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才發現真是段毓嵐。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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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面發這些牢騷好了……”

九姐兒是被帳外低低的說話聲吵醒的。

她本來惺忪著,有種不知身在何處之感,但忽然聽的“進宮”“師兄”這些詞,她瞬間一片清明,翻身坐起來。

難道是權仲白進宮了?去救歐陽智了?

可是剛剛出來,又進去,權神醫,危險了……

聽到響動,那兩個在帳門出說閑話的人——青杏和史嬤嬤嚇壞了,趕緊垂頭進來,齊跪與地上,“王妃……”

這會兒亂議論,還議論的是一國主母,著實是漠視規矩。

“王妃,不關青杏姑娘的事,都是我……我,好奇,又多嘴,請您責罰。”很快那史嬤嬤又道。

她原本並不是話多之人,當初王妃選中她,就是看她本分又穩妥。

但剛才幫青杏去送茶,見到的這人,對她來說,實在是太新鮮了,皇後娘娘!

“不,都是我,不願史嬤嬤,惦記著老太妃身邊伺候的人不夠,想燒好了茶送過去,卻不想起晚了,還請王妃罰我。”那青杏則趕緊道。

從伺候九姐兒開始,她極少有起晚了的時刻,但昨晚實在特殊。

“好了,你們倆起來吧,下次註意就是了,這特別的時刻,還願你們謹慎,不然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惹來禍事。”九姐兒對兩人揮揮手。

雖然行為確實不當,但實在有情可原。

但她相信這兩人,這番之後必定不會再犯。

聽她這般說,兩人趕緊叩頭謝她,然後才起來。

小楊梓還在睡,她讓兩人幫她打水洗臉,之後便領著青杏直奔主帳。

孟老太妃和楊皇後應該也小憩過,因為兩人坐的位置已經由主帳轉到了後面的小帳篷。

羅媽媽和水湘各據一邊,垂著頭,孟老太妃靠在榻上,楊皇後則坐在床邊。

屋內幾人都未說話,一邊沈默著。

一邊一張小桌子上,還擺著簡單的飯菜,不過顯然,並沒人動過。

見她來了,水湘立刻上前,看一眼那楊皇後,然後滿含歉意的低聲對她道,“皇後娘娘這有事,我就過來伺候了。”

“沒事,這幾日你就先在這兒吧。”她對水湘笑著搖搖頭。

水湘點點頭。

她則上前給楊皇後和孟老太妃施禮,“娘娘,母親。”

楊皇後只點點頭。

“孩子起來了嗎?”孟老太妃則問她。

“沒有,還在睡。”她答。

“用過飯沒有?”

她搖頭。

“用些吧。”孟老太妃指指桌上那飯菜。

“我還不餓。”她再搖頭,看向兩人,“皇後娘娘,母親,你們還是歇一會兒吧,這樣會支持不住的。”

楊皇後聞言擡頭看向她,“文九,陪本宮去外面走一走吧。”語畢又轉頭看向孟老太妃,“大嫂,你歇一歇吧,不然又要牽連孩子們擔心了。”

孟老太妃想說什麽,但楊皇後卻已起身,走到九姐兒這邊。

“那母親,您歇歇,我陪姑母去走走。”她將“皇後娘娘”換成“姑母”。

孟老太妃點點頭,楊皇後則勉強扯出一抹笑。

晨曦籠在薄霧裏,遠遠近近的都是一層迷蒙的粉紅。頭頂的山上蒼松翠柏,巍峨濃郁。山前坡地不時傳來兵勇的操練聲,響亮而齊整。

九姐兒攙扶著楊皇後走在後山的小路上,看著、聽著,兼而呼吸著清晨清新的空氣。

“想不想聽聽我和師兄的故事?”忽然,楊皇後站住文九姐道。

“如果皇後願講,小九自然萬般慶幸——能做傾聽者。”九姐兒趕緊點頭道。

雖然已經註意到這位皇後娘娘自稱“我”,但她卻依然謙恭謹慎,只怕她因為落難敏感起來。

“從此刻開始,叫我姑母。”楊皇後略有不悅的糾正。

“嗯。”九姐兒又趕緊點頭。

“小時候我很多病,後來被父親送到武夷山,一是治病,二是練武強身,那年我八歲……”楊皇後看著遠方變幻的霧氣慢慢說著,“一直生長在閨閣的我,看什麽都是新鮮的,好玩的,當然,最好玩的還是那個十一歲的小師兄,他不僅什麽都知道,還會爬樹、攀巖、采藥、打獵、做飯、醫病,所以我那時最喜歡黏他,他對我也最好脾氣,不管我要什麽提什麽要求,都盡力滿足,無憂無慮的度過了三年,十一歲那年父親帶著母親來看我,見到我這般之後,最先做的就是將我拎到房間裏,斥罵,都多大了,怎麽就不懂規矩,那人雖是你師兄,但親兄弟還要男女大防,當時我就懵了,不敢和師兄玩了,師兄卻不知緣由,以為我生氣了,逮蚱蜢編草環逗我開心,看著那站在我窗外一臉討好笑意的少年,年少無知的我忽然就做了一個大決定,那就是長大了嫁給對我最好的師兄……”

說到這裏,楊皇後臉上掛著甜美的微笑,美目悠悠,思緒似乎已經穿越記憶長河,擱淺在美好的往昔。

“後來母親和父親終於走了,我將這個決定講給師兄,但是他聽了卻是久久不說話,我問他怎麽了了,難道不願娶我,他笑了,說,當然,以後的日子,我們又玩在一起,但師兄卻沒有那麽多時間陪我了,他日夜研習醫書,勤練武功,我不高興,問他,幹嘛這麽拼命,他卻是笑笑,半真半假的道,當然是為了你,我不以為意,卻不知那一句裏包含了師兄多少無奈和淒惶,這樣又過了一年的時間,我十二歲時,父親幫助先帝平覆了南疆,再次和母親一起來了,不過這次卻是帶我回去,我當然不舍,但母親到底還是將我帶了回去,走時師兄上山采藥,我並沒來得及見他一面,但我卻寫了信給他,讓他下山去找我,去想我父親提親,後來回到汴州,我又過回了閨閣的日子,三年後,我沒有等來師兄,卻等來了入宮的聖旨……”

說到這裏,楊皇後停下來,楞了片刻,才有繼續,“傷心失望的我,倒也不在乎了,因為明顯他已經忘了我,為了給他見我的機會,我甚至和父親兄長去過西北的戰場,但當時已經以神醫之名為許多人所敬仰的他卻始終未來見我一次,連只言片語也沒有,誰知,就在我決定進宮的之後的一天,他卻毫無預警的來了,潛進府來,夜探我的閨房,看著昔日那細瘦少年已經俊逸挺拔,風姿卓越,但我卻更多的是怨懟,質問他為什麽這些年都一無音訊,他這時候才告訴我,說他是孤兒,而我是大將軍的女兒,我們門不當戶不對,我父母是不會讓我嫁給他的,我們……註定沒結果,他原本想通過努力,讓自己與我匹配,但沒想到時間卻不等人,我哭了,說我不在乎這些,讓他帶我走,浪跡天涯,吃苦也不怕,他思慮良久,給我的結果卻是讓我安心選秀……”說到這裏,楊皇後那雙美目裏積蓄良久的淚珠,終於簌簌落下。

九姐兒看著她,卻不知該說什麽來安慰……

就在楊皇後向九姐兒悲情訴衷腸之時,在大越皇宮的人地牢裏卻有著另外一副情景——

“太子爺,不吃飯怎麽行?來,奴才餵您。”

小路子端著一碗湯,緩緩地走向那被幾個雄壯的侍衛按在地上的歐陽智,尖嘴猴腮的臉上滿是猙獰的笑。

“滾開,為虎作倀的狗奴才……”歐陽智拼命掙紮著,但身上的鐐銬,還有那幾個大漢的壓力,卻讓她一絲也動不了。

“太子爺,您就罵吧,盡情的罵吧,罵一句少一句呢,哈哈……”小路子大笑,轉瞬間已經走進了歐陽智,然後擎起那碗湯,作勢就要灌入歐陽智的嘴中。

看著那近在跟前的湯碗,歐陽智拼命扭著脖子。

他當然明白這湯碗裏裝著什麽,肯定是置人於死地的毒藥,但無奈力弱,實在掙不開。

湯碗很快就到了嘴邊,他禁不住絕望的閉上眼,看來自己今天真的註定死在歐陽健這個陰毒小人手中。

只是他實在不甘心……

“砰——”

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然一枚石頭飛來,精準的擊在那碗上。

“哢嚓——”

那碗就碎在了地上,湯也灑了一地,一股藍色的火苗忽然從那片痕跡上冒起,看的人觸目驚心。

見此,歐陽智禁不住滿是後怕和恨意。

這般劇毒,這歐陽健可真夠心狠。

“快,去看看,是那個烏龜王八蛋……”

那害人不成的小路子,卻已經一邊慌忙四顧著,一邊吩咐身後那幫侍衛。

雖已是黎明,但在這陰森的地牢裏,卻依然陰暗。

這會兒更是一片死寂,寂寥無聲。

那些侍衛禁不住有些心神悚然,要知道這裏可是常常死人,冤魂又怎麽少得了。

“他媽的,怕什麽?有什麽可怕的?這裏裏外外還不都是我們的人……”看這幫侍衛膽怯,那小路子立刻罵道,但不過他的話音未落,就忽見眼前白影一閃,“媽呀……”他不禁叫出聲來。

“怎麽了,路、總管?”他身後一個侍衛見了,有些戰戰兢兢的問。

小路子揉揉眼,可眼前又哪裏還有什麽白影,一定是他眼花,他禁不住又氣壯起來,“什麽怎麽啦?只不過是腿抽了一下筋。”

“路總管,您看來看,他們……他們都死了……”但他的話音剛落,一邊有個侍衛就指著牢房外面的過道驚恐地大喊。

“啊……”小路子等人看過去,禁不住立刻嚇得魂飛魄散,因為不知何時,過道裏站的那些侍衛,竟然無聲無息的都死了。

“別慌,趕緊戒備,一定是有人裝神弄鬼。”小路子趕緊鬥膽命令眾人。

“嘭——”

這時忽聽一聲巨響,地牢一側的墻底裂開了,一個寬袍大袖的白衣人從裏面飛越出來,揮舞著手中閃著寒光的長劍殺向眾人。

那小路子見了,趕緊一推身邊的侍衛,而他則迅速後退。

但那白衣人手中的劍如游龍似驚鴻,變化莫測,氣勢強大,再加上那幫侍衛剛剛驚了一場驚嚇,如驚弓之鳥,無心對戰,轉瞬間那些侍衛就已經死傷一片。

那小路子急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往地上一摔,那東西瞬間爆裂,發出紅光和巨大聲響。

白衣人一楞,即刻明白那是信號彈。

他不敢戀戰,三兩劍結束了手中戰鬥,快步奔到那手腳都帶著鐐銬的歐陽智上前。

“權大夫……”歐陽智又驚又喜的看著眼前的人,就想說什麽。

“沒時間多說,快走。”權仲白卻快速的背起他,然後向著他剛才鉆出來的密道而去。

就在這時,就聽許多雜沓的腳步聲從地牢門口響起,正是那石鐵信親自領了許多禦林軍湧了進來。

“石統領,快,抓住他們。”那小路子則指著兩人沒入的密道口對那石鐵信大喊。

那石鐵信一邊指揮著眾人包圍地牢,一邊帶著一幫精銳追過去。

“權大夫,快放我下來,我們這般走著,一定走不了多遠,還是你自己走吧。”

一邊被權仲白背著走在狹窄的密道裏,歐陽智一邊聽著傾聽著身後,當身後終於響起紛亂的腳步聲時,他立刻絕望又堅決的對權仲白道。

權仲白聽罷,真就放下了他,但並沒有先走,而是揮劍砍向他手腳上的鐐銬。

“權大夫,沒用的,這是特制的,必須用鎖才能打開。”歐陽智搖頭。

權仲白看看他,又看看身後,然後忽然對他一指前面某處,“你先走,見到岔道一直右拐,自有接應之人。”

“可是你呢?”

“我去擋住他們一時。”

“可是……”歐陽智還想說什麽。

“放心,我自有脫身之計。”說完,權仲白就轉身回返。

歐陽智也只好拖著那鐐銬向前走。

“殿下……”但這時,那權仲白忽然又回頭喊住他,然後快步過來,將一直護身符交給他,說道,“幫我交給你母親。”

歐陽智一楞。

權仲白卻已經再次轉身,望原路而去。

看著那突然仗劍而返的權仲白,石鐵信立刻對身後的侍衛一揮手。

那幫侍衛立刻攻上去,但實在未占到什麽便宜。

權仲白劍法精妙,只攻不守是其一;其二就是這地方太狹窄,並不利於車亂戰。

——所以,這般禦林軍侍衛,不僅未進,反而節節後退。

石鐵信見了,禁不住瞇起眸子,對身後一聲命令,“弓箭手!”

一語罷,身後立刻又拿著弓箭的一眾人快速上千,蹲身,拉弓,上箭。

一排排箭矢飛出去,雖然權仲白努力用袖子長劍揮擋,但卻還是不幸背部中了一箭。

但沒想到的是中箭受傷的他,不退反進,持劍向那般弓箭手而來。

眾侍衛禁不住又退幾步,石鐵信更是親自搶過一個弓箭手的弓箭,猛然射出一箭,正中權仲白心口。

看著那手捂流血的胸口、滯步不前的權仲白,石鐵信禁不住冷笑,揮手就又要指揮著眾軍上前。

但令他萬萬想不到的是那權仲白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包黑色的東西,然後又拿出火引,然後快速點火。

“瘋子,竟然拿的是炸藥,快退!”石鐵信卻已經看出門道,對眾手下道。

眾侍衛趕緊前軍作後軍、後軍作前軍,飛速退去。

權仲白卻是拿著那已經“哧哧——”冒著火星的炸藥,一步步近前來,腳下逶迤了一地的血痕,但那微微的火光印著的俊逸臉龐,卻從容而含笑,如蒙聖環。

“安兒,我從來都不曾負你,只是不願你背負太多,所以當年沒有答應帶你走。”

“安兒,那護身符並不珍貴,卻是我祖傳之物,我將它送給你,不求你成為我的妻子,只求能護你永遠平安。”

“安兒,我喜歡看你站在萬人中央,享擁那萬丈榮光,因為我總會驕傲的告訴自己,那是我心愛的姑娘。”

“安兒,不管在天下,還是在地下,我會一如既往的守望著你,這一生一世,下一生一世,永遠……”

“轟隆——”

爆破聲響起,土屑煙霧淹沒了所有……

“我當時特別恨他,不願原諒他,後來,我如願做了太子妃,也如願幫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後來的皇上順利登上了皇位,這期間,他一直都無怨無悔的幫我,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的,我也就明白了他的苦心,他是不想我背負那麽多,畢竟當年真和他私奔,就會為家所棄、為國所棄……”遠處嵐霭繚繞,楊皇後語氣幽幽的說著,但忽然間,她一把捂住胸口,身形微晃。

正聽得認真的九姐兒嚇了一跳,趕緊扶住她。

楊皇後卻是渾身顫抖、嘴唇哆嗦著閉上眼,淚水從她閉著的眼睛裏如泉湧出。

“姑母,你……”九姐兒一時無措,握住她的手,才發現一片冰涼。

楊皇後卻忽然又睜開眼,慢慢推開她,然後對著東方日升的地方跪了下去,低吟一句,“師兄……”接著痛哭出聲。

九姐兒看著她,也是一震。

難道是權仲白遭了不測。

她明眸中也禁不住落下淚來,為這讓人心酸又遺憾的神情。

不如兩相忘,愛恨貪嗔癡,這也是最美吧……

……

歐陽智是在辰時中被玄武派的那幫道士帶回來的,榮巖和那南城守備張冰帶兵扮作土匪去城門處接應了他們,和守城門的軍隊鏖戰一場,才平安帶回了眾人。

回到大營之中,歐陽智先去見了楊皇後。

楊皇後被九姐兒扶回來後,就遣退了所有人,一直獨自待在帳篷中。

水湘在門口守著,見歐陽智來了,先向歐陽智福了福身,然後就高聲對裏面道,“娘娘,太子殿下過來了。”

等了好久好久,裏面才應聲,“讓他進來吧。”

歐陽智掀開帳門進去,當看著床上坐的那個一夕之間好像老了十歲,雙眼空洞迷茫的婦人時,禁不住瞬間淚下,撲身跪倒,“母後!”

楊皇後卻是楞了很久,才將目光緩緩落到他身上,卻是瞬間淚下,“智兒……”

歐陽智上前握住她的手,然後將權仲白給她的那塊護身符拿出來。

楊皇後將那護身符緊緊攥在手心,再次痛哭失聲。

歐陽智也只好輕攬了母親安撫。

母親的心事,他自然也知悉一些。

但他卻依然崇敬權仲白,因為他高明的醫術,更因為他對母親那份只守望付出卻從不要求回報,更不為難的感情。

這好過父皇太多……

後來孟老太妃由九姐兒陪著過來,歐陽智才去了前帳與榮巖等人商榷正事。

孟老太妃和九姐兒又陪了楊皇後好久,水湘端來安神藥給楊皇後喝下,楊皇後才睡了。

楊皇後睡了後,九姐兒則命人將剛剛親手準備的早飯端給孟老太妃吃。

一盤綠綠的、澆了花椒油和醋的菜,一碟子用鍋煎過的紅薯片,還有一碗粘稠粘稠的粟米粥。

看著桌子上的紅黃綠,原本並無胃口的孟老太妃也禁不住多用了些,一邊用著還一邊問九姐兒,“這菜味道不錯,只是微苦,是什麽菜?”

“婆婆丁。”

三字一出,孟老太妃含在口裏的一口粥不由盡數噴出,九姐兒躲得急,所以那一口粥就全部噴在了羅媽媽身上臉上。

羅媽媽趕緊去擦身上臉上的粥,九姐兒卻在一邊狡黠的笑了。

“你這個促狹鬼媳婦,哼。”氣的孟老太妃指著她罵,但罵後忽然也笑了,而且是大笑。

“老太妃!”那一身狼狽的羅媽媽不願意了,嗔叫一聲。

“你也嘗嘗這婆婆丁。”孟老太妃將那盤綠菜推給羅媽媽。

羅媽媽看老人高興,也沒推辭,嘗了一口卻忍不住讚道,“真不錯,味苦卻十分清口。”

“是呀,這婆婆丁雖是野菜,但全身是寶,可醫治黃疸、瘡癤,還可以解毒,連根須泡的茶都具有醒腦提神的功效呢。”九姐兒立刻對羅媽媽道。

“是嗎?”

“是呀。”

羅媽媽點點頭,然後又嘗一口,一邊嚼著一邊笑道,“看來老奴今日這一口粥挨得值,長了見識了。”

聽她這麽說,孟老太妃和九姐兒禁不住都笑了。

正笑著,小嚴氏抱了小楊明走了進來,見此情景,禁不住驚異的問孟老太妃,“母親,這般高興,這是怎麽了?”

“嘗嘗這菜吧,不錯。”孟老太妃將盤子又推給了她。

小嚴氏剛才已經吃過飯了,但是卻是只用了一些餅子鹹菜和粥,軍營裏的標準夥食,而這會見這裏竟然有鮮菜,自然不客氣,將小楊明塞給羅媽媽,就舉箸吃了起來,一邊吃著,還一邊點頭讚,“挺好吃,味道不錯。”

“三嫂,你知道你吃的這是什麽菜嗎?”九姐兒看她一眼,扯扯唇,忽然問道。

“什麽……菜?”小嚴氏一邊嚼著菜,一邊問。

“尿床草。”九姐兒緩緩吐出三個字。

“啊……”小嚴氏一下子就住了口,然後跑到一邊一個痰盂裏吐起來。

“哈哈……”眾人又是一陣大笑,連羅媽媽懷裏的小楊明也手舞足蹈的笑話母親。

“四弟妹,你……你怎麽弄這個給母親吃,惡心死了,尿床草啊……”小嚴氏先瞪一眼兒子,然後則指著九姐兒一臉嫌惡和氣憤的道。

“什麽尿床草?三嬸嬸,不知道不要亂說。”就在這時,一個脆脆的聲音從帳門處響起。

眾人回頭看。

就見一個穿嫩黃衫子的楊慧兒和雲映雪一起走了進來,楊慧兒手邊還提著一個提籃,裏面鮮莖嫩葉、一片碧綠,不正和盤中這菜同屬一種嗎?

楊慧兒還從籃子裏拿了一顆出來,舉起來,“四嬸嬸說了,這叫蒲公英,不只能食用、藥用,還能美容,能治臉上疙瘩,美白肌膚。”

她這一聲後,羅媽媽和孟老太妃都禁不住微楞,然後又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起來。

“你這個媳婦,”接著孟老太妃又指著九姐兒,嗔道,“怎麽就這麽多花花腸子,一種野菜也可以叫出八個名字,哼,服了你了。”

九姐兒笑,“這菜名字就是很多。”

楊慧兒和雲映雪問還有什麽名字。

孟老太妃便對兩人講了剛才的事,兩人禁不住也笑了。

聽說九姐兒連孟老太妃都戲弄了,小嚴氏也笑了。

苦中作樂,卻依舊溫馨滿室。

但前面營帳裏卻沒這麽輕松——

“殿下放心,以微臣之見,那成王勢必會先打算登基,暫時不會有太大的動作,所以這大營之內應該暫時還是安全的。”南城守備張冰是個四十多歲的人,身材矮短,但卻沈穩老練。這會兒正頭頭是道的為歐陽智排憂解懷。

歐陽智聽罷點頭,“只是要勞煩二位了。”

“殿下哪裏話,這是我二位的本職呀。”榮巖則道。

歐陽智沒再說什麽,只是感激的笑笑。

“我朝制度,先皇大行之後,新帝先擇日登基,然後才有資格先皇發喪,昭告天下,一旦新帝以繼承人的身份為皇帝發了喪,到時想推翻就難了,我想那成王一定會先捏造事實,巧用名目盡快登基的。”之後那張冰又道。

“所以我們要趕在這之前或登基時將其揭破。”歐陽智聽了則是接口。

“可是料想他這般打算,就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我們又如何能進這皇城。”榮巖則提出異議。

“進這皇城倒不難,成王這兩日已經打著太後的名譽往各處發了訃告,各地人馬也紛紛趕赴皇城,我們可以找機會喬裝混進去,難就難在我們就是混進去也沒十足把握揭穿他,這冒險也沒意義。”那張大人又道。

兩人聽罷也禁不住凝眉點頭,商榷再次陷入一籌莫展中。

這時副將左旭讓人送了早飯過來,三人也確實都餓了,便暫時停了商榷,先吃早飯。

……

“轟——”

“劈裏啪啦——”

一只腳重重的踏在一方紅木嵌螺鈿香幾上,那香幾禁不住大力,瞬間碎裂,上面盛著各種精美膳食的碟子也瞬間碎裂了一地。

“好了好了,你這孩子,拿母妃的東西出什麽氣,跑了就跑了唄,那權仲白為了那楊慧安拿命來搏,又有幾人能抵擋呢?”

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正是那藍貴妃在勸解那正為了歐陽智被成功救出去而憤怒的兒子歐陽健。

“這石鐵信真是沒用,要知道這歐陽智跑了,可是後患無窮呀。”但歐陽健卻依然氣惱而憂心。

“可是他已經跑了,殿下再氣也沒用,還是籌謀一下下一步該如何吧?”這時另一邊又有一個洪亮有力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一個身形高大、鷹目闊鼻的老人,正是這藍妃的父親、歐陽健的外祖父、貴為當朝三公之首的太師大人藍威庭。

“外祖父,您手下的人不是已經探到了那些山賊是榮巖和張冰的人假扮嗎?”藍威庭這一聲後,歐陽健立刻轉向他。

“怎麽,殿下想發兵剿滅他們?”藍威庭聞言蹙眉反問。

“有何不可?料想這些人也沒多大實力,一日不除那歐陽智,孫兒一日難安?”歐陽健又道。

“表兄若這般打算實在不明智,在未登基之前就起戰爭,不為天下人詬病嗎,與其這般,還不如好好打算一下這登基之事,只要表兄能順利登基,然後再以新帝的身份為皇上發了喪,到時名正言順的昭告天下,一匡寰宇,四海歸心,這歐陽智又何足為患?”這時又有一個聲音響起。

出口成章,句句成理,可見謀略不凡,正是那藍水清。

此時他坐在父親藍威庭身邊,藍袍雲靴,臉龐陰柔俊美。

“是啊是啊,清兒說得對,來日方長,眼下還是登基要緊。”那藍貴妃又道。

聽了這些,那歐陽健臉色才緩和些了。

“其實殿下也不過是用著這些人不順手,其實也不用急,到時殿下若等了基,那些重要職務,還有這兵權,自然都要握在殿下心腹手中,用著自己的人,自然就順手多了。”那藍威庭又繼續道。

藍妃聽了,更是看了父親一眼讚同的笑道,“是啊,還有藍家那些兄弟,都是可擔大任之人。”

那藍威庭聽了這句,自然高興,摸著胡須不說話。

歐陽健終於點了點,但卻依然恨恨的道,“那好,就讓這歐陽智多活幾日。”

“本宮再去命人重新做了膳食過來,父親,清兒,你們也留下來吃過早飯吧。”之後那藍妃便一邊命令宮女收拾那一地的狼藉,一邊又道。

“不了,我們還是回去吧,雖如今沒人敢多說,但該註重的還是要註重的。”但那藍威庭卻搖搖頭道。

“那好吧,改日再說!”藍妃點點頭。

很快藍威庭父子走了,藍妃也去安排一些事宜,原地只剩了歐陽健。

有宮女小心的幫歐陽健斟上茶,這歐陽智便一邊坐著平覆心緒,一邊慢慢地喝茶。

但就在這時,就見一個小宮女在門口探頭探腦。

歐陽健敏銳的目光立刻落到那小宮女身上,當即眉頭一皺,對她一指,“進來!”

那小宮女才低著頭慢慢走進來,然後向歐陽健行禮。

“有什麽事?”歐陽健冷冷的問她。

那小宮女被嚇得瑟縮,但卻還是小聲道,“崔……崔太妃要見……要見殿下……”

歐陽健聽罷臉龐禁不住更冷。

這個到處一片松弛的老女人,還真當自己是回事了。

但不過稍後,他又勾了勾唇角,和顏悅色起來,對那小宮女道,“你先去吧,告訴那崔太妃,讓她在老地方等我。”

那小宮女聽罷如蒙大赦,趕緊走了。

看著那小宮女的背影,歐陽健嘴角則浮起一抹陰沈的笑。

落滿灰塵的一處廢棄宮殿裏,唯有一張床上趕緊整潔,鋪蓋華麗,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紀、妝容精細的婦人坐在上面,凝眉想著什麽。

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她,卻沒發現一雙腳正慢且輕的走近她。

“表姑姑。”冷不防,一聲忽然響在面前。

“啊……”嚇得她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待看清來人後,才驚恐轉為嗔怨,“你幹什麽?嚇死我了?”

“表姑姑就這點膽量,又怎麽是做大事的人呢。”歐陽健笑謔。

崔容容攀了他手臂,一邊望他懷裏鉆,一邊道,“昨晚……昨晚那事後,我就一直做噩夢,健兒,我害怕。”

歐陽健眸中快速閃過一絲厭煩,但很快就又道,“怕什麽,已經死了,沒事,很快就過去了,你就等著我順利登基後冊封你吧。”一邊說著,還摸到她的臀上拍了拍。

“你真壞。”崔容容說著,但明顯心安了不少。

“好了,一攤子事還等著我呢,所以今兒可不能陪你顛鸞倒鳳了。”之後,那歐陽健又道。

“誰要做哪些了,你真是壞死了。”崔容容捶他。

“表姑姑,我先走了,你一會兒再走。”兩人又膩歪了一番,然後那歐陽健便走了。

他走了一段時間後,那崔容容才走,四處轉了一圈,然後回宮。

但卻沒想到剛到門口處,太後身邊的劉嬤嬤和曲嬤嬤就過來請她,“太妃娘娘,太後請您過去。”

“姑母嗎?她……好些了嗎?”看著兩人的臉色,她禁不住一陣心虛,所以一邊問候著,一邊拖延時間。

“太後娘娘已經醒了,請吧,太妃娘娘。”兩人又道。

崔容容又想了想,覺得昨晚那事似乎並無破綻,所以最終還是跟著兩人走了。

昨晚聽說皇上駕崩之事後,這太後立刻就昏了過去,她想這會兒請她過去,也許是讓她陪陪她吧。

“啪——”

但沒想到,剛進養心殿,一個巴掌就劈頭蓋臉的扇過來。

“是你做的?對不對?”然後就是太後的怒吼聲。

“姑母,什麽我做的……你、你這是幹什麽?你身體不好,還是快去床上躺著吧。”

看著眼前那未著外袍、披頭散發的太後,感受著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裏迸發出的怨恨,那崔容容趕緊強裝鎮靜道。

“還不承認嗎?看看這是什麽?”那太後又恨恨的看了她,然後揮手一個紙包擲在地上。

那崔容容見了,禁不住一陣失色。

這地上的紙包卻是是包毒藥的,不過這紙包早被她消了痕跡,怎麽又出現了。

“這是你身邊的人送來的,你還有什麽話?”那太後一邊說著,一邊看向身後的一個跪在地上的宮女。

那崔容容也看過去,當目光落在那宮女低垂的臉上時,禁不住臉色大變,因為這人正是她身邊的貼身宮女瑤兒。

“瑤兒,你……你竟然敢背叛我,你……”很快她就又憤怒異常,跳起來就要沖過去。

不過很快就被劉嬤嬤幾人制住。

她掙不開,然後轉向太後,跪下,猛磕頭,“姑母,饒命,看在我當年為了你和表兄曾經殺了自己親生女兒的份上,看在我半世孤苦的份上……饒命……”

太後聞言深深閉眼,老淚縱橫,“你竟還想哀家能饒你,卻不知自己做了什麽,你不只是殺了哀家的兒子,更是弒君……你知道嗎?是當誅九族的死罪呀?都怪哀家呀,這些年太寵你太縱你,以致成此大禍,怪我呀……”

聞言崔容容一震,然後又聲淚俱下的哭道,“姑媽,救救我……救救我……我是一時糊塗,我是迷了心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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