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衛肆與周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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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道能隔絕一切不屬於這裏的力量。

這是傅郁川一早就發現的事情,可他一直以為這種“隔絕”是無法破除的。而眼前的這只巴掌大的小毛團子, 顯然是在告訴他,他先前想的或許還是太簡單了。

傅郁川這一路殺過不止多少虛獸,卻沒有一只像毛團子這樣,能有破除通天道“隔絕”的能力。

傅郁川又反覆試驗了幾次,確定這小家夥,確實有這種特殊能力後, 心裏突然一動。

他試著去運轉身體裏被禁錮的靈元,果不其然, 先前那些不受他控制, 仿若一灘死水的靈元, 真的被他調動起來了!

為保險起見,他仍舊試了幾次, 最後確認, 只要這毛團子, 在他身邊不超過三米的地方,他就能順利的登上系統,甚至隨心所欲的運用靈元。

……還真是看不出來啊。

傅郁川將這毛團子提溜起來上下打量著。已經被這麽對待過一次的毛團子,這次沒有上次的驚慌失措,也沒有憤怒,只是伸展著四肢,盡量在他手裏舒服一點。

從外表看,這毛團子除了小一點,毛色好看了一點,外形稚嫩了一點,與旁的虛獸好似沒多大區別。

能擁有這樣的特殊能力,到底是天生的,還是後天某種原因造成的?傅郁川心裏有些疑惑。不過這個問題並不重要,他也沒有過多糾結。只是有了距離限制,他這回趕路的時候,便不能任由這個毛團子四處撒野的上跑下跳。

隨著他越來越往前,身邊出現的,跟他一樣想要到達通天道盡頭的人,也越來越少。

那些消失的人,不是死在了五行法場和虛獸的口下,就是死在了別人手下,還有一部分甚至成為了別人……抵餓的食物。

毛團子一開始還很精神的,在他身後躥來跳去,一會兒用爪子撓撓他的衣擺,一會躥上他的肩頭故意用圓團似的短尾搔他脖子,總之調皮的很。

傅郁川也不介意,他養過的幾只,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比這毛團子要作死的多,他早習慣了。

行了一段路後,他發小毛團子似乎不像之前那般活躍了,反倒一副如臨大敵的警覺模樣站在他的肩頭上,一雙豆大的小眼睛,緊緊盯著彌漫著黑霧的前方。

傅郁川感覺到這小東西的緊繃,反手拍拍它的小身體,毛團子乖乖的把腦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你們是什麽人!”衛四郎一張黝黑的小臉上,滿是戒備的看著眼前突然闖進他家裏來的這些人。

這些人穿著統一的藍白交織的對襟長衫,腰間別著一塊刻著古怪花紋的牌子。各個臉上的蒼白木然如出一轍,仿佛盡是一個模具裏塑出來的泥人。

“奉宗主之命,來接蒲師兄回宗門。”

衛四郎雙眼瞳孔微張,下一瞬便眼前一黑失了意識。

今日太陽大好,蔣氏正把前兩天做的果脯分攤在籮筐裏,放在院子裏的木架上曬幹。

見到兒子從屋子裏出來,蔣氏有些訝然的看著他:“怎的今日這般早就不打坐了?”

周轍好不容易從傅郁川那裏學了修煉的法門,於此上面甚是刻苦,甚至比他以往讀書那般還要廢寢忘食。

蔣氏也不是那等沒見識的婦人,知道這修煉不是尋常事,也甚少去打擾兒子,也不敢多做阻止。

周轍臉上的神情有些煩悶,“娘,不知怎麽回事,今日修煉的時候一直心神不定,險些出了岔子。”

蔣氏聞言嚇了一跳,她是聽說過修道之人若是出了岔子,是會傷及根本壽命的,頓時也顧不上手裏的事情,趕緊過去拉著兒子上下仔細看了一番。見兒子臉色並沒有虛弱之態後,才稍稍放心。

“要不,請傅先生過來看看?”蔣氏還是有點擔心,“你說這怎麽會突然就心神不定呢?是不是你這兩日睡得的少了,太累了,所以無法聚集心神?”

周轍心裏覺得不會是這麽簡單的原因,搖搖頭道:“娘,我想去衛家看看。”

這衛四郎以往每日一大早就過來尋他一起修煉,今日竟然到了現在都還沒來。

衛家的門宅在村子裏是最大的,修建的最好的。門房上,還總有一個小廝在門口守著,若有客來,便會第一時間迎上來。

衛四郎與周轍關系好,這小廝也待他很是恭敬,絲毫不把他當普通沒爹的孩子看待,從未怠慢過。

而今日周轍在外頭拍了半天的門,都不見小廝來開門。

周轍心裏隱隱升起一陣不安。

他擡腳猛地施力,將眼前的大門一腳踹開,卻發現院子裏橫豎躺了一地的人。而那小廝就在旁邊門角靠墻癱坐著。

周轍上前在他脖頸處探了探,發現他只是昏了過去,頓時心下一松,連忙跑進屋裏。

“衛肆!”

“衛肆你在哪兒?聽到了應我一聲!”

“衛肆!”

周轍將整個衛家前前後後都查看了一遍,所有人都在,唯獨不見了衛四郎的身影。

就在他以為衛四郎或許已經被人帶走了的時候,回頭一望,發現衛四郎正站在屋檐檐角之上,一瞬不瞬的看著他,神色覆雜,而他的身邊……

周轍一看見他臉上的神色,心裏莫名的揪緊,帶著針刺般的疼痛。

“蒲師兄,是時候走了,宗主尚在宗門等候。”身邊一位羅辰宗的弟子面色冷木的出聲提醒。

周轍修煉之後五感不凡,自是聽到了那人對衛四郎的稱呼。

蒲師兄……

蒲這個姓並不常見,而周轍聽過的也只有……

蒲念安。

可是羅辰宗那些傳說,是真是假都不知道,而且傳說裏,蒲念安早就死了,怎麽會又跟衛四郎扯上關系?

若說衛四郎是蒲念安的轉世,那為何在上羅村生活了這麽多年,也沒見羅辰宗的人來尋他?

這時候回來找他,又有什麽目的?

而且……衛四郎身邊那些人嘴裏說的宗主……又是誰?

周轍此刻一肚子疑問,讓他難以忍受的是,他的心口似是聚著一團火焰,那種怒意和痛苦簡直要把他整個人給湮沒!

“蒲師兄。”衛四郎身邊的羅辰宗弟子再次提醒。

衛四郎最後看了一眼周轍,眼中露出一絲不舍,卻又想到他等了成千上萬年的人正在等著他,隨即將那種不忍不舍盡數舍去,堅定的朝身邊的人道:“走吧。”

“衛……”周轍下意識的想要去喊他,卻像是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喉嚨一般,讓他發不出一點聲音,眼睜睜的看著衛四郎離開。

待衛四郎的聲音隨著那些人漸飛漸遠之後,周轍才慢慢彎下身子,神色痛苦的捂住他的胸口——他身體裏的靈魂,似是要被那個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給撕扯成碎片。曾幾何時,他也見到過這樣的背影,堅定,決絕,永不回頭……

“那是什麽?”顧醉雲長眉緊蹙道。

在連天海域行了這麽多日,除了一開始遇到的三頭海妖蟒之外,蒼鱗和谷書繁師叔侄三人再未遇到過什麽高階的海中妖獸。

這也是蒼鱗的天賦能力太過逆天,早在危機產生之前,便能感知到,進而規避過去。

而就在他們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行了數日之後,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島嶼。

島嶼之上閃爍著一層寶光,似是在告訴看到它的人,這裏就是一處難得福地。

連天海域在外界的修士眼裏,等同於一處死地,鮮少會有修士踏足這裏,如果說這裏有未經發現的寶地也是說的過去的。只可惜他們這一路行來,島嶼見了不少,卻沒見過有什麽寶地,而且但凡島嶼,必定有一些品階不俗的妖獸在上面棲息。

“看上面的寶光強度,怕是一處極品的寶地。”玄恪開口道。

“只是我覺得那上面……有一種讓我不太舒服的感覺。”就像是有什麽東西,正等著他們被寶島吸引過去一般。

谷書繁和玄恪聞言都是點頭,他們也有同樣的感覺。

“蒼鱗,你比我們的修為要強一些,可能感覺出那上面的不對?”谷書繁向巨龍問道。

蒼鱗身後的長尾在海中起伏片刻,三人才聽到他淡淡的開口道:“沒什麽不對的,那裏……”

“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

那他們看到的豈不是幻境?

谷書繁和玄恪修煉至今,探過的絕地秘境,也不是一處兩處了,對付幻境也有一番心得,可縱是如此,他們也沒感覺出那寶島有半點幻境的氣息。

可他們這一路也見識了蒼鱗的本事,知道他的一些脾性,如果不是心中有把握,是絕對不會輕易開口這麽說的。

谷書繁三人頓時面面相覷。

通天道。

傅郁川早在先前便感覺那黑霧裏有人在,等走進黑霧後,便發現,這黑霧裏停駐的人,還不是一個兩個,他大致掃了一眼,少說也有上萬人。

這些人的修為都不高,最高的也只是金丹期,還沒有幾個。大多數人都在煉氣、築基左右。

通天道上沒有任何可以進食的食物,也吸收不到靈氣,這些人也不知在這待了多久,各個看起來都甚是狼狽不堪,許多人身上還帶著血跡,但本人身上卻看不見傷口,想必這血跡都是來自於別人。

在傅郁川出現的一剎那,這些人的目光都匯聚在穿著幹凈整齊的傅郁川身上。眼中露出無法掩飾的貪婪。

傅郁川像是看不見他們仿佛把自己當成食物一般的眼神,徑自將肩膀上的毛團子取下來,放在懷裏,然後閉目打坐。

而在他附近,兩個面黃肌瘦的人舔了舔嘴巴,忍不住朝他的方向走過來。

傅郁川在他們靠近到一定程度後,突然開口提醒:“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不過奉勸兩位,你們腳下的路可不好走,再往前,等著你們的是生是死可就不好說了。”

那兩人互相對視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被傅郁川的話給嚇到了,猶豫半晌後,還是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這兩人還沒有被饑餓完全沖昏頭,其他人可就沒這麽理智了。

在那兩人退回去後不久,就有一個帶著孩子的母親,抱著孩子到他面前討要吃食。

“這位郎君,求您施舍點吃的罷,我這孩子都已經很久沒吃過東西了。她才四歲啊……”臉色憔悴的瘦弱婦人抱著孩子試圖靠近。

傅郁川這回倒是睜開了眼,沒有去看那個婦人,倒是看了她懷裏的小女孩一眼。

小女孩一點也沒有尋常四歲孩童的活潑,眼神麻木而空洞,雙手都藏在衣袖下,不斷有絲絲血跡從袖口裏流出。但她本身卻像是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一樣,木訥溫順的靠在母親的懷裏。

察覺到傅郁川的視線落在自己女兒身上,那位婦人,連忙推了小女孩一把:“平娘,快跟大哥哥說幾句好話,讓他給我們一些吃的。”

婦人因著急切,這一把正好推在小女孩的手臂上,讓她的手臂無力的垂了下來,本就有些偏短的衣袖,袖口被伸展的胳膊拉扯了上去,露出一只……血淋淋的斷臂。

平娘的雙手,竟然從手腕處被生生斬斷!

傅郁川視線在拿出斷腕上停留片刻,終於落在那位婦人面上。

“我可以給你吃食。”

那婦人面上露出欣喜,可在聽到傅郁川的下一句話後,面色便立即沈了下來。

“不過你要將這孩子給了我。”

那婦人神色中帶著些許肉痛,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是舍不得女兒而痛苦。

“那郎君可要多舍我一些吃食,如果有肉最好,沒肉的話,就要多給些幹糧。”婦人話雖這麽說著,手中卻把平娘掐的死死的,一點也沒有放開的意思。

有毛團子在身邊,傅郁川的收納環和乾坤如意袋都可以打開,裏面存儲的食物多的是。

只不過裏面的獸肉大都來自於靈荒,那些獸類在遙天大世界沒有,所以只能挑一些處理過的,看不出原來模樣的獸肉,拿出了兩三塊。

傅郁川手藝極好,烹制的獸肉味道香濃,周圍的人都是餓了不少時日的,一聞到這肉味兒,原本還有幾分理智的,都雙眼通紅,忍不住沖了上來。

傅郁川早就預料到這個情形,不緊不慢的揮手布下一道無形的結界。結界之外,那些被饑餓折磨的癲狂的人,不停的嘶吼著,模樣比吃人的鬼怪還要猙獰幾分。

“就這麽點肉,如何能把我女兒換走?”婦人貪婪的看著他手上的獸肉,咽了咽口水,勉強保持理智道。

傅郁川聞言嘴角竟是泛起一絲笑意,看起來煞是溫柔,溫柔的讓那婦人懷裏的女孩平娘原本空洞沒有落點的視線,都落在了他身上。

“這些獸肉,縱是再少,好歹也是尋常人能入口的,總比你……吃自己女兒身上的肉要好的多。”

那婦人聞言臉色一僵,好一會兒才從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來:“郎君說的什麽話,我怎的聽不白……少就少些罷,還望郎君……日後妥善照顧我的女兒。”話音落,那婦人也不再猶豫,將懷裏的女兒毫不憐惜的推向傅郁川,同時接過他手裏丟過來的獸肉,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傅郁川將平娘穩穩扶住,雖然平娘還小,卻到底是女孩子。他也不能像抱家裏養的那幾只一樣,說抱就抱。

傅郁川查看了一番平娘手臂上的傷,忍不住皺起眉,那傷不是利器所傷,竟像是……

被人生生啃咬下來的!

傅郁川心裏嘆口氣,在平娘發頂輕撫,從儲物袋裏掏出一顆丹藥遞給平娘。

平娘沒有看他,也沒有問這是什麽藥,她像是一個乖巧至極的木偶娃娃一般,傅郁川讓她做什麽,她就做什麽,讓她吃丹藥她就吃,不管這藥是靈丹還是毒藥。

傅郁川伸手掌心帶著靈元在她背後來回輕順,為她梳理身體裏能量,順帶加快靈丹藥效的發揮。

這孩子有靈根,雖沒有正式進入煉氣期,卻也應是有過修煉的,只是她那修煉的法子太粗陋,駁雜的靈氣裏那些雜質,幾乎都快講她的經脈堵塞了。

平娘的母親,還在貪婪的吃著用女兒換走的獸肉,傅郁川淡漠的看了她一眼,揮手撤去最外的結界。

沒有了結界阻隔,外面那些早就被獸肉誘惑的瘋狂的人,嘶吼著一擁而上,朝那婦人奔湧過去!

傅郁川怕那血腥的一幕更加刺激平娘,便伸手遮住她的雙眼。不成想,一直對他的舉動沒什麽反應的平娘,這次竟然有了反應。

她手上有傷,只能不停擺著腦袋,想要擺脫傅郁川將她視線隔絕的手掌。

察覺到她的拒絕,傅郁川猶豫一瞬,還是松開了手。

平娘看了他一眼,一雙毫無情緒的雙眼裏,竟有了些許感激之色,隨即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被那群饑餓到極致的人包圍的親生母親。

那婦人死死的將那獸肉藏在身下。而圍著她的那些人顯然已經忍受到了極限,見半天搶不到她手裏的獸肉,便直接在那婦人的身上啃咬起來。

在一個人開始吃起那婦人身上的血肉之後,很快就有第二人第三人……數不勝數的人在她身上撕咬起來。

平娘一瞬不瞬的看著這一幕,雙眼裏沒有一絲對母親的不忍,有的只是無盡的冷漠。

那婦人痛苦的哀嚎著,甚至費勁力氣將染血的手伸向平娘的方向。

“救我平娘!救救母親!”

話音剛落,那婦人的伸出的手,就被別人生生撕扯下來。

平娘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斷臂,朝她的母親搖了搖頭。

傅郁川施下一道幻障,將外頭的景象全部隔去。

平娘這次沒有阻止,只是抱著自己在丹藥的作用下不再流血的斷臂默默無言,又回到先前那副麻木的模樣。

這孩子太小,傅郁川甚至不知如何勸慰她,也清楚,那些口頭上勸慰對她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治好平娘的手,力所能及的在這一路護著她,直到走出這條通天道。

至於平娘日後能不能走出這些可怕經歷的陰影,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在這方面,他能幫到平娘的很有限。

傅郁川給平娘餵了兩次丹藥,她的斷臂便生了出來,只是還有些無力,不能過度使用手掌。

平娘對此沒有高興,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明顯比之前要依賴傅郁川一些,不管他走到哪兒,平娘都會緊緊跟著他,視線也不會離開他的身上。

傅郁川不想在這片饑民聚集的地方待的太久,很快帶著平娘離開,其間有不少人試圖攻擊他,都被他毫不留情的直接斬殺。

傅郁川在平娘的手掌好一些後,就開始教她一些鍛體的功法,還有正經引氣入體的法門。

他所練的玄煉九焚訣是純火功法,平娘雖有靈根卻是駁雜的四靈根,無法練這種純火功法,商城是有適合她的功法,可傅郁川縱然能買,卻不能隨意將其傳授,他來遙天大世界之前,是簽署了那些同意書的。

平娘引氣入體正式成為煉氣期修士後,整個人看起來似是有了些許精神,面色也不如先前那般,蒼白枯瘦的像個小骷髏。

通天道中不知歲月,傅郁川卻一直計算著他來到這裏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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