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談笑風生,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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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千燈火輝煌, 無邊黑暗褪去,只餘一片清明天地,夜色幽沈, 明月來相照。

裴梓豐憑虛而立,腳下是碧波萬頃, 眼前是芙蕖相接,水光映月光,花光無限,幽幽然大美難言。

他沒等到自己想尋求的答案, 不知怎的,竟有些無言的悵惘,這感覺過於稀罕, 以至於令他哂然而笑, 以為荒謬,轉瞬便將之略去,目光一掃,落在眼前之景之上。

萬頃芙蕖中,有人靜佇煙波, 衣霜裳黛,與他隔水相望。

她的目光冷冷的, 但並不蜇人,更好似月夜下的靜海、黃昏中的薄雪,讓人無端敬畏。

心懷敬畏之人無法理解冷酷與浩瀚下的溫存,心無敬畏之人則無法理解克制而深沈的威嚴, 唯有心懷敬畏而毅然探尋之人,才會無端心生欣羨,欲去潛心探尋。

荷花千裏, 清風鑒水,明月□□。

裴梓豐忽地微微偏首而笑,朗聲道,“在下姓裴,道友怎麽稱呼?”

兩人俱戴著面具,陸照旋看不見他面具下的微笑,卻無端從他言語中聽出一股由恭謙有禮包裹下的無所顧忌,一如他這個人。

陸照旋一見他,便覺溫粹似春山在目,浩朗如明月澄江,然而風華之下,卻凜然如寒風過千崗,神清骨冷。

只需一照面,陸照旋便有恍然之感,頓知方才聽他聲音後的熟悉感所從何來。

那正與她從鶯聲鵲語裏三次故夢中所見的裴梓豐一般無二。

這將與她一道爭奪太素白蓮的,竟是裴梓豐!

一瞬間,陸照旋想了很多很多,譬如謝鏡憐的消息來歷,譬如鬼世夜游圖,譬如蓮池是兆花陰設計、而兆花陰是祖洲之主,又譬如裴梓豐和明敘涯的恩怨……

有些問題迎刃而解。譬如謝鏡憐對太素白蓮的了解也許正是從裴梓豐那裏得來的,譬如裴梓豐之所以會與謝鏡憐搭上聯系,與明敘涯大有關系,又譬如裴梓豐是祖洲之人,能從兆花陰傳承中獲得山海境的部分消息不足為奇。

但很快又有更多新的問題浮上心頭。

裴梓豐為什麽會把鬼世夜游圖給謝鏡憐?縱使他想取信於後者,這投名狀也未免太大,不是陸照旋看不起自家好友,但她確乎覺得這並非劃算的買賣,如果是她,絕對不會這麽做。她不信裴梓豐會看不清這一點。

裴梓豐究竟是如何從明敘涯的算計下成功掙脫的?他此番來尋太素白蓮,明敘涯又是否知道?謝鏡憐曾提到他搭上了聚窟洲的那位,而那位問元大能又是出於什麽目的對他出手相助?

而當下最重要的是,裴梓豐對這蓮池、對山海境究竟有幾分了解?她究竟能否奪下太素白蓮?

陸照旋斂眸,“我姓陸。”

裴梓豐望著她輕嘆一聲,不知在感慨什麽。他的嘆息太輕,與清風相纏,杳杳無蹤。

這淺淡到如清風過耳的輕嘆仿佛有意相纏一般,陸照旋擡眸,定定地望著他。

“陸道友也對這山海境風光感興趣?”裴梓豐收了嘆息,朗聲而笑,望向陸照旋。

“道友要請我同游山海嗎?”陸照旋目光流轉,似在回望他,又似乎只是隨意一瞥。他似乎是她專心註目的唯一,又好似只是她悅目山水的無關風景。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裴梓豐灑然而笑,朝她憑虛而來。

陸照旋冷眼見他不疾不徐而前,既不拒絕,卻也並未湊上前,只是靜立原地,直到他立在離她一丈之外停下,這才朝他露出一個飄渺如滄海、柔婉似清夢的昳麗微笑。

笑容透不過面具,笑意卻透過眼底,似粼粼波光漾開,在月夜下幾乎壓過滿池花光與水光,仙姿道貌下映著近乎妖冶的美,這一刻,讓人甘心將她捧上天宮、為她獻上一切。

透過這近乎懾人的美,他好似回到少年時為一株月夜下的海棠駐足靜立的溫柔,好似年少得志後一覽眾山小的意氣風發,又好似尋尋覓覓大道悠悠的執著……

裴梓豐垂眸,輕笑,“我原以為玄門不修元神。”

他似是嘆息,“陸道友好強的元神。”

陸照旋斂眸而笑,嫻靜如清風拂水,“微末手段,讓裴道友見笑了。”

若有認得她的人見了她這副情態,甚至於哪怕是謝鏡憐,多半都會大吃一驚,誇張些的甚至可能以為她被人奪舍了。

在許多人眼裏,陸照旋一向是清淡冷冽的,何曾有過這等柔媚婉轉、綽約多姿之態?

然而常人沒見過,不代表她沒有。

上溯千年,陸照旋向來在這兩者之間轉圜自如,全看何種情態得宜。她越是談笑婉轉,冷淡時便越是鋒芒畢顯。

她從來不在謝鏡憐面前展現前一面。認識後者時她已走過無數風霜與刀劍,烈火將她煉成一把鋒銳無匹的劍,蜇人亦傷己,但她不在乎。

她的鋒芒越是傷己,她便越是蜇人,她傷己三分,便能更傷人十分。她痛恨不得不以柔婉姿態承接壓力的自己,哪怕她只是想借此引出生機。而待她一步步強大後,便寧願傷己,也要傷人。

直到她殞身秭殊洞天,陸照旋都不曾改。

“原來玄門也有惑人心智的元神之法,裴某見識淺薄,還是頭回知曉。”裴梓豐笑道。

陸照旋毫無被揭穿一上來就試圖暗中操縱對方的神智後的尷尬,“如此說來,能為裴道友解惑,在下不勝榮幸。”

“蓮池風光獨絕,陸道友請?”沒有蛻凡修士臉皮不厚,裴梓豐根本沒指望過陸照旋會尷尬,付之一笑。

陸照旋已探過四周,並無太素白蓮的蹤跡,這滿目芙蕖盡是靈力所凝,四時不敗,但究其根底,也不過是她隨手一招便能凝成的玩物罷了。

雖說兩人都是為了太素白蓮而來,若真尋到這至寶必然要爭個你死我活,但如今連影子都沒尋到,甚至不清楚此處是否真有太素白蓮,這就大打出手,未免有些太魯莽急躁了些。

越是修為高,便越是珍惜羽翼,不會像境界低時那般輕易出手,而一旦動手,便是不死不休了。

“裴道友請。”陸照旋淡淡道。

兩人並肩同行,任那波光輕湧,水霧散漾,於月輝下恍若仙境,而憑虛禦風的神仙中人卻好似無覺,一路行過,給對方的眼神都比給這世外仙境多。

“說來,裴某對這蓮池還算有些了解,卻未料到兆前輩還有如此雅興,竟設下三百蓮燈。”

“兆前輩確是匠心獨具、妙手天成,果是一代天驕大能,令人佩服。”陸照旋半是胡扯,半是真心,與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搭話。

她的心思分成三份,一份分在四下尋那太素白蓮的蛛絲馬跡,一份分在裴梓豐身上,謹防他暴起傷人,一份卻留著觀照自身。

她能以元門法術惑人心智,保不齊裴梓豐也有這般法術。她的法術並不高妙,全靠她自身的元神修為支撐,而裴梓豐卻是祖洲霸主,期年蛻凡,難保有些高明的手段。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似是一見如故,談笑風生。

陸照旋初一開始只是虛與委蛇,縱因知曉對方是那一手擎天的祖洲緣生宗祖師,也不過再警惕三分,然而兩人一路同行,她竟真對此人生出一二分好奇之心了。

她心知肚明,這好奇之心是裴梓豐故意勾起的,他半遮半掩的,言語裏盡是引人探尋之意,著意讓她好奇他的過去,著意讓她以為他對這山海境隱秘有著非同尋常的了解。

這言語中有幾分真假,陸照旋不予置評,但裴梓豐意圖在她心裏埋下一個“他對山海境比她了解”的印象,這卻是確鑿無疑的,而這手段高妙便在於,即使她對他的意圖了然,也仍然無法擺脫對這印象的半信半疑。

更不巧的是,她確乎對山海境、對太素白蓮近乎一無所知。

陸照旋偏過臉朝他嗔怪地望了一眼,含倩流睞,半真半假地嘆道,“裴道友委實好算計。”

“陸道友過譽了。”裴梓豐淡淡一笑,“我看這蓮池風光極好,大若巖想必不差,既然見了兆前輩的妙手匠心,不如也去看一看蒼君的手段。”

他還捂著他的祖洲來歷,裝作一個蓬丘土生土長的修士,陸照旋也就順著他,仿佛真的不認得誰是裴梓豐、也不知道對面人是祖洲大名鼎鼎的緣生宗祖師。

兩人游遍蓮池,神識幾乎能把這萬頃荷塘犁過一遍,並未尋到什麽非同尋常的蹤跡,更別提找到太素白蓮了。

陸照旋疑心裴梓豐也許尋得了什麽蛛絲馬跡,故意不提,想等著支開她去尋,無奈她確乎沒有發現什麽異樣,裴梓豐的提議算是一條可行的出路。

退一步說,倘若裴梓豐當真有所發現,她也不會任他取走。她尋不到太素白蓮,總能搶尋得到的人吧?

湖光微漾,碧波接天,遠天盡頭有一座碧水環繞、永遠無法到達的高峰。

無論從蓮池的哪一處角落,都能望見這座奇峻之峰,然而無論從何處出發,一路向其飛行,哪怕是飛上一萬年,也終不能與其略近。

蓮池碧波萬頃,終有盡時,而那座山峰卻永遠在遠天盡頭。

到了蛻凡期,自然便一望可知這分明是兩處天地,相互投映。

陸照旋與裴梓豐談笑風生,似真是來賞景的,兩人一同出了蓮池,唯有一道幽光在她踏出蓮池的一瞬間,自她影子中竄出,旋即消散滿目夜色與月光之中,仿佛並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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