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冰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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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死了,連個小孩都搞不定。”他蹲下來看著吃糖正吃的津津有味的小女孩,說:“小妹妹,你叫什麽名字啊?”

“冬冬。”

“冬冬除了想吃糖還想吃什麽?哥哥給你買好不好?但是你要告訴哥哥,你怎麽丟的媽媽,讓哥哥好幫你找。”

“我想吃雪糕,要巧克力味道的。”東東一下子精神了,“媽媽說她要尿尿,讓我在門口等她,可是……”她的眼圈有點淚光了。可惡的小孩,就是不聽話!家霽恨恨地想。

“你跟著姐姐坐到那邊的長凳上,哥哥買雪糕去。”小孩乖乖地拉著家霽的手坐到了長凳上,很快,明川就拿著三個雪糕回來了。兩個巧克力味的,一個檸檬味的,冬冬歡呼一聲拿過了雪糕。

“拿著。”他把另一個巧克力雪糕塞到她的手裏。她拿著,手是冷的,心卻是暖的,她還記得那一塊蛋糕,那個味道她怎麽也忘不了。她看著坐在小孩旁邊正在一口一口吃雪糕目不斜視的明川,她很想從他的神色中看出他還是不是對過去的事耿耿於懷,但是他的面無表情讓她什麽也看不到。

“快吃吧,雪糕快要融了。”他看著前方的旋轉木馬,“我已經讓管理處的人開認領廣播了,別擔心,她的媽媽應該很快就到。”

家霽的雪糕還沒吃到一半,凳上的冬冬忽然跳了下了往右邊方向沖去,大聲的喊道:“媽媽!”家霽一看,頓時傻了眼,原來冬冬的媽媽穿著跟自己一樣的毛衣和差不多顏色的牛仔褲,甚至連頭發都是隨便紮的一個馬尾。原來,真不能怪那個孩子……洛明川也張大了眼睛,對面前的巧合感到哭笑不得。

冬冬的媽媽道了謝之後就帶著冬冬走了。氣氛一下子變得怪異起來,家霽和明川忽然感到有些尷尬,他清了清嗓子說:“沒見一陣子,你怎麽升級成阿姨級別的人物了?”

她知道他在戲謔自己的穿著,她不應該介意的,但不知為什麽,臉就拉下來了,說:“我一直就是這個樣子的。謝謝你幫我解了圍,我也該走了。”

戀愛中的女人不是應該像一朵花那樣燦若朝霞嗎?而此刻的她卻是蒼白冷淡的。她一走進游樂場時他就看見她了,有時候他真痛恨自己的敏感,他仿佛心電感應般攫住了她游移的腳步和恍惚的表情。他告誡自己不要再管這個女人的事,她磨損了他的驕傲耗盡了他的耐心,但是當他看到她一副手足無措無所依傍的樣子時,他連剩餘的一點驕傲都放棄了。

“你的感謝我聽不出一點點誠意。”他冷冷地說,他不該調侃她的,該死的他從來就沒有在意過她的衣著,只說了這麽一句她就受不住了嗎?

“你還生我的氣嗎?”她望著他,“如果道歉可以讓你舒服一點那麽我……”

“道歉沒有用,那只是讓你自己舒服一點的方法。”他斷然地說。“想讓我不再生氣了,還是有一個辦法的。”

他不由分說拉起她的手就直奔三樓,三樓是溜冰場,溜的是真冰。他把不同碼數的幾雙冰鞋丟在她面前說:“挑一雙。”

她不解的望著他,他又說:“會溜冰嗎?”她搖搖頭,她從來沒碰過冰鞋。

“那你就到冰場來吧,不是要我不生氣嗎?很簡單,看見你摔疼了,我就不生氣了。”他笑起來,那笑容很是殘酷。但她聽見這句話卻沒由來的心酸了一下。她順從地穿上一雙合碼數的冰鞋,但是那繩子很難綁好,她皺著眉好不容易才綁好了一只,明川卻已很不耐煩地蹲下身,給她熟練地綁好另一只。

穿好了鞋子,家霽才明白,她的艱辛這時候才真正開始,她扶著場邊的圍欄一步也不敢動。明川卻已滑出數步,一個漂亮的轉身停住,伸出手對她說:“過來。”她咬咬牙,腳下的冰鞋讓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腳步,她看著他的手,修長的手指指節硬朗地突出,她伸出自己的手迎向那只就在眼前的手,可是還沒夠著她的腳就已經失去控制,“啪”的一聲整個人摔倒在地,真的很痛啊!她的手她的腳好像都不聽使喚了,洛明川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伸手把她拉起來。她拽著那只手,花盡了平生的力氣,才向前邁了兩步,手上的力氣還是比不上自己身體的重量,於是再一次“輝煌”地重重摔倒在地。

“痛嗎?”他俯下身,不帶任何憐憫的感情看著她微紅的雙眼,“痛的話,為什麽不哭?如果不痛的話就爽快地站起來!”

她的眼淚差點就奪眶而出,她打開他伸過來的手,抓住圍欄努力的站起來,可惜,自己又再次很不爭氣的倒下了。她的膝蓋辣辣地疼,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淌了下來,明川的手仍然向她伸過來,她抓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明川卻只是皺著眉蹲下來定定地看著她。

“我摔痛了,你高興了嗎?”她的淚水流了一臉,委屈地哭了出來:“我又沒有招惹你,你為什麽要為難我?你們都為難我……”

等到她哭了好一陣子,他才問:

“今天為什麽會來這裏?為什麽難過?”

“不關你事!”

“說出來!”

“有用嗎?”

“你說了就有。”

“你真的想聽?我會講很久,像個老太婆那樣羅裏羅嗦很久。”

他輕笑,“那如果我聽到睡著了你會不會趁機殺了我洩憤?”

他們就坐在冰場的地面,家霽像講述一個漫長的故事一般把她的父母和葉萍水母女的關系婉轉道來,也不避忌告訴他自己和葉飄的矛盾。明川一直沒有說話,家霽推推他他還是不動,她生氣了,想看他是不是睡著了,於是扳過他的臉,他卻順手一拖把她帶進了懷裏。她急忙推開他,他卻神清氣朗地一笑,說: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精神的不得了,還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

她低聲說:“我不要你來同情我。”

“家霽,你愛我嗎?你不愛我,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他問。

不是,只是你出現得太晚了。她暗自嘆了口氣,說:“不愛一個人,需要原因嗎?”

“所以,從婚姻的角度來看,你的父親負了你的母親;但從愛情的角度來看,他只是選擇了對愛情忠誠而已。葉萍水如果不愛你父親,她不會多年來忍受你的冷淡,還有葉飄,因為愛自己的母親,她留在一個陌生的家庭——他們選擇的是愛,而只有你——”他頓了頓,“家霽,只有你選擇了恨。”

她的眼神震動了一下,但很快就垂下了頭。

他伸過手臂緊緊的抱了她一下,她並沒有拒絕,他在她耳邊說:

“家霽,不要難過,即使你覺得沒有人愛你,你也要去愛自己。你不需要別人的同情,放下那些過去,你會擁有整個世界。”

家霽咬著唇,眼淚無聲的落下。她覺得心裏某個地方決堤了,仿佛積累多年的洪水傾巢而出或是年深月久的古老冰川逐漸消融。她任憑他抱著,她任憑淚水肆虐,她是該好好地哭一次了。

明川忽然明白,原來從見她的第一面開始,他就心疼她不時流露出來的淡淡的孤獨,她眉眼間的憂郁好像一條蟲子鉆進了他的心,所以他樂於看見她的笑容,樂於討好她。也許,愛情是沒有原因的,但我們總喜歡去找,因為每找到一個原因,我們會發現更愛那個人多一點了,所以生命會越來越豐富,不會隨著年歲而消減啊。

明川放開她,她已擦去淚水,明凈清澈的眸子中有淡淡的笑意。

“我們去坐木馬好不好?就一次。”她說。

他頷首回以微笑,低下頭側著身子拉過她的腳幫她解冰鞋上的帶子。她看著他的動作是那麽的細致和小心翼翼,她心裏忽如其來好一陣酸。

他帶著她奔向那色彩絢麗躍躍欲奔的木馬,音樂響起來了,家霽抱著馬頭,開心地扭頭看著坐在身後的馬上的明川,明川卻轉過臉去,看向外面喧鬧的人群。他就是她身後的木馬啊,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超越那咫尺的距離,她明明伸手可及,他卻清醒地知道,自己來晚了。

游樂場這時恰好響起了那首《旋木》。家霽聽到的歌詞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我忘了只能原地奔跑的那憂傷

我也忘了自己是永遠被鎖上

不管我能夠陪你有多長

至少能讓你幻想與我飛翔

奔馳的木馬讓你忘了傷

在這一個供應歡笑的天堂

看著他們的羨慕眼光

不需放我在心上

旋轉的木馬沒有翅膀

但卻能夠帶著你到處飛翔

音樂停下來你將離場

我也只能這樣......

但是這一次,她的心卻是晴空萬裏,她開懷地笑了,從今天起,她要好好地去過她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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