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雲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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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約會,她坐在蛋糕店前的石階上,他一臉濃濃的笑意對她說:

“如果我可以滿足你這個願望呢?你也是否回送我一個願望?”

他的手指抵著她的唇說:“不許走,我馬上回來。”……

那一次連夜暴雨,她發高燒了,醒來後看見他,他戲謔說:

“難得抱得我那樣緊,原來是因為頭腦發熱,我還以為你終於開竅了呢!”……

在霧峰山上,月色皎潔,他對她說:

“每一次你拒絕我我都會心灰意冷,但是隨後就會死灰覆燃。”……

她因失血過多而暈倒,他輸了血給她,說:

“如果你覺得欠了我些什麽,那你就用你的快樂還回來!”……

拿了機票有點生氣不打算再見他,再見面時他卻說:

“記住,這一次你是自投羅網的,你……不要後悔,因為以後我絕不放手,除非,我死……”

……

誰知道,竟然一語成譖。

她躺在公寓的床上,發著高燒。迷迷糊糊地不停地做著夢,夢裏見到的都是那些斷斷續續的破碎的片段,很多事情好像電影回放一樣看得一清二楚,唯一看不清的卻是明川的臉,他總是背對著她,最後,他說了一句:

“不是說好了不要為我哭麽?這麽快就不記得?……”

她霍然醒來,發現枕頭已然濕了大片。

她不知道他的家在哪裏,也不知道應該到哪裏打聽他的消息,她只能從電視新聞報紙上面得到一些消息,兩天過去了,人還沒有救出來,直到今天上午才有消息說人員已經陸陸續續地救出……這時候她才醒覺自己對他所知甚少,除了他的生活習慣外,他的家庭背景她竟一無所知。

原來,從來都是習慣了他來愛她,對她好;她對他並沒有太多的好奇,或是了解的渴望。

甚至,她連相信他到底的勇氣都沒有。

一大早她跑去買了到東部的機票,結果淋了雨,回來就昏昏沈沈倒下了。她兩天前從機場回來的行李還沒動過,她吃了點退燒藥,睡了一覺,出了一身汗後拉著行李下樓打車直奔機場。

她心裏沒有別的想法,只要見他,一定要見他。

她想起她從來沒有開口對他說過那情人間必說的三個字,也還沒有對他解釋她和天朗之間不存在什麽磨人的感情瓜葛,她還有很多很多想為他做的事一件都沒有做過……

下午六點,她到了那個東部的城市,並通過報社打聽到了救出的傷員住在那家醫院。之後,她強忍著頭痛,拖著渾身發軟無力的身子到了醫院,問了護士後才知道明川頭部受傷,剛剛做完手術,進的是加護病房。

她向加護病房走去,迎面卻看見了站立在門口的洛長河。他看見她,眼中閃過不可思議的驚訝,他身邊傳黑衣服的兩個類似保鏢一樣的男子伸手想攔住她。

“我要見明川。”她斬釘截鐵地看著他,堅定地說道。

洛長河擺擺手說:“讓她進去。”

“謝謝你,伯父。”她心裏微微的激動起來,推開病房的門,裏面一股更為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撲鼻而來,她看見躺在病床上的明川整個頭部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了緊閉的眼睛和依舊直挺的鼻子,兩只手的手指都纏滿了白布,連輸液都是在手臂上插的針,她張開口想喊他一聲,卻恐怕驚醒了他,只得顫巍巍地收起了聲音,但是嘴唇卻因悲傷而顫抖著,淚水大顆大顆跌落。她半跪在病床前,握著他的手,低聲哽咽著說:

“我來了,你看我一眼,好歹看我一眼……”她的額頭滾燙,貼在他冰涼的手臂上更驚覺那種刺骨驚心的冰冷,她抹抹眼淚擡起頭看向跟著進來的洛長河,洛長河沈重地說:

“傷了頭部,縫了二十針,還有顱內出血的可能性……”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臉色一片慘白,仿佛受了嚴重打擊一般僵在那裏無法動彈,洛長河繼續說:

“醫生說,就算醒來了,因為腦髓受損,他的智力也不可能再跟普通人一樣了。”他的眼圈紅得揚起了一圈淚影,“你以後,不要再來看他了,我想,他也不願意拖累你一輩子。”

她握緊了拳頭,淚影婆娑地看向躺在病床上飽受折磨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冷靜地說:“不,明川不會有事的。伯父,我可以留在這裏嗎?”

這句話大出洛長河的意料之外,他懷疑地問:“你,想清楚了嗎?”

“是的,我要等他醒來。等他醒來之後,如果他什麽事都沒有,就當作我從來沒有來過;如果他真的有什麽事,我就一直留下來,這樣可以嗎?”

洛長河看著家霽,她的眼神是那樣的堅定和決斷,蒼白的一張臉有著一種動人的樸素潔凈的美麗。他心裏感嘆一句,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兒子為什麽要不顧一切放棄婚約,如此渴望一種自由的空氣,也許,明川能在她的身上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的希冀吧。

而他的做法是不是太過殘忍了呢?

“可以。”臨走前,他交代守在門口的保鏢說:“照顧一下範小姐。”

吃完飯時,他們拿了一碗面給她,她勉強吃了半碗,可是覺得胃很不舒服,不久之後,就覺得惡心並跑到廁所裏把所有的東西都吐出來了。她癱軟著身子靠在病床前,看著躺在床上仿佛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明川,心裏一陣陣的酸楚,她對他說:

“明川,你好像很久沒有拉過小提琴給我聽了,你真懶……”

“我瘦了很多,你快起來給我做好吃的,你說過要養胖我的。”

“你再是這個樣子,我會很生氣的,明川……”

晚上,她趴在病床邊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忽然,她覺得她枕著的手臂微微動了一下,她猛然驚醒,再看清楚,明川的手臂的確在動,她驚喜地站起身來,想要按響床頭的鈴叫醫生,誰知道突如其來的一陣天旋地轉,兩眼一黑,整個人軟綿綿地昏倒在了地上。

床上的人一把抓開了臉上手上的紗布,苦笑著按響了床頭的鈴,馬上下床把她抱到病床上去,並從枕頭底下拿出手機來撥了一個電話。

“你那邊行了嗎?我告訴你,她因為你,好像病得很嚴重。”啟新合上電話,醫生帶著護士走了進來,開始給家霽檢查,兩分鐘後,那個醫生氣急敗壞地說:

“是急性肺炎!趕快給她換一個病房!”

啟新對著門口兩個人說:“要封鎖消息,絕對不能洩露半點。”他嘆口氣,他扮演這個受傷的明川已經兩天了,在他快要受不住時她就來了,在她用那滾燙的額頭貼著他的手臂時他就覺得有什麽不對,果然晚上就出事了。明川那邊,事情應該一早結束了,如果不是擔心明川,面對她那樣的眼淚那樣的傷心欲絕,他怕是早就耐不住要起來告訴她真相了!

啟新隔著加護病房的玻璃窗看進去,那個他經常見到的女孩子安靜地躺在那裏睡著了,臉色不正常地潮紅,眉頭微微皺起。明川經常在她差不多回家的時間讓他開車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路口,靜靜地等著,然後看著她走完一段長長的路。偶爾她的臉上會露出笑容,晴朗如八月陽光,可更多的時候她都是平靜無波的表情,在路燈下拖著一條長長的、寂寞的身影。

一直以來,他都不明白明川何以會為這樣一個相貌並不傾倒眾生家世並不非同尋常的女孩子執迷,但是現在,他有點明白了。

有一個人真真切切地愛著你,不為你的背景,不為你的前途,只因為你是你——這樣的人你錯過了,也許就再也不可能重新遇上。

家霽張開眼睛時,對上的是範伯庵那雙布著血絲略帶蒼老的雙眼。她的精神仍然有點渙散,她不是守在明川的病床前嗎?她努力把眼睛睜大,卻看到範伯庵鬢邊飛升的白發,範伯庵說:

“醒了?還好嗎?”他握著家霽的手,“你阿姨去叫醫生來了,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爸,這是哪裏?你們怎麽會來?”她虛弱地問。

範伯庵臉上現出奇怪的神色,他真怕她是病糊塗了,說:

“這是離我們家最近的日東醫院,以前你都是到這裏看病的……”

醫生進來檢查了她的體溫、脈搏,然後說:“再觀察一晚,明天可以出院了。”

“爸,我怎麽會在這裏的?我明明是在……”她的頭腦很是混亂,她記得明川的手動了,明明是在東部的那間醫院裏,怎麽……

“有人在路上看見你昏死過去把你送來的。”範伯庵看見她的眼裏盡是淚光,嚇了一跳說:

“你還是覺得很不舒服嗎?醫生說你退燒了,頭還痛嗎?”

家霽搖搖頭,眼淚卻湧了出來,她掀開被子下了床,鞋子都沒穿就往外面跑,她擡起頭到處張望哪裏有電視機,看到電視機時卻很失望,原來已經過了報道新聞的時間了。她沮喪地想往回走,不覺看到咨詢臺那裏放著一份晚報,她沖過去抓起報紙一頁一頁翻過去,可是沒有一頁提到了油田礦井塌陷的事,她頹然地放下報紙,鼻子一酸,一臉淒然的表情。

“地上很涼快吧?鞋子都不穿就跑出來……”

她低頭,這才發現自己雙腳赤裸著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但是這個聲音……她猛一轉身,死死地看著站在自己身後拿著一雙鞋子的人,他穿著一條洗的掉了色的牛仔褲,身上穿著一件帶帽子的運動服,臉上笑瞇瞇的,用一種好笑的語調調侃她說:

“快來穿鞋子,不然我要來抱你進去了。”他看見她呆立著,輕嘆一聲,斂起笑意,主動走到她面前,蹲下,抓住她的一只腳的腳踝把鞋子輕輕地套上去,他正要拿起第二只鞋子的時候,她卻把腳縮了回去。

他擡頭看她,她的眼眸裏盡是懷疑和不信,“你是誰?”她問。

他站起來,比她高了一個頭的他俯視著她的雙眼,“我是明川,洛明川。”聲音不大,卻字字入耳。

她看著眼前完好無損神采奕奕的他,“你沒有受傷?沒有縫二十針?沒有顱內出血?”

他抓起她的手貼在他的臉上,“我好好的,家霽,我還是好好的……”

“在東部醫院,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是你?”

“是啟新,我……”

她用力拔出自己的手,冷然地說:“那就好,看來是我多慮了。”她踢開腳上穿的那只鞋子,光著腳,越過他,向自己的病房走去。

他怔了怔,扔下手中的另一只鞋子,追上去從身後二話不說就把她橫著抱起,她驚呼一聲,無奈自己大病初愈渾身乏力,拳頭落在他的身上軟綿綿的沒半點力度,只得任由他把自己抱著回病房去,旁邊的護士驚訝地看著他們,明川笑笑說:

“都是我不好,害我老婆生氣了,她出來又不穿鞋子……不過,發點脾氣也是應該的。”

那些護士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甚至有個別的人看著他們偷笑,想著現下的小夫妻還挺有生活情趣的。

回到病房,他把她穩穩地放在床上。她看看四周,問:

“我爸他們呢?到哪裏去了?”

“回家了吧。他們把你的鞋子給我之後就走了。”

家霽為之氣結,“你對他們說了些什麽?”

“沒說什麽。只是告訴他們我就是那個在半路上看見你昏倒送你到醫院的人。”

“不對,他們怎麽會如此輕易相信你?”

“因為,你已經病了七天,你睡了七天,是我和他們輪流照看你的。”

她看著他,難以置信,可是又想不到可以說些什麽,於是抓過枕頭一個側身睡著,背對著他。

不是這樣的,她想跟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這樣的,她想說的是:明川,你還在,真好。

她還想說:我很想你,很想你……

可是當她一想到自己居然傻傻地跑去東部,傻傻地對著一個躺在病床上的陌生人說了那麽多情話,流了那麽多眼淚,傻傻地發誓要守著他……她就覺得氣憤!就覺得自己被愚弄了!不過,心底卻好像有一朵喜悅的,甜蜜的小花在慢慢地開放,花瓣一葉葉的舒展,到最後,滿心都是一種失而覆得的幸福感。她把頭埋在被子裏,不想讓他看見她微笑著留下的淚。

明川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伏下身子把頭貼在她的背上說:

“家霽,對不起,讓你傷心了嗎?是我不好,你可以生氣,但是不要氣到自己。”

“我是有苦衷的,以後我會慢慢向你解釋,現在不要不理我,家霽。你知道嗎?看見你病成那個樣子,我既擔心又難過,所以馬上把你送上飛機送回來這邊的醫院,怕你沒人照顧,所以厚著臉皮給你父親打電話。家霽,你沒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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