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偶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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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逸和清誼把炭倒進爐子裏,準備生火,點燃了酒精引子,但火很快就熄了,她們把報紙塞進去,接過弄出了一大股濃煙。明川走過來,說:

“我來試試好嗎?”她們兩個巴不得有人來幫忙,連忙讓開。明川把幾根枯枝撐起來架好上面的炭,扔了兩個酒精引子進去,拿一小片報紙點了火放進枯枝裏面。火慢慢地燃了起來,他再蹲下身子往爐子裏面吹了幾口氣,火越燃越旺,他站起來拍拍膝蓋擦擦臉上的塵,笑笑說:“好了。”

家霽看著他,忽然爆發一陣大笑,他的臉上有好幾處沾上了黑黑的炭灰,剛才用手一抹,那炭灰暈了開去,他半張臉都成了包青天。

“你怎麽會這個的?”家霽問。

“小時候參加過夏令營。”

坐在旁邊的秀逸和清誼也指著他哈哈大笑。家霽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一張濕紙巾想給他擦,旁邊伸來一只手接過,明川一看,是耿昊飛。他笑嘻嘻地對明川說:“我來代勞吧。”

明川搶過紙巾,如果目光可以殺人的話,昊飛已經死了幾次了。

眾人終於完成了準備工作,都圍坐在爐邊,海欣叉了一只大雞翅,昊飛看著那盆子裏的雞翅膀一動不動的,對著海欣說:

“餵,也給我弄一個。”

“沒有空,自己弄。”海欣頭也不擡,全神貫註地關註著那只雞翅。

耿昊飛一把搶過她的叉子,“我不碰血淋淋的東西。”

“還想笑嗎?”明川發現,家霽的嘴角不時的翹起來。他低聲說:

“早知道讓你開懷大笑這麽容易,我隨身帶著一塊炭好了。”聽他這樣一說,家霽不由得收斂了笑容,她沈默的翻轉著叉子。讓她說什麽好,說她即使有心避開他但還是很高興見到他嗎?她放下叉子,對秀逸說:

“幫我看著,我去摘幾個橘子,很快回來。”說完就走向了橘林。

“什麽東西,要烤這麽久!”耿昊飛不耐煩的看著那雞翅,“想吃雞翅去麥當勞肯德基一大堆,幹嘛要這樣磨人?”

“這叫生活的樂趣懂不懂?”海欣白了他一眼,拿蜜糖塗上自己的雞翅,“一點耐心都沒有,還學樂器!還有,你別那麽不滿,你是不請自到的,我還要跟你算清楚帳呢!一只雞翅五元哦!”

“是啊,該算算帳了。那件新買的禮服花了我差不多兩千,算了,你一次過拿不出那麽多就分期給吧。一個月兩百,怎麽樣?今天的雞翅就算是利息?”耿昊飛看見她的臉漲得紅通通的樣子,心情大好,笑意飛揚。

“誰讓你買那麽貴的禮服!”海欣挺直腰桿,直視著耿昊飛,“好,以後每個月的第二個周末,我會交貸款。我才不要欠你什麽,爛心蘿蔔毒舌男!到時你自己到成櫻來收錢。”

“不行,要你來巴赫找我。我是債主耶!”

“家霽怎麽這麽久還不回來?”秀逸說,“她的雞翅都熟了。”

“我去找找她。”明川向橘林那邊走去。很快,他就看到了家霽,她身邊的地上到處都是橘子,她的那件挑花薄毛衣外套被一棵長滿倒刺的樹勾住了好幾處,她正在努力把自己的毛衣扯出來。明川走過去,對她說:

“力氣不要那麽大,小心——”他話還沒說完,家霽的毛衣拉出來了,但她的手背也被尖利的荊棘劃出了幾道血痕。他抓過她的手,那幾道痕跡雖不深,但殷紅的血珠已然冒了出來。

“疼嗎?”他皺眉問道,伸出袖子輕輕擦去細小的血珠,低下頭望那傷痕上呵了呵氣。

她搖搖頭,精神有點恍惚,她想起了天朗。以前她的手指被小提琴的弦擦傷,他也是如此溫柔的替她呵氣,那疏朗的眉目霎那間在腦海中清晰起來,她的心一下子抽痛起來,摔開明川的手,冷冷地說:“我沒事。”

“沒事就好。”明川嘆口氣,他實在不明白她為什麽對他是這樣的一種態度。她俯下身撿地上的橘子,明川脫下外套,替她接著。兩人就這樣沈默的走回去,清誼見到她時,驚訝地問:

“家霽,你的衣服怎麽了?你不是很喜歡這件衣服嗎?看樣子不能要了。”

家霽解釋了一下,笑笑說:“沒關系的。”

她的笑容在他看來卻有點蒼白,他看向她的毛衣,說:“我家有個阿姨是織毛衣高手,拿去讓她修修,應該弄得好。”

“是啊,明川從小到大的毛衣都是她織的。”昊飛搭口說。

家霽眼神一亮,她想起了那件毛衣,明川能幫她這個忙吧。

她們燒的東西都熟了,就只有昊飛燒的那個雞翅撕開來還帶血,他賴著海欣要吃她的雞翅,海欣無可奈何地掰了一半給他,看他吃得極有味道的樣子,不禁笑問:

“好吃嗎?是不是比麥當勞的有水平?”

他把半個雞翅吃完,才慢條斯理地說:“好像是,但還沒嘗清楚味道,如果你再燒一個給我吃就好了。”說完這句話,他的頭馬上就被賞了一個栗鑿。

明川把家霽送回去,一路上她都沈默著,車子在範宅門口停下,明川看見那是一幢兩層的有獨立花園的小洋房。家霽想推開車門,明川卻把車門鎖死了沒開。

“我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她冷淡的說,“請開開車門。”

“你給我解釋清楚,我到底做了什麽讓你這麽反感?”他這一次是真的生氣了。長這麽大他還從來沒有對一個女孩子如此笑臉相迎如此費心討好,他推掉家裏安排的約會跑來果園陪她,她卻想怎麽對他就怎麽對他,給盡了臉色。他也是一個自尊驕傲的人啊!

“與你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家霽黯然,“你不要再對我花什麽心思了,我沒有辦法給到你想要的結果。”

“我想要的是什麽結果?”明川反問她,她一時語塞。

“回答我,看見我時,這裏——”他指著她的心,“會喜悅嗎?”

“不會。”她篤定的回答,看見他的眼裏掠過一絲傷痛,她努力地去穩住自己的表情。他“啪”的一聲下了開鎖鍵,家霽推開車門,迅速的跳下了車。他的車呼嘯一聲,飛馳而去。

家霽忽然覺得身子有點發軟,心裏有點慌,這一次,她說得夠清楚了吧;這一次,他不會再糾纏於她了吧?可是,她為什麽沒有放下心頭大石的輕松感?

“原來——看見你離開時,這裏,還是會有一點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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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恰好是十一月的第二周。

海欣最近“黑”事連綿:上音樂課後摔了一大跤,摔得臉青鼻腫,才發現自己的鞋底被上了油;洗澡時突然停了熱水,冷得感冒了;搞清潔擦玻璃玻璃卻意外碎開傷了手和刮花了臉;交了的作業不翼而飛,被老師當眾批評……她們幾個都知道這些是人為的意外,但海欣卻擺擺手說:

“玩膩了就不會再玩了,我何苦庸人自擾。”她現在苦惱的事情多著呢,比如要到巴赫去找耿昊飛還“貸款”。她找家霽陪她家霽不肯,秀逸和清誼周末有事回家,她只得仰天長嘆,想著,先拖著吧,反正,她又不是不還。

家霽在做功課,心裏其實很亂。最近她們都在討論畢業後選報什麽大學什麽系別,而她,好像沒有任何想法,心裏茫茫然的一片。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人生原來是沒有什麽目標的,也沒好好的給自己設計過一個將來,以前的她,總覺得,呆在某人的身邊就夠了,什麽都不用去想。原來自己懶懶散散地過了十多年啊,現在在成櫻相當於高中的學業將要結束,她何去何從?

秀逸想當個老師,清誼想當個記者,海欣數學最好,想當會計,她自己好像很無所謂,其實沒一點頭緒。

“家霽,你陪我去巴赫。”海欣可憐巴巴地說。剛剛耿昊飛打來一通電話,討債的電話肯定好聽不了到哪裏,反正意思就說不來還錢就告訴學校雲雲。

“海欣,為什麽不直接拿兩千給他?”

海欣伸了伸舌頭,“兩千!給我爸媽知道了,會買了我來抵債。一個月兩百,我拼命省零用錢咯,還付得起。那個死家夥買件這麽貴的衣服來害我,不過,那衣服真的很漂亮,質量又好……”她不由得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你穿寶藍色的演出服很好看。”

“好吧,我陪你去,但你自己去還錢。”家霽說。

“知道啦。”海欣小心翼翼地問:“家霽,為什麽不想見洛明川?”

“不想惹事,不想打架,不想像你那麽‘黑’。”

“這不是真話。”海欣說,“你的心事藏得比什麽都深。”

一小時後,她們走進了巴赫音樂學院。家霽指著遠處的湖邊石椅說:

“快去快回,我在那邊等你。”

海欣跑得沒了影,家霽就往那個湖走去的時候,就看見了他。他站在湖邊的垂柳下,仿佛在等了很久,等著她的到來。他的表情還是那麽的自然,那麽的溫和,她不知道世間還有什麽可以傷他。久違了的笑容還是那麽熟悉,一如當初在紫荊樹下出現時的親切,但在她的心中,卻湧起一陣陌生和疏離,想起他和葉飄相攜而去的那一幕,她的表情也頓時變的有些僵硬。

她站在他面前,卻不知道說什麽好。反而是他拉過她的手,看著她,說:

“霽霽,你瘦了。”

她低下頭,鼻腔裏有淡淡的酸楚,他只說了一句話就讓她心門大開。

“霽霽,上次的事,你還生氣嗎?”

“哪件事?”

“我和葉飄,不是你所想的那個樣子。我現在沒辦法跟你解釋,但是,你要相信我……”

她的精神一下子振奮起來,不可置信地擡頭看著他,這時她才驚覺他說出的這句話是她一直所期待的,現在的她有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

“家霽,你說,她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的?!”身後突然響起了耿昊飛煩躁憤怒的聲音。天朗的話硬生生被打斷了,家霽一看,耿昊飛連拖帶扯的抓著海欣走到他們面前。

“說什麽意外,說什麽不小心,什麽不小心能讓自己差點毀了容?平時巴巴辣辣嘴巴不饒人,原來是個連自己都不會保護的笨蛋!家霽,你快告訴我這是怎麽一回事。”

海欣這邊拼命給她打眼色,家霽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這時,一個懶懶散散的聲音響起:

“昊飛,你們打擾到人家的約會了。”明川雙手橫抱,冷冷的說了一句。

家霽的頭腦忽然轟的一聲發悶,他是什麽時候來的?而她的第一反應卻是極不自然地從天朗的掌心抽出自己的手。他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只是眼神裏多了一些嘲諷。

“學長對妹妹還真是親熱啊!”他嘴裏吐出了極為惡毒的一句。

天朗皺眉,伸出手去重新把她的手握在手裏,一字一句堅定地說:

“明川,她不是我的妹妹。或許說,我以後不再打算把她當成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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