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困心衡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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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春分,我身體已經好很多了。」

殷昊承隔著自己的衣袖,將自己的真氣渡給他。「既是好很多,就是沒好。」

他如此小心翼翼的態度讓鐘寧莫名地感到生氣,右手握拳,待殷昊承松手,他飛快地將左手抽回。

他還是他,如此絕然。殷昊承道。「只剩兩年。」

他知道了?肯定是師尊說的吧?鐘寧屈著膝蓋,用手環著。「那是最糟的情況。」

殷昊承更正。「該說,一年八個月。」

是又如何?「殷門主記得真清楚。」

不理他的嘲諷,殷昊承接著說起自己離開的那四個月。「此次去北秦舊部,找著了耶律慧的族人。此族善使毒物,雖然在二十年前便被大梁軍隊滅了全族,但舊址還在,也還有不少族人隱在北秦。」

他到北秦果然是為了自己。鐘寧抿唇。「門主……可有打聽出什麽?」

「是有一絲線索,但詳細情形要找到我師父才能確認。」

「是嗎?」鐘寧回得清淡,像是一點都不在意一般。

但殷昊承卻感覺到他的兩難,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在希望與失望中徘徊,一次又一次地希望,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換了自己,恐怕也好不到那裏去。

「倘若無果,鐘左使打算如何?」

還能如何?鐘寧失笑。「再找,繼續找,反正還有一年八個月。」

「那──」殷昊承頓了頓,輕道。「我們呢?再等,繼續等,直到一年八個月?」

沒意料到他會轉到這上頭去,鐘寧睜著眼,淚水從眼角滑了下來,他該慶幸地道黑暗,什麽也瞧不見?「殷門主說笑嗎?那來的我們?」

「的確。」殷昊承吸了一口氣,回道。「即便你心裏有我,卻只想在暗地裏對我好,在現實裏,永遠將我推得遠遠的。」他的聲音低沈而緩慢,像要摧心一般地磨人。「鐘左使,知道嗎?你蹉跎的正是原本屬於我們,共有的時間。」

他的話讓鐘寧的心都碎了。

雖然那麽小那麽輕,但殷昊承還是聽見了鐘寧啜泣的聲音,他的心跟著哭泣,淚水在他心裏泛流成汪洋。「易地而處,你會對我放手嗎?」

怎麽可能?鐘寧合眼,截斷淚水。「我想過。但,我說服不了自己。」明明這樣喜歡一個人,卻無法長長久久陪在他身邊,還要用一輩子來傷他的心。他要怎麽才能說服自己做出這樣的事?

聞言,殷昊承失笑。「果然。」這是他為自己的著想,也是他們之間難解的局。

鐘寧擡頭,望向他的方向,想在黑暗裏瞧清什麽,忽地,一絲光線竟從石壁上微微透了出來,伴隨著越來越大的轟隆聲響,黑暗中似有什麽倏地擴張開來。

「不好!」顧不得一切,殷昊承伸手抓住了鐘寧,正想往回頭跑,石壁已在兩人面前碎裂。

偌大的水流沖來,將兩人打在石墻上,還來不及反應,水已經充滿了整個通道。

殷昊承清醒,在水中尋到鐘寧,死命扯著鐘寧的手,鐘寧因為他的力道清醒過來,兩人一同往方才的破口游去,不知游了多久,終於到了水面,邊嗆著水,猛吸著空氣,還沒有歇一下,殷昊承已經拉著他往岸邊游,將鐘寧推上河岸,殷昊承一會兒才爬了上來。

鐘寧仰面,喘著氣,望著清晨的太陽,這樣一個驚魂的夜晚,心頭百感交集,耳邊忽然傳來輕喚。

「寧寧……」

曾經有多少次拒絕過這樣的呼喚,現在想來卻讓他泫然欲泣。他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見了。爬到殷昊承身畔,半合的眸子微微張開。

鐘寧感覺到殷昊承的異樣,擔心地望著他。殷昊承一見到他,咧起嘴角,如同他倆還在伏龍山境一般,笑得極好看。

好久沒見他這樣笑了,鐘寧心頭酸酸的,小小聲地道。「我沒事。」

殷昊承聽了,看了他好一會兒,仿佛在確定他說的是真是假,然後才道。「那就好。」他在聲音結束的當口閉眼。

鐘寧下意識握了他的手,這才發現殷昊承的身體好燙。「殷門主?殷昊承!快醒醒!你那麽高,那麽重,我怎麽搬得動你?」

*****

鐘寧的確搬不動他,只能一點一點地拖著殷昊承移動。

從他的脈象,鐘寧知道殷昊承已經病了好一陣子。

打從秋季到現在,長達半年未曾好好休息,加上心境低落,風邪上身,還是強撐著趕到洛家莊來。

昊承,我該拿你怎麽辦?我們應該怎麽辦?

鐘寧一直不讓自己去想,但現在,他不得不想。沒見他的日子,他還能忍住,但這幾天,他就在自己面前,對他的想望再也攔不住了。雖然推拒著他,但他心底一直有著渴望,對他,他的一切。

所以,當他再也不與自己說那些甜言蜜語,再也不肯擁他入懷,鐘寧不由自主地開始擔心──接著呢?那些他說過的話,那些他承諾過的事,是不是……再也不會實現?

光是這樣想著,鐘寧的心就痛,思緒亂了。他該做些什麽來挽留他呢?他的挽留對他而言,還有意義嗎?他是不是……已經……對他失去耐性?是不是漸漸無心?

如果……如果……鐘寧想著自己的驕傲,自己的自尊,還有很多很多,他在意的,不在意的林林總總。那些曾經被他當作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事,在他面前,居然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只要……只要……只要他肯將心思再度放回他身上,只要……只要讓他再對他說一次……那些,他曾經應該珍惜卻沒放在心上的話,就算讓他在此刻死去,他也沒有悔恨了吧?

但是,要踏出這一步,又是何其的難呢?鐘寧想著這十年來逝去的每個人,每個臉,還有他們留在自己心中的痛。對於自己是怎麽活下來的,是多少人的性命換來的,他比誰都明白,他也愛惜自己的生命,也想要再活久一點。但,他能給殷昊承什麽?

一年八個月。

我可以這樣自私嗎?放縱自己愛你,占有你,然後,理所當然地將你遺棄?

鐘寧還沒想透,他已經又為自己病了一回。

看著他這樣拼命,這樣不把自己當一回事,這真的是自己要的嗎?

自己這樣推拒,對他真的比較好嗎?

河岸很長,路也不好走,何況還拖了個人。

藍毓秀不愧為非凡門的第二把交椅,沒多久功夫便帶著眾人趕到。將殷昊承與鐘寧帶回他們在京城的分堂。

聽說洛家莊已被韋曦查封,一幹人等全被收押,被擄來的人也都安置妥當,但在查封期間,洛家莊竟莫名地淹了水,這才查到這裏來。

既然有非凡門的門眾在,自己的門主當然自己領回家。

雖然鐘寧不再是非凡門的一員,還是安排了屋子讓他休息。

鐘寧沒有任性的本錢,即便再擔心殷昊承,也不得不接受藍毓秀的安排,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狼狽,也洗去那張掩飾一切的臉。只是,當他再度站在殷昊承門口時,藍毓秀卻擋住他,不讓他進門。

「師兄身體不適,不宜見客。」

藍毓秀難得如此絕然,就連岳騰都很驚訝。「少莊主怎麽這麽說?別說鐘大夫醫術卓絕,多個人看看門主也不錯,就說他是……」

藍毓秀立馬截了他的話。「那又如何?鐘左使已不是我門的大夫,師兄的病情與他何幹?」

鐘寧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話來。

藍毓秀又道。「兩情相悅是那麽容易的事?這世上有多少人求之而不得?倘若是我,就算只有一日,我死而無怨。但鐘左使珍惜過嗎?眼睜睜瞧著師兄做盡蠢事,一點感動也沒有嗎?」

鐘寧站在那裏,紅了眼眶,卻一點也沒有生氣,反而覺得他說的罵的對極了。這些話,他不只問過自己一百次一千次。

見他不回嘴,藍毓秀直接道。「若只是想要傷人,又何必再見?」

鐘寧擡頭,懸在眼框的眼淚就要掉下來。

但藍毓秀一點心軟也沒有。「請回吧。」

「少莊主……」岳騰抓抓頭,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對江清夜望了望。但後者只是搖頭。

同一時間,有人推門出來,一身玄衣,綠眸閃閃,嘴角微揚。「都別說了。」

藍毓秀看著他,嘆了口氣。

鐘寧則是張大眼,眼巴巴地望著殷昊承。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覺,再見殷昊承,與他相識後的種種在自己眼前掠過,他的堅持,他的退讓,他的包容讓他覺得自己好傻好傻,自己是這樣渴望著他,卻這樣愚蠢而又固執地推開他。

自以為是地為他想著,為他好,但,有沒有可能,這所謂的著想是該站在他的角度,而不是一味地退拒?有沒有可能,他的自私其實才是他們的幸福?

你蹉跎的正是原本屬於我們,共有的時間。

而這時間只剩下一年八個月。他們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玉璘,不要放棄活著,不要放棄愛人與被愛。

鐘寧呀然,這才是母親最後的遺言,如同殷昊承說的那樣,母親最不放下的是自己。

你了解我,知道我,總是為我。我能不能任性、自私地擁有你,只要這一年八個月就好?

看著淚水從鐘寧臉頰滑下,殷昊承露出淡漠的笑臉。他對自己還是這般為難。他開口,聲音微揚。「我睡了一覺,全好了。」

鐘寧擡眼,又來了,又在那裏裝沒事。「真的?」他才不信。

「當然。」殷昊承笑笑地說著。「趁著這回生病,我想了很多。我承諾過,這輩子要窮盡心力讓你開心,但我總是讓你傷心,你不信我也是當然。」微微輕掩的眸子,眸光閃動。「放心,我不適合太悲情的角色,所以,不用擔心我。」

他在說什麽?鐘寧呆了。

「師兄?!」藍毓秀不解地看著他,難得有機會可以順理成章的演苦肉計,他居然自己跳出來攪局?

殷昊承舉手示意,止住藍毓秀的發言,轉頭對鐘寧道。「回去吧,你責任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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