的範圍,您上次能夠到達那裏已經很不可思議了,這種概率不用我說明您也應該知道有多小,更大的可能性,是您被時空亂流分成無數份,而我們不想再見到一個沈睡不醒的主君。”

“而且,您能夠回來,也完全是稱得上幸運的一件事,被成為神鬼並行的平安時代,有太多未知的變數和強大的存在。就算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在面對真正的高位神明的時候,他又能做什麽呢?人類和神明的距離,身為審神者的您,應當非常清楚。”

短刀一字一頓地將事實剖開來攤在神宮寺泉面前:“髭切殿的事情,不僅是您為之哀痛,我們身為同僚,也感到悲傷,可是作為刀劍,能夠為守護主君奉獻自己,是很值得驕傲的。”

他面色平淡地說:“如果是我,我會希望您將我折斷。”

神宮寺泉的手猛烈地哆嗦了一下。

“而假如我需要我的大將為了我再次冒著死亡的危險回到那樣的境地裏去,我會感到恥辱。”

“——從來沒有哪一振刀劍,會願意拖累主君。”

短刀的聲音平穩得一點起伏都沒有,他講完這一大串話,才有些不安地動了動身體。

盡管在一期哥不在的時候,他也常常這樣訓斥弟弟們,甚至有時讓弟弟們感到比一期哥更可怕……但是他本質上還是最重視主人的刀劍,用這樣冷硬的語氣和大將說話,是他這種性格的刀劍絕對不會做的事情。

如果不是的確只有這樣才能讓大將聽進去一點……

藥研不自覺地咬住了嘴裏的一塊軟肉磨了兩下。

“我知道你的意思。”神宮寺泉苦笑著往後一靠,拖過枕頭塞在背後,順手對要起身照顧他的藥研擺擺手:“我要是突然死亡,這個本丸失去靈力供應,會被中央系統判定為是無主的廢棄本丸,第一時間進入毀棄程序,到時候你們會一同消失,的確太不公平了一點。”

藥研直起身體,張嘴想說什麽,卻被神宮寺泉搖頭攔下:“我知道我知道,你們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刀劍付喪神真是奇怪的存在,為了一個人類而放棄永恒的生命,甘願為了他死亡、折斷……到底是為什麽呢?”

藥研想了很久,張嘴說出的東西有點答非所問:“大將,您知道大將付喪神為什麽會暗墮嗎?”

神宮寺泉挑起一邊眉毛,倒也沒對這個話題表示不滿,想了兩秒,有點遲疑地回答:“聽說,是時政為審神者上的保險?”

藥研露出一個少年氣十足的清俊笑容,很狡黠地眨眨一只眼:“不是喲,跟時政可沒有一點關系。”

他盤著腿,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挖掘回憶的狀態裏:“刀劍在時光中產生付喪神,原本就是個自然而然的狀態,時政在其中起的作用並非決定性的。他們只是將沈睡中的我們再次喚醒,告知我們人類遇到的困境,然後給予我們選擇權。同意再次為人類而戰的付喪神會簽下契約,將自己的力量分割成無數片投影到每一個本丸,而熱愛自由的刀劍則可以回歸原本的軌跡裏去。”

紫眸的付喪神快意地笑起來:“但是,沒有一振刀劍拒絕。”

他看著神宮寺泉,重覆:“沒有任何一振。”

“我們生來就是為了護佑人類而存在,為了你們戰鬥,為了你們折斷。我們保護你們,尊奉你們,陪伴你們,並許下了永遠不會背叛主人的誓言。”

“硬要說的話,暗墮這種東西,其實是刀劍自己的選擇,有了人類身體的刀劍會不會傷害人類呢?會不會去渴望些不能渴望的東西呢?我們向往和人類一起生活,但更害怕會傷害到主人。”

“於是有一天,不知道是誰提議,不如來發個誓吧?我們就那樣做了。”

“刀劍應當保護人類,不得背主,不得離棄,我們的靈魂和主君同在,直到折斷的那一天。”

坦蕩微笑著的短刀看向自己認定的主公:“哪裏有這麽多原因啊大將,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我們深愛著你吧。”

你比我們更重要,是刀劍存世所能獲得的唯一珍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