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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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全世界的聲音都在這一刻消失。

耳畔只有他溫熱的呼吸。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他清瘦的背上, 可那根本不及懷抱中的人更能給他溫暖,他輕輕閉上眼睛,呼吸她身上好聞的香氣。

她沒動, 也沒掙紮,到底是愛過的人,她沒法看他這樣厭棄自己, 他不應該這樣。

他鮮少有情緒宣洩的時刻,她不想打破他。

她雙臂被緊箍著, 手腕翻上來, 反覆住他摟在她腰間的手背。

“我還在呢。”

束縛她的力道又緊了緊:“你會一直在嗎?”

“……”

方曼姿嘴巴張了張, 她沒有辦法給出肯定的回答。

他們的夫妻關系, 比丁字褲上那根線都脆弱,在她看來, 早晚都有結束的那一天。

周熙昂這一刻的情緒, 只是受到傷害後在尋求安全感, 而她並不是可以讓他永遠停泊的港灣,又或者,他是短暫地停靠海岸。

他早晚要起航駛向別處,他的反覆無常, 她不是沒有領教過。

她長久的沈默令他不滿,他忽地松開她, 向後退了一步。

“你還是會離開我, 對嗎?”

在她聽來, 這句話簡直毫無道理可言, 離開的人明明就是他, 怎麽到了他這裏, 反倒成了她的錯?

她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 他情緒變化快,她的川劇變臉也掌握得不錯。

她回頭望著周熙昂,唇角扯了扯:“怎麽,不可以嗎?”

“果然。”周熙昂自嘲地笑,“如果跟我在一起讓你那麽難受,當初為什麽要選擇開始?”

“?”

“你分明也很介意我的身份,不是嗎?就像那個女人說的,我一輩子都不配見光的身份——”

方曼姿覺得荒謬,她輕且緩慢地搖頭,像是不可置信那樣:“你真的認為我介意嗎?在你心裏,我一直這樣想?”

周熙昂與她隔空對視片刻,她烏潤的雙眸非要從他臉上尋求一個答案似的,緊盯著他不肯放。

他覺得沒意思,將頭別到落地窗那邊:“算了。”

“為什麽要算了?周熙昂,你把話說清楚,你什麽意思?我分明沒有那樣想過,你憑什麽汙蔑我?”

她反抓住他手臂上挽起的衣袖,仿佛得不到答案誓不罷休。

周熙昂緩緩轉頭,視線從手臂上那只手,順勢向上,一點點移動到手主人的臉上。

那張明艷動人的臉,眉宇間透著一股倔強。

他並沒有拿掉那只手,而是自嘲著開了口:“你親口說過的話,這麽快就忘了嗎?”

他用這種蘊著深意的腔調說話,讓她在一瞬間,隱約意識到了什麽。

她問:“我說了什麽?”

“有一次,沈修遠來學校找你,我不小心聽到了你們說話。”

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他的語氣太嚴肅,她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些不好的預感。

“然後呢?”

他嘴角嘲諷的弧度更深:“他問你,是不是在跟我談戀愛。”

方曼姿努力回想了一下。

緊接著,臉色登時一白。

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血液循環加速,身子不自覺在抖。

說不清具體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太過好笑。

“所以呢?你那樣跟我分手,就只是因為這一句話麽?”

她搖頭,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不想看到他。

“周熙昂,你為什麽不來問問我,一聲不吭就宣判我的死刑?我跟你在一起那麽長時間,連一句分手都得不到,就只是因為一句隨口說的話……”

“可你沒有反駁。”

“……”

方曼姿一時語塞。

短暫的靜默中,讓她得空回憶到那天,也就是沈修遠那次來學校看她那天。

她記得,那是一個大課間,她跟周熙昂在操場上手拉手散步,她說起班上同學的好笑事跡,一邊走一邊笑。

他沒太多反應,不過眉頭是舒展的,心情應該還算愉悅。

操場離學校大門不遠,她走到操場南面,聽見校門口有汽車鳴笛聲,她奇怪地看過去,就看到沈修遠的車停在校門口,他在車內看著她。

她怕被長輩發現早戀,下意識甩開周熙昂的手,跟他拉開距離。

她慌了一下,心神一緊,說:“沈伯伯來找我了,我先過去了,你等我一下下。”

他回好。

她快步走到校門口,跟沈修遠打招呼:“沈伯伯,你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呀?”

沈修遠從車上下來,手裏拎著給她買的零食和切好的水果,交到她手上:“剛好路過學校,過來看看你。”

沈修遠看向操場方向,問:“剛才好像看到你在跟一個男同學走在一起,你在跟他談戀愛?”

她大腦嗡一聲,短暫地停了一瞬,很快所有血液都匯聚到臉上,那種被抓包的心虛感藏也藏不住,但還是努力做到面不改色,否認著說:“沒有啊,沒有談戀愛。”

沈修遠不置可否,問:“那你怎麽跟一個男生一起走?”

“他……就一普通同學,碰到了,隨便聊聊天。”

沈修遠似乎是信了,松了口氣,拍著她的肩膀:“曼曼,不要隨便在學校裏談戀愛,他們那些人,家世,身份,地位,哪一樣都配不上你,跟他們那種人在一起,等將來長大了,你自己回想起來也會覺得難以啟齒,丟人。”

她不想聽沈伯伯再念,於是只得附和:“放心啦沈伯伯,我怎麽會跟那種人談戀愛呢。”

沈修遠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就好,離那些人越遠越好。”

“我知道啦!”

……

再回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方曼姿感到一陣陣無言。

自己的無心之語,竟成了導致他們分手的真正原因。

事情過去這麽多年,她也耿耿於懷了那麽多年,她設想過無數中理由,沒有一種會跟這樣的理由沾邊。

盡管過了這許多年,再覆盤早已沒有太多意義,也改變不了既定結局。

可她還是想解釋一下。

她昂頭,認真地看向他:“我當時那樣說,是怕被沈伯伯發現,我家裏管得很嚴,早戀是不允許的。我沒有別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樣。”

周熙昂輕笑一聲:“是嗎。”

“所有人都覺得,我跟我媽都應該去死。從小到大,什麽樣難聽的辱罵我都聽過,可這都沒什麽。”

她看到他淡然說起這些的模樣,心中某一處在被什麽東西撕扯。

“可是你看,連這世上我最重要的兩個人也那樣覺得。”

“那種人……呵,沒錯,我就是那種人。”

她忙不疊接道:“我沒有。”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從口袋裏摸了一根煙出來,不點,在手裏旋來轉去。

“我不得不去認為,我的命是不是真的就像別人罵的那樣下賤,我是不是,根本不配出生在這個世上。”

他覺得諷刺至極:“他一定沒想過吧,他瞧不起的那種人,正是他的親生兒子。”

大太陽光照在他身上,可他一點都不覺得暖。

就像曾經散發著光芒的小太陽靠近他,照亮了他所處的地縫陰溝,他以為他從此可以擁抱溫暖光芒,卻原來,只是因為這顆太陽從未照見過陰暗潮濕的角落,所以隨便經過。

太陽本該熱烈地活在天上,怎麽可能永久地為他駐留,照亮他的生活呢?

是他癡心妄想,是他根本不配。

奢望不屬於他的奢望,貪戀不該有的貪戀。

註定活在陰溝裏的他,根本不配跟她在一起。

“我很抱歉當時那樣說,我沒有任何想要傷害你的想法,但是。”方曼姿擡眼,“你為什麽連句分手都不肯給我,非要用那樣的方式分手?你有沒有想過這樣做會給我帶來的傷害,以至於我——”

“抱歉。”周熙昂指尖一翻,那根煙虛虛握在掌心裏,“我沒有那麽磊落,也有不可見人的心思,就算分手我也想要你記得我,永遠記得我——”

他提步向前,高大的身子傾壓過來,步步將她逼退。

“現在知道真相,你是會恨我,還是想離婚?還是……開始認同那個女人的話,認為我一輩子也洗不去骨子裏的——”

他話沒說完,就被方曼姿捂住了唇。

她纖細手指輕輕壓在他臉上,骨節優美好看,她靠在窗簾上,窗簾後是堅硬的墻壁。

“我沒有一次這樣想過,你也不要這樣說。”

他濃長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輕輕放下手臂,別過頭:“周熙昂,我們都冷靜一下吧。”

方曼姿心裏亂糟糟的。

甚至一時說不清,在這場愛情當中,到底是誰的過錯更多。

她離開長提灣,上了一輛出租車,想來想去,決定去找陳北望。

鞠恬恬在上班,其他朋友,能出來安慰她的寥寥無幾,唯獨他最閑。

讀書時也是這樣,她有什麽不開心的時候,都是他負責讓她開心。

他接到電話,立即扔下公司的攤子,出來陪她喝咖啡。

“怎麽了,我的大小姐?”一見到她進來,他擡起頭,朝她挑眉致意。

方曼姿摘下墨鏡,點了一杯拿鐵,又點了一塊慕斯,這才回他:“我有點不知道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說出來,我給你辦。”

陳北望身子後仰,大剌剌向後靠。

方曼姿欲言又止,止了又欲,最後自暴自棄靠在椅背上:“我不知道。”

“怎麽連自己煩什麽都不知道呢。”

“這很難講。”她撐著額頭,“陳北望,你快逗我開心,想想辦法讓我開心一下。”

“開心?”陳北望從兜裏掏出一串鑰匙,拆下來一把,推到她面前,“我剛提了一輛阿斯頓·馬丁,你喜歡的話可以拿去開。”

“……”方曼姿把鑰匙扔了回去:“我要跑車幹什麽!就我那破車技,安城這麽堵,不出三天就得撞壞了。”

“開著玩兒嘛,壞就壞唄,是4s店修,也不用你自己修。”

“反正我不要。”

陳北望攤手,做了個外國人常做的無奈手勢,把鑰匙拴了回去:“那哥哥帶你出去玩兒兩天?”

“沒興趣。”

“那,帶你去澳門賭錢爽爽?”

“有什麽好爽的。”

陳北望嘖了一聲:“你到底怎麽了,讓我猜猜,是不是又跟周熙昂有關?”

“……”方曼姿不想承認,可是又沒辦法撒謊,只能沈默以對。

“果然麽,我就知道。”他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恰好服務生把慕斯端上來,他接過,放到她面前,“你告訴我,他到底有什麽魔力,讓你這麽多年還這麽魂牽夢繞的,說出來我也學學。”

“你學個屁啦!”方曼姿在他端甜品的手上拍了一下。

“這麽多年,一遇到他你就變了個人兒,你瞧你現在對我這勁兒,怎麽沒說用到周熙昂身上?”

“……我什麽勁兒啊。”

“說話擡杠的勁兒。”

“……”

她的拿鐵也上來了,陳北望接過,自然地幫她加奶加糖:“你說你喜歡他什麽,數學成績好?英語成績好?照這麽說我也不差,怎麽不見你喜歡我呢?”

方曼姿忍不住懟他:“就你那數學和英語也叫不差?那什麽才叫差。”

“我在澳洲待這麽多年,學的又是金融相關,士別三日,不應該刮目相看嗎?”

方曼姿在他身上打量一遍,幾年歲月同樣將當初張揚的少年打磨得成熟起來,不再是當初的大男孩了。

他現在出職一家公司的執行總裁,替人打理公司,早長成了獨當一面的男人。

直到今天,她才意識到這個事實。

見她望著他出神,他半開玩笑地問:“怎麽樣,準備什麽時候喜歡我?”

“哦,這輩子別想了,下輩子再說吧。”

“下輩子……”陳北望重覆了一遍,“也可以,不算一點機會都沒有。”

“……”她剛喝下一口咖啡,頓了頓,若無其事地咽下去,當作沒聽見。

心裏頭在一瞬間浮起一絲怪異的感覺,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多了。

要說是玩笑,可陳北望一直在這個問題上暧昧不休,隱隱過了玩笑的範疇;要說認真……

她想起高三那時,她跟陳北望的對話。

——“怎麽就看上他了?他哪點好?我倒要聽聽你眼光的標準在哪兒。”

——“你看他數學成績,幾乎滿分誒,還有他英語成績,上140,多厲害啊!”

——“就這?”

——“這怎麽了,這標準很簡單嗎?你數學80分都沒有呢,英語更是差,你沒資格說人家吧?”

這原本是再普通不過的對話,她根本就沒放在心上過,可此刻被他這樣提起,要該怎樣說呢?說他記性好,連隨口聊天的內容都記得一清二楚,還是該說她當時說話太傷人,無心之言讓他記了這麽多年,一直沒能撫平傷疤?

她不敢深想。

放下咖啡,她決定換個話題:“對了,上次租的那個房子……我可能不會租了。”

“怎麽,找到其他房子了?”

“……嗯。”

她想提跟周熙昂結婚了的事兒,但一直找不到合適時機,譬如現在,他們剛談完尷尬的話題,再接著說這個好像很奇怪。

而且今天發生的事,讓他們的關系又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將來他們怎麽樣還不好說,她也就不想多提。

陳北望:“沒事兒,不喜歡就不租,多大點事兒,我回頭跟朋友說一下,你有合適地方住就行。”

她不知道說什麽好,由衷道:“謝謝。”

正說著,她手機響了起來,接起電話一看,正是沈修遠。

她猶豫一瞬,放到耳邊接聽:“……爸。”她還是不大習慣這個改口。

沈修遠應了聲,說:“曼曼,伯娘是不是嚇到你了,你沒有受傷吧?”

“哦,我沒事。”

“你沒事就好,要不是你媽媽告訴我,我還不知道。這件事是我的錯,你別理你伯娘,我會處理好。”

方曼姿憋不住了:“爸,你有給熙昂打過電話嗎?”

沈修遠默了一瞬:“還沒打。”

她靜靜道:“伯娘並沒有為難我什麽,但是他罵了熙昂,罵得很難聽。我覺得比起我,熙昂更需要你的電話。”

沈修遠醇厚低沈的聲音傳來:“知道了,我會打給他的。”

她沒再多說了,有些話不是她這個身份適合說的,需要他們父子去談,她最好還是裝作不知道。

掛斷電話,陳北望問:“什麽事兒啊,瞧你嚴肅的。”

“家事。”

“還跟周熙昂有關?”

“……嗯,比較覆雜。”

見她不肯說,陳北望很知分寸地沒有再問。

本來東拉西扯已經緩下去的情緒,又因為沈修遠這通電話冒了上來。

如果沒有這些事,或許他們不會分手,或許早就已經結婚,他也不會是這樣陰晴不定的性格。

他本該是最明媚的少年。

她將垂到前面的細發捋到腦後,沈聲道:“其實,我跟他在你出國前的那次冷戰就算分手了,一直到今年,我們才重新在一起”

陳北望明顯吃了一驚。

她沒解釋這個重新在一起的具體含義,畢竟事情得從蔣馳說起了,她懶得覆述。

“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我們分手的真正原因。”

“什麽原因?”

她想了一下,笑了。

“只能說,我們年齡太小,把尊嚴看得太重,誰都不肯低頭吧。”

“那次冷戰,就是你們最後一次說話嗎?”

“……也不是。”

她頓了頓。

“最後一次,是在高考後,班級聚會的那一晚。”

那一晚,除了班級聚會,喝酒狂歡,放縱游戲。

還有她這段熱烈青春的交代。

有她跟他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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