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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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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貨真價實的狐貍毛裏的神宮寺泉忽然打了個噴嚏。

大狐貍的耳朵抖了抖, 金色的眼睛懶洋洋地瞇成一條縫,蓬松柔軟的尾巴動了一下,又彈出一條一模一樣的大尾巴來,像蓋被子一樣把神宮寺泉上下蓋了個嚴嚴實實。

“唔……”神宮寺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帳臺四周懸掛的遮光綢一直落到地面, 昏暗的床帳裏只能看見一雙散發著淡淡熒光的金眸。

他伸出手, 胡亂地摸了一把玉藻前的脊背, 手掌陷在厚厚的毛裏,像是伸入了一團溫暖柔軟的雪。

狐身的大妖任由他摸,狹長的眼睛半闔著, 眼珠轉了一圈, 定定地瞅了還在迷糊中的人類一眼。

就像是什麽神鬼軼事中的場景一般, 那只乖巧地拱在人類身邊的巨大白狐慢慢地籠罩在一團淺淡的光芒中, 雪白的長毛褪去, 躺在原地的變成了一個容貌昳麗的青年。

泛著鴉青光澤的長長黑發像是綢緞一樣披散在身後, 華麗的重重長衣隨意地拖曳著, 他單手支著頭, 衣襟散亂,露出胸膛一片白皙的肌膚, 綢衣下還伸出兩條毛茸茸的大尾巴, 任由身邊的人類抱抱枕似的抱懷裏, 眼尾拖著一抹妖異的紅暈, 美麗的令人驚懼。

神宮寺泉全然不知道身邊這只狐貍來了個大變活人, 他抱著軟絨的尾巴壓在臉下, 時不時還要拍一下身上那條動來動去的毛被子,閉著眼睛睡的天昏地暗。

玉藻前慢悠悠地晃著自己的尾巴,看著他伸手去拍, 就耐心地不動了,過一會兒再慢吞吞地用尾巴尖兒蹭一下人類敏感的腰,然後再被拍一下。

拍了四五下後,神宮寺泉終於睡意全無,猛地睜開眼睛。

面前的狐貍腦袋挨著他轉了半圈,頭頂豎立的白耳朵顫了顫,正好懟到神宮寺泉眼皮下,擠著他的下巴仿佛撒嬌般拱了兩下。

毛乎乎軟綿綿的觸感讓神宮寺泉心裏的起床氣迅速消磨不見,他伸手握住那只耳朵揉了兩把,坐起來掀開帳子。

幛子門外已經天光大明,整座宅邸都安靜的仿佛還在睡夢中,身後一只尾巴靈巧地塞進他懷裏,狐貍還保持著躺下的姿勢,兩只耳朵卻警覺地立在頭頂。

“鶴丸出去了?”

沒有一起來就聽見付喪神熟悉的聲音,神宮寺泉有點不適應,他踩著光潔冰涼的地板走到門邊,擡手開門。

昨晚像是下了雨,廊上落著打濕了的花瓣,深紅淺紅一層層鋪疊散落著,陽光照在上面,邊緣已經幹涸,就像是原本生長在地板上,一朵朵扁平又舒張地黏著。

“晴明也不在?”

大狐貍悄無聲息地踩著肉墊走到他身邊,跟他一起看著庭院,聽見了晴明的名字才轉了下耳朵。

外面一棵樹上落下了一個小小的人影,由紙張剪成的式神規規矩矩地向著神宮寺泉行禮:“晴明大人和鶴丸殿下出門去了,請您自便。”

神宮寺泉有點疑惑:“他們一起出去的?”

他們什麽時候關系這麽好了?

不知道在自己沈迷擼狐的時候錯過了什麽事情,神宮寺泉有點莫名其妙,心裏忽然有了一種兩個朋友背叛了他和對方玩的更好了的委屈感。

玉藻前瞇著狹長的金色眼睛,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就聽見神宮寺泉隨意問了一句:“他們去哪兒了有說嗎?”

小式神乖巧地有問必答:“聽說是去了源賴光大人的宅邸。”

神宮寺泉習慣性去摸狐貍毛的手一僵,停在半空頓了兩秒,然後不知為何有點心虛地收了回來:“源……賴光?”

正等著被摸頭的玉藻前沒有感受到那點熟悉的重量,睜開眼睛一看,就捕捉到了人類臉上一閃而逝的猶豫。

猶豫?你在猶豫什麽?

善於洞察人心的狐妖歪著頭,忽然意識到那層始終存在於他和半身之間的隔膜有了突破點。

玉藻前絕對是大妖中最聰明的存在之一,狐族的天性讓他非常善於在人類中取得好感,他也很清楚不可能讓一個素未謀面的人類視他為最重要的存在,於是他一直以狐身陪著他,像一只最稱職的寵物一樣潛移默化地侵入他的生活。

狩獵對於獸類來說是本能,最不能缺少的就是耐心。

而玉藻前很有耐心。

不僅如此,他這幾天也沒有閑著,除了在擔當一個合格的墊子、毯子、被子、暖手器之外,他還零零散散琢磨出了很多疑點。

十幾年前他和酒吞童子在大江山打了一場,原因早就已經忘了,大妖之間打架再正常不過了,妖怪之間打的鮮血淋漓的也是常事,斷手斷腳只要修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所以他被酒吞撕下一條尾巴也沒有很生氣,反正他也把酒吞的鬼角連著半張臉給打的粉碎。

可是等他下了山睡了一覺恢覆元氣,想起來要去把自己的尾巴撿回來的時候,回頭一找卻發現尾巴不見了。

不是簡單的消失在原地,而是氣息被隱匿,像是長在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被藏起來了一樣,搞得玉藻前難受至極,在京都附近找了一大圈都找不到,最後只能斷定是被哪個陰陽師藏起來了。

……藏起來就藏起來吧,玉藻前也無所謂,反正只要那個混蛋敢拿出來,他立馬就能感受到。

於是這些年他就沒有再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是偶爾想起來就去找一找,想不起來就不管了。

然後在某一天,他躺在曬得暖融融的草垛子上睡覺的時候,忽然心頭一動,綿延又斷續的刺痛感將他從睡夢裏活生生拉出來,那種不能用言語描述的感覺刺激著他幾乎發了瘋,當場就掀掉了暫居的那個山頭,方圓百裏的樹木活像是遭了災,山頭變成峽谷,河谷成了平原,硬生生被他用妖力翻來覆去轟了三四遍。

在山腳戰戰兢兢的小妖們跑也跑不掉,躲也不敢躲,只能抖索著身體忍住被妖力碾壓得要碎裂的痛楚,等到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升起的時候,風華絕代的大妖玉藻前以人身停在了他們面前。

數年來第一次變成人身的大妖有著足夠迷惑所有生物的風采,他眼裏亮著異樣的光,那神情讓最大膽的小妖都不敢再看他一眼,顫抖著將自己縮成一團。

那就是他的半身嗎?

玉藻前望著遙遠的平安京的方向,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斷尾,而在同一時間,他也感知到了另一個更加重要的存在。

那是盤踞在本能深處的野獸發出的嘶吼,它在焦灼不安地用爪子抓著地面,喉嚨裏發出深沈的低鳴,它呼喚著自己的半身,像是永不停歇的飛鳥在呼喚可以落足的枝椏。

……他會將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都捧過來,他會給出所有人類都喜愛的珍寶和美玉,他會拿出最華美的綢緞、最柔軟的絲綢,奉給他的獨一無二。

玉藻前用檜扇遮住自己嘴角妖異癡狂的笑容。

“我要在回來的時候,看到這裏有一座宮殿。”他慢慢地說,忍著內心想要狂奔而去的欲望,也忍住不斷顫抖的嗓音,“用最好的材料、最舒適華麗的裝飾,將人類所喜愛的,都貯藏於此。”

小妖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有一只搭著膽子哆嗦著問道:“請問玉藻前大人……是要迎娶新娘了嗎?”

大妖雖然像人,但是對於住處的要求真的不高,畢竟他們的本質還是和人類不一樣的。

這樣的要求,只有在大妖想要收藏人類的時候才會出現。

人類太脆弱啦,沒有好的窩會死,沒有暖的軟的食物就會死,連捕獵都做不到,淋一下雨也會死……

“比那更重要。”他們聽見玉藻前低聲喃喃,然後大風驟起,原地就不見了那只大妖的身影。

半身的感應比斷尾強烈的多,就像是失卻的靈魂在呼喚著另一半,玉藻前在京都的結界前被攔下來,這結界是築造平安京的陰陽師們布置的,脆弱又無力,他甚至沒有釋放出龐大的妖力,而是彈出爪子,輕描淡寫地在上面劃了一下,像是撕一張紙一樣輕松地將這個結界撕開了。

他毫不猶豫地踏進葛葉死後就未曾踏進的平安京,然後聞到了他的尾巴的氣味。

嗯……是在東北方向……和他的半身一樣……咦?

玉藻前又聞了聞,輕靈地躍上屋頂,踩著無數的磚瓦前進,奔向他的靈魂缺失之所。

靠的越近,他的判斷越準確,失卻的靈魂和遺失的軀體居然合二為一,這簡直是上天對他的眷顧。

然後他停在那座簡陋的宅邸前,忍著沸騰翻滾的喜悅和咆哮著想要將阻礙在他們之間的東西都碾碎掀翻的沖動,對著正要出門的故人之子伸出了威脅的手:“我來此,是為迎接我的半身。”

他很清楚就能看出他的半身並不是此間的靈魂,不然也不會寄居在他的斷尾上,他更關心的是他會不會離開。

那個付喪神給了他一種威脅感,他看著自己的眼神裏有種很淡的自信,就像是認定了他不可能永遠跟隨著他的半身。

玉藻前坐在神宮寺泉身邊,將自己的尾巴貢獻出來當暖手寶,然後把頭靠在他大腿上,瞇起狹長的狐眼。

沒有誰能違背他玉藻前的願望將他的人帶離他身邊,誰都不行。

****

而另一邊的源氏宅邸,借助著鶴丸體內的靈力,將諸多繁雜的分/身都剔除,從萬千付喪神中抽出了屬於神宮寺泉的那一根線,自灼然銀光中現身的付喪神睜開了一雙琥珀金的眼眸,看著面前召喚出了自己的安倍晴明,嘴角拉開了軟綿綿的笑容:“哎呀,不是家主呢?”

接著,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刀出鞘,目標直指安倍晴明的咽喉,做著這樣兇悍暴戾的事情,他還保持著溫軟的笑容:“卻用著家主的靈力……你是什麽人呢?”

太刀在半路被另一振模樣相似的刀劍擋住,薄綠發色的付喪神由於視角不同,第一眼看到的並不是安倍晴明,而是某個絕不可能看見的人。

他還沒能震驚幾秒,理智就被自己兄長的狂暴舉動給拉了回來,本能地提刀攔人:“阿尼甲!等一等啊!”

髭切一只手握刀,歪著頭看他,眼神清澈又無辜:“欸?歐豆豆也在啊?”

膝丸強忍住吐槽的欲望,深吸一口氣:“阿尼甲你看看邊上啊!”

——那個是賴光大人吧?!是吧是吧?!他還沒有老年癡呆到產生幻覺吧?!

源賴光和源博雅坐在一旁,全程目睹了付喪神的現身和一言不合提刀砍人的兇殘,出乎意料的是,源賴光並沒有對此感到不悅,而是大笑起來:“好!我源賴光的刀劍,就該有這樣的豪氣!”

源博雅:“……”

兄長你就是看不慣晴明吧?!

差點被人為減去一個頭的身高的晴明:“……”

你明明就是對我有意見吧?!

然後源賴光淡淡地問:“你口中的家主,好像並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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