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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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過身,小腿便從浴衣的下擺裏滑了出來:“但是未經允許就摸索一個人的內在,是十分粗魯無禮的行為。”

聽他這樣講,兩人便不再詢問有關江雪的事情。宗三給人以不容小覷的印象,雖在交往中總處於被動的卑微地位,有事甚至會擔心他在遇事時會羸弱到無從反抗,但深交之後便會知道,如果因此就小看宗三,恐怕有一天會在他的手中吃大虧的。

到了分別之時,青江已經酩酊大醉,宗三神志不清,半跪在矮桌前搖著腦袋,唯獨次郎無恙地叉腰站立著,看著兩人不成氣候的,連連搖頭。

“啊,我可還沒盡興吶。”

次郎又獨酌了一陣,稍微有了一點醉意,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宗三回來的時候,外面正下著瓢潑大雨,跟青江相互攙扶著,由次郎撐著一柄傘,搖搖晃晃朝寺廟走去。江雪擔心雨水會滲透山體,引發泥石流,已經在正門的屋檐下駐足等候了,遠遠望見宗三正衣衫不整地跟一個年輕男人勾肩搭背,還有個藝妓扮相的高大身影跟在後頭。

宗三走進屋檐下,要扶著江雪的小臂才能勉強站立,但心中緊繃的弦終於能松下了,身體也變得軟綿綿的。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宗三和青江分開,那高大的藝妓單憑一臂就把青江扛了起來。

“義元醉得好厲害啊。我這裏還有一個醉鬼,要先送他回去,少陪了。”

“哦呀哦呀,這麽說就令人不悅了,我可還沒醉吶。”

甫一開口,江雪才發現原來是個異裝的男子。

“辛苦您送宗三回來,路上小心。”

江雪雙手合十,給次郎鞠了一躬。眼看著兩人消失在雨簾裏,才帶著宗三進入室內。醉後之後倒是出奇的乖順,寺廟裏的小僧沒有醉酒的經歷,還以為才來到廟裏的客人生了什麽病,江雪攙扶著宗三,他們很擔心地跟在後面,小聲議論著。

“不是什麽大病,睡一覺就好了。都快去睡吧,要是有誰方便,告訴小夜打一盆熱水來就更好了。”

聽到這樣講,大家才舒了口氣,紛紛散去。

江雪讓宗三坐在榻榻米上,用濕熱的毛巾擦著他被泥水濺濕的足踝。腳背上已經有幾處被木屐的帶子磨得通紅的印記,在淺色的皮膚上顯得相當禁欲。一腳被擡起蹬在江雪的膝蓋上,沿著小腿向上看去,能穿過修身浴衣直接看到整條瘦長的左腿,宗三的身形偏消瘦,膝蓋窩的較好形狀如同象牙質的藝術品。腳腕的骨頭也細得仿如能被捏碎。

“嗯……”

江雪只擡頭看了一眼,立馬就收回視線。

宗三的眼目中並沒有波瀾,似乎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怎麽成了這樣?”

“嗯——?”

宗三疑惑地發出一聲柔軟而綿長的鼻音。

“身體有哪處不舒服嗎?”

‘覺得好熱……’

“你淋了雨,還是把衣服穿好。”

“又讓江雪不高興了吧……這樣地麻煩你……”

宗三撐著榻榻米,想要自己站起來。江雪連忙起身去扶他,兩人的身體撞在一起。

“啊……雨已經停了。”

雲殼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金黃的月亮露出半個臉龐來。銀輝照亮了江雪俊秀的側臉,也射入了宗三的眼睛。變色的那只簡直如同天上的圓月一般泛出金箔的明亮色澤,有些嚇人了。

“今晚就睡在我這裏吧,外面的土路可相當泥濘。”

“可以嗎,江雪不會嫌棄我身上的酒臭吧……”

江雪抿著嘴唇,沒有說話。想必是已經嫌棄了,但並不會撒謊,如實說出來又讓宗三沒面子。這模樣十分有趣。

但宗三想掙紮起來。江雪又將他穩穩扶住,不打算讓宗三再去其他地方了。兩個人就坐在外廊裏,宗三攏了攏松散的衣領,仰頭看天上的月亮,側過脖頸對江雪說。

“我本來以為,鳥是最快活的,現在看來,即便是天上的月亮,也並不存在永久的自由啊。”

“自由是個相對的概念。”

“即便高高在上,不也有被烏雲遮住的時候嗎?真是件令人惋惜的事情。”

江雪合上眼睛,回覆宗三。

“月亮常常掛在夜空中,往往忽視其光輝。從烏雲之中露出來,人們反而會稱讚其美景。不知道該稱其為惋惜,還是珍惜。”

“失去自由的鳥雀,值得被珍惜嗎?”

江雪聽宗三這樣講,有些莫名地皺起眉來。

“被困在籠裏的金絲雀,當然讓人惋惜。但如果天降大雨、而被限制了自由的鳥雀呢,棲息在自己狹小的巢裏,不止讓人想要疼惜,更能感到幸福。”

江雪這一番言論令宗三震驚地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不斷稱讚江雪為聖僧了。

“已經不是僧侶了……出仕之後便不是了。”

“哦。那是件好事,不就可以近酒肉女色了嗎?”

“也許是內心依舊皈依佛門,並沒有那種打算……”

“這樣啊……”

宗三在江雪身旁坐了一會兒,燥熱也退卻了,緩緩地合上了眼睛。江雪聽身旁沒了動靜,一看居然是宗三已經半張著嘴睡著了,月下的睡顏甜美安詳,從張開的口中看下去,能看到一排皓齒。臉頰上突起的顴骨硌著江雪的肩頭,從袖中探出尖端的五指,放在江雪的膝上。

就這樣低頭看著靠在肩上的宗三,視線被吸引住了。

那唇瓣仿如雨後浸滿露水的花蕊,有了生命,隨呼吸輕顫兩下。勾去了掛在臉頰上的頭發,江雪就這樣長久地註視著宗三,直到“噗通”一聲,池塘裏傳來青蛙入水的響聲。宗三轉了轉眼珠,並沒有醒過來的意思。

倒映著的月亮被擊碎成層層銀片,朝石岸蕩漾而來。

江雪仿如一瞬之間參悟透了禪意,微微睜大了眼睛。

他用舌尖濡濕了唇畔,朝肩上的臉龐壓了下去。

再分開時,宗三的眼皮已經張開一條窄縫。仿佛不願打破此刻寂靜似的,他壓低聲音小聲問著:

“江雪想要的,原來是這個嗎?”

TBC

章七 一道暗光

永祿六年,晚春。是桶狹間合戰過後第三年,夏天來的略遲一些。

“那孩子……今天該被放出來了吧?”

“是的,一早上就被從地窖帶到信長公那了。”

“噫——不知好歹的家夥,這回大人恐怕不會再輕饒他了!”

“恐怕也只能活過今天了,信長大人今早將親信都召請來府上了……對了,要趕緊準備茶水、茶水和點心……”

兩串匆忙的腳步聲消失在了女眷居所的深處……

信長的屋中,分坐兩列的是數十位武將與文官,各個都正襟危坐,面若僵土。信長朝北正座,雙唇緊閉,眼底爍爍泛光,略帶憤怒之色。此時,沒有一個人能胸懷輕盈的心情,往往光是擡頭看上一眼,就無法再鼓起勇氣正視。

因為廳堂的中央,有一匹紅布似的事物正淩空懸掛著。

沿著從房梁上懸掛下的、繃得緊直的麻繩朝下看去,一個人正被後手而縛綁在上面。衣發繚亂的模樣堪稱淒慘,以兩腳尖勉強支撐全身的平衡,此番姿態更是令人蒙羞至極。要不是看見身體還在微微喘動著,旁人不免要擔心此人已經死了。

“這桶狹間之戰中敗落的戰俘,再三妄圖從我手下逃跑。已經給了他多次將功贖罪的機會,這人卻將信長我的好心視為糞土了。”

信長的謀士提議,這人當運至軍中、當眾處死。如士兵們看到不忠者的下場、目睹敵將慘死的模樣,此中有警覺軍心的作用,一定能夠振奮信長軍隊的士氣。

“這是今川義元生前最得意的。信長我雖然征服了今川的軍隊,卻並不知足。尚且還有沒能實現的遺憾,就是有一日,這人能為我所效力。因而驕縱了此人的行為……誒……”

於是便又建議,要以酷刑懲罰此人。今川家族大勢已去,此人又被帶到了距離家鄉甚遠的地方,心中沒有信仰的人,往往都會屈服給奴性的。只是越是完美、越是看中的器物,在打碎之前就要鼓起越大的勇氣。

那頭濃密的頭發動了動,被吊著的人恢覆了一點意識。這時的宗三已經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待了三天,才被釋放出來,一大早就被吊在廳堂裏,直至晌午賓客接連抵達信長府上。被囚禁的三天已全然忘乎時間,宗三面對漆黑心生,無限恐懼,身體被饑渴折磨。那些同他一起長大的、戰死沙場的玩伴,都在黑暗中向他靠近,宗三什麽都看不見了,傷到的那只眼似乎又產生幻視,一張張痛苦血淋的面孔朝他討命。宗三在角落裏蜷縮成一團,發出陣陣哀嚎,他何曾料想今川氏會一夜之間亡覆,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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