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後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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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馨茶在洗手池前嘔了半天,什麽也沒嘔出來,擡起頭時看見鏡子裏映出梁莯的身影,不知他是什麽時候來的。

他走過來,問:“你怎麽了?”

周馨茶搖搖頭:“沒事,只是突然有點惡心。”

“惡心?”

梁莯怔楞的眼神含義實在太豐富,讓周馨茶不敢多看一眼。

“沒事,走吧,回去吧。”

周馨茶剛走到洗手間門口,就被一只強有力的手拽了回去。

梁莯嚴肅地盯著她:“你……是不是有了?”

周馨茶的胳膊被他鋼釬一般的手指捏得簡直要骨肉分家,疼得幾乎掉眼淚:“放開手,你弄疼我了!”

梁莯不管她怎麽掙紮,兩只手全都上來,牢牢地將她鎖在手中:“你是不是真有了!你倒是說啊!”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幹什麽……那麽多人都在看……”周馨茶眼淚婆娑地抗拒著他無情的雙手。

梁莯額頭上爆出兩條青筋,表情變得既陌生又可怕,周馨茶從來沒見過他這樣,被抓痛的胳膊失去了知覺,只覺得一顆心又恐懼又受傷。

這時,所有的人都在回頭看他們。韓方佳若無其事地走出麥當勞。

梁莯把周馨茶從洗手間裏拽出去,就像抓著一個俘虜,他打開車門,把周馨茶塞進去,隨後上車,對司機說:“開車!”

韓方佳的目光依然冷漠到零點,到了學校門口,她自顧自地解開安全帶,一句話也沒說,重重地摔上車門,走了。

司機問:“梁總,去哪兒?”

“去醫院!”

周馨茶說:“我不去!”

今天下午公司裏本來有會議,可是梁莯給張威打電話,臨時取消了會議,他掛掉電話,大聲說:“你必須去!”

周馨茶打開車門,跑了出去。

梁莯立刻追上,把她緊緊地控制在手裏,使勁兒搖晃她的身體,怒吼道:“周馨茶!你到底是怎樣的女人!你說,你是不是真的為了我的錢!為什麽懷孕都不告訴我!”

學校門口有人圍觀。

梁莯回頭對他們大喊:“該幹什麽幹什麽去!有什麽好看的!”

可是沒有人聽他的,這又不是在公司,人們只不過站遠一點,圍觀的人反而更多了。

周馨茶被他弄得狼狽不堪,披頭散發,滿臉是淚,顧不上什麽形象。梁莯抓著她把她往車裏拖,她死活也不上車。就在這時,人群裏跑出來一個男人,穿著一身松松垮垮的嬉皮士衣服,頭上紮著一根辮子,雖然不像梁莯那麽壯,但畢竟是個男的,力氣比較大,趁其不備,一下就把周馨茶拽了過去。

“真他媽缺德!不就是有幾個臭錢麽,有什麽了不起的!”

梁莯覺得莫名其妙,其實早都把這個人忘了。周馨茶慌亂中一看,竟然是王禹,滿腹委屈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他懷裏哭起來。王禹幫她弄弄散亂的頭發,拽拽淩亂不整的衣服,這個動作嚴重刺激到了梁莯。

梁莯攥緊拳頭,雙眼冒火星,對王禹大喊:“快給我滾開!”

王禹護著周馨茶,說:“你才給我滾開呢,你是誰呀,這是你們家地盤嗎?噢——我認出來了,你不就是報紙上說的那個史上最年輕富豪嗎?賺錢機器!你腦袋裏裝的都是大糞吧?你不是在和女大學生搞對象嗎?去裏面盡情搞啊!為什麽一再糾纏周馨茶?”

梁莯從牙縫裏逼出幾個字:“她,是,我,老,婆!”

王禹回頭問周馨茶:“周馨茶,你和他結婚了?”

周馨茶看著梁莯三屍暴跳的樣子,心裏很恐懼,但還是搖搖頭,發現這時梁莯的臉變青了。

王禹對他說:“她和你沒關系!快坐上你的破保時捷給我滾!不然我可就叫人揍你了!”

梁莯很想過去打架,但是一想到這裏是佳佳的學校,他不想因為這件事連累佳佳的身份被曝光,只好極力地壓抑。他最後看一眼周馨茶,二話不說,回到車裏。

“呸!孬種!”王禹朝他啐了一口。

梁莯走後,圍觀的人漸漸散了。

王禹百思不解地看著周馨茶:“到底怎麽回事,他那樣對你,你為什麽還不離開他?”

周馨茶抹著眼淚,實在是無言以對。

王禹看她那糾結的樣子,覺得剛才管錯了,這種事好像不該管,他問:“你還是要跟他結婚嗎?”

周馨茶搖搖頭,心裏說,別問我這個問題……

王禹安慰她:“既然不結婚了還傷心什麽,隨他去唄。”

周馨茶還是搖搖頭,丟下他,獨自跑掉了。

此後的幾天裏,周馨茶失蹤了,梁莯找遍所有她可能出現的地方都沒有找到她,電話也打不通,出租房那邊,據小鈺說,她根本沒有回去過。現在距離婚禮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自從那天在皇朝談完了那件事後,周馨茶一直沒有給他明確的答覆。現在到處找不到她,這是想要結婚的節奏嗎,梁莯感到很生氣很生氣,簡直快要給她氣死了,索性不再找她,叫她自己看著辦。

這段時間,他都不敢去見韓方佳,在沒有弄清楚周馨茶是不是懷孕之前,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韓方佳。看樣子,周馨茶好像是真懷孕了,不然怎麽會人間蒸發。梁莯猜,她可能是打算把身孕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然後再出現。到那時,他只有被動接受。想到這一層,他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要爆炸了。

這天,梁莯一整個下午都無所適從,晚上沒有應酬,韓方佳那邊不敢露面,周馨茶又銷聲匿跡,他感覺自己快要憋瘋了,必須要找一個出口,就給Carrie打電話,臨時約她出去吃晚飯。Carrie當然是欣然願往。

吃飯的時候,梁莯的情緒還不錯,可是吃完飯後,他就總是看手機,Carrie還以為他要忙著回家陪嬌妻,沒想到他竟然提議去酒吧喝酒。

Carrie把他領到一家地下酒吧,這家酒吧很有意思,裏面光線暗淡,剛進來的人都是兩眼抹黑,什麽也看不見,過一會兒眼睛適應過來了,才發現身邊有許多漂亮妹子。其實酒吧裏充斥著俊男美女,不過,梁莯的眼裏只有美女,俊男對他而言就跟植物差不多,因為他是一個絕對的直男。

Carrie拉著他走到躍層樓臺上一個半私密性的包間裏,圓形的沙發四周被垂下來的金色碎線包圍。Carrie脫掉外衣,露出兩條修長的手臂和一截窈窕的腰肢。但是梁莯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看上去一點也不開心。

服務生問他們喝什麽酒。梁莯瞥了一眼酒單,把戴著鉆表的手伸出來,指著最貴的一排雞尾酒,說:“把這些挨個都給我上一遍。”

服務生神色異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Carrie只是看著梁莯笑。服務生猶豫了一下,拿著酒單走了。像他這樣charming多金的男人,只要一點酒,就會引起人們的註意。

梁莯感到百無聊賴,拄著下巴,跟Carrie閑搭:“這裏還不錯,你經常來嗎?”

Carrie說:“這是第二次,你沒來過嗎?”

“沒有。我很少來這種地方。”他的口氣聽起來很挑剔。

Carrie說:“那你一般都去哪兒喝酒?”

“工作應酬的酒都喝不過來,哪有工夫到處找酒喝。”

Carrie說:“那你今天怎麽突然心血來潮啦?”

“我不是心血來潮,我是心力憔悴。”

Carrie笑。

梁莯一點也笑不出來,心不在焉地說:“你不問問我為什麽心力憔悴麽?”

Carrie調侃他說:“你不覺得一個大老爺們兒出來找人倒糞是很沒面子的事麽?”

“呵呵。”

梁莯生硬地扯著嘴角呵呵兩聲,實際上是毫無興致,眼睛在酒吧裏尋覓了這麽半天,也沒找到一個能入目的女人,不是太嫩,就是太老,要麽就是太流俗,要麽就是太裝逼,最後只好放棄尋尋覓覓,把眼睛收回到Carrie身上,發現她的身材還不錯。

服務生端上兩杯馬格麗特,一藍、一紅,放在他們面前的圓桌上。

梁莯端起那杯藍色,喝了一口,有口無心地一問:“你在法國交過男朋友麽?”

Carrie端起了那杯紅色:“交過。”

“交過幾個?”

“大概三個。”

“為什麽是大概?”

“有的也許不能算。”

“呵呵,炮.友?”

“嗯。”

這女孩兒真大方,梁莯佩服她的誠實,他喝了一大口馬格麗特,看上去很無所謂。

Carrie問:“你呢?”

“我什麽。”

“交過幾個女朋友?”

“忘了。”

“大概多少?”

“如果炮.友都不算,大概只有一個。”

Carrie不知道他指的是誰,但是也很無所謂。

梁莯問:“你看我這樣像一個快要結婚的人嗎?”

“為什麽不像?”

“快要結婚的人都像我這麽無所適從嗎?”

“發生什麽事了?”

“沒什麽,我在等一個答案。”

“她還沒答應你的求婚嗎?”

“一個附帶條件的求婚,要是你,你會答應嗎?”

“那要看是什麽條件了。”

“條件就是不要孩子。”

“你要做丁克?”

“是啊。”

Carrie笑了。

梁莯問:“笑什麽?”

“我還以為是什麽條件呢,就這樣,沒別的了?”

“沒了。”

“就這麽簡單的問題,她考慮到現在?”

“唔,可能還在考慮中吧。”

“她要是不答應,你打算怎麽辦?”

“我不知道……”

那一排雞尾酒都上一遍,喝到了二半夜,在冷冷清清的家門口,梁莯醉醺醺地被司機摻下車。當他晃晃悠悠地走進客廳,發現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屋裏點著一盞昏黃色的落地燈。梁莯用手掌捋了把臉,再展眼看去,確定沙發上真的有一個人。

“茶茶……”

梁莯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頹然地倒在沙發上,趴在周馨茶的身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如果你再這樣玩消失的話,我就和別人結婚,不等你了。”

周馨茶冷淡地說:“如果我懷孕了,你還會和我結婚嗎?”

梁莯趴在她身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才扶著沙發坐起來,醉眼迷蒙地看著她:“我只是想要一個不給我出難題的老婆,這都不行嗎?”

周馨茶閉上眼睛,面頰上出現兩道淚線:“我知道,你只是想結婚了。”

梁莯說:“是的,我是想結婚了,我想要每天被期待著回家的感覺,回到家裏可以看見燈光,就像剛才,你在家裏等著我,而不是房子裏一片漆黑,連門都沒有人給開,走到門口,索性調頭而去,三更半夜一個人到處游蕩,只有我想起來給別人打電話,卻沒有人打電話來問問我人在哪裏,那樣的日子我過夠了,我再也不想要那種所謂的自由!茶茶,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想和你結婚,我發誓絕不會和你離婚,好嗎?”

周馨茶流著淚說:“我又何嘗不累,我又何嘗不想和你結婚,但你想要的是一個符合你標準的女人,不是周馨茶!”

梁莯甩甩頭痛發作的腦袋:“不是那樣的,我只想要你!我真的只想要你,因為我愛你,我愛你……”他說這些話時眼圈都紅了。

周馨茶捧住他的臉,最後一次鄭重地問他:“那如果我真的懷孕了,而且我想為你生孩子呢?”

她的眼神裏充滿苦澀的渴盼,梁莯卻沒有回答,猛地將她撲倒在沙發上,落下燃情如火的吻。周馨茶用力推他,可是喝醉酒的他就像屍體一樣死沈的。

以前,他趴在她身上時,總是拿捏著她所能承受的重量,這一晚,他將她實實地壓在下面,把全部重量都傾覆給她,讓她一絲也掙脫不得,後來她告訴他,她沒有懷孕,那天是吃壞了,他如釋重負。

清晨,周馨茶在渾渾噩噩中醒來,發現枕邊無人,梁莯應該是去公司了。她把他的枕頭抱起來,填滿心中無盡的空虛和悲傷,盡管不喜歡昨夜的那種愛虐,但那是他留給她的最後的回憶,深刻的印象。

她下樓去收拾梁莯昨晚脫在沙發上的衣物,從衣兜裏抖出一條手絹,據說這是某個女人的手工作品,她把它拈起來仔細地看看。上面有一些抽象的刺繡,結合了水墨畫和印象派的風格,沒有具體的形象可言。

那些挖空心思想要染指他的女人,一定要一個賽一個地聰明才好,不然怎麽躲得過他未來妻子的法眼,不過,就算再聰明的女人,也一定過不去韓方佳那個終極關卡。有了韓方佳,至少周馨茶可以放心,他不會真的有命賺錢沒命花錢。

那天陪他去觀摩韓方佳的期末考試時,周馨茶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出現,第一次改變了他們之間的游戲規則,第一次破壞了他們一致對外的默契,第一次讓他們只有那樣隔窗相望才能夠見面。對於以往的這一切,她都感到抱歉,今後,他們再也用不著那麽幸苦了。

周馨茶發現只能把記憶截斷在很久以前風和日麗的一天,從那之後竟然都是滿腹苦澀的淚水,都是須要忘記的。那一天,一個男人笑著對她說:呵呵,我願意把所有的時間都浪費在你身上。多麽自負的男人,多麽高調的求愛。那是愛情最美的開端,縱然還是逃不出分別的結局,她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

記得梁莯曾經提到過“精神潔癖”。這個詞很好。當時周馨茶還不知道它是什麽意思,現在她可以這樣理解,如果一個人對物欲過於淡泊,那麽必然在精神上比任何人都執著。在他愛過的所有女人裏,她可以不是第一個,也可以不是最後一個,但她永遠無法接受附帶條件的求婚。

中午下班,梁莯興沖沖地拿著定制的鉆戒回來,路上還買了一束鮮花,回到家裏,到處都找不到周馨茶,他急得滿屋亂轉,最後在茶幾上看到了一份房屋過戶手續和一張磁卡,手中的鮮花霎時散落在地。

一個月後,預定的婚禮如期舉行了,許多報紙和雜志上都刊登了梁莯和Carrie的婚禮盛況。一個主張精神潔僻的人,終於把人生百態看破,接受了現實中的不完美。可是最後誰也沒想到,愛情和婚姻竟是這麽的風馬牛不相及。

受到巨大打擊的周馨茶,曾經想過用很多種方法結束生命,滑稽的是,那個半死不活的市場部策劃案一次又一次把她拉出絕望的臨界點。理由是這個案子是她親手策劃的,沒有她不行,而且現在公司也願意給這個案子撥足款項,計劃要重新啟動。

周馨茶也曾痛徹心扉地以為,自己絕對不能繼續生活在這座傷心的城市裏、絕對不能繼續留在這個公司裏,眼睜睜地看著梁莯婚後的樣子,多少次她試圖捍衛精神上的潔癖而離開,卻又陰差陽錯地留了下來。

後來,她有一次路過麥當勞,看到三個熟悉的身影在臨窗的桌位上吃飯。Carrie可以和梁莯共同搶吃一個巨無霸,也可以和韓方佳不知疲倦地互譏互瞪。原來Carrie那個類型的女人,才是這個劇本的最佳女配角。他們快樂的身影,縈繞在周馨茶悲涼的腦海裏,久久難以釋懷。

梁莯結婚後,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周馨茶都不敢回到他們曾經去過的地方,不敢點開收藏夾裏的個人主頁,不敢到飯店裏要紅豆粥,不敢擡頭看那扇空蕩蕩的百葉窗……

然而,在公司,在各種應酬的場合,當和梁莯以及Carrie低頭不見擡頭見時,她卻可以若無其事地笑著打招呼,這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包括她自己。

她的“懂事”真是深入人心,所以從表面上看,她是第一個被梁莯趕下床,卻一路晉升到副總裁的女人。只有個別人了解,當年梁總的閃婚是為了掩飾一次失戀的創傷。

有些事物太希求了反而得不到,有些事物毫無準備卻又撲面而來。多年後,那個策劃案竟然從重重的流產危機之中奇跡般地生存下來,為公司贏得巨大的國內市場份額,實現了當初的藍本。梁莯的財運始終都那麽亨通,而他永遠只能是周馨茶命裏的貴人。

在一次次完善策劃案的會議中,梁莯仍然可以高瞻遠矚而不帶任何個人情感地評價周馨茶的提案,一如過去的某個瞬間,他曾經願意放開手,讓一件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遠去,以清醒而理智的頭腦來處理感情。

也許在經歷滄海桑田後,周馨茶可以不再怨恨他,只因他真的放過手。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一件傷感的往事,也是一部好看的小說。最後,願有情人終成眷屬,盡管這是一個美好卻又不切實際的願望。拜謝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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