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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深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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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夢房裏,微弱的月光透過紙窗落盡屋內,光線昏暗,燕天宸立在桌邊,看向壁上的掛畫,畫中的男子雪白長袍,一塵不染,墨黑長發用竹簪束起,面容俊朗,尤其是那一雙深邃如寶石般的眼如星河璀璨,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珍珠白的脖頸。他手握紙扇,眉目間含著淡淡笑意,姿態嫻雅。

燕天宸的目光一路下移,最終停留在畫中人腰際的琉璃墜上,只覺得呼吸一緊,一種似曾相識之感蔓延開來。

“王爺”黑暗中陸夢背對著他,輕輕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擡眼看去,瘦削的她靜靜站立著,背脊筆挺如竹,在昏暗光線中似虛又實,仿佛下一秒便會消失。她的聲音透著幾分疲憊,聽得他心跟著緊縮起來。

“玉王爺。”陸夢緩緩轉過身,目光中閃爍著覆雜的情緒,“或者我應該稱呼您為三皇子更合適。”

燕天宸微微一怔,想要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十年前,宮中驚變,最受燕帝寵愛的宸妃一夜之間暴斃,宮中宣稱宸妃死於疾患,但人人都心知事情遠不如說得這般簡單。燕帝受奸人挑撥,早已對宸妃心存猜忌。宸妃的死說到底是燕帝所逼。而那場宮變之後,三皇子燕天宸也突然從宮中消失不見,所有人都懷疑是後宮妃嬪借機作亂,卻無人知曉暗下殺手的正是父皇燕帝,三皇子為逃開追殺不慎從山上跌落,後被人所救,然燕帝並不就此罷休,三皇子最後差點命喪火中,而燕帝則找了一個與三皇子極為相似之人帶回宮中,以此堵住悠悠之口。”

她目光緊盯著他的臉,似是要看穿什麽,“真正的三皇子在眾人幫助下逃到了四皇子燕寒玉府上,然四皇子重疾病纏身,沒過多久病逝了,於是三皇子假扮成了四皇子燕寒玉,細心謀劃,只為求得有朝一日能一報當年宸妃之仇。”

“王爺,我說得你可承認?”燕天宸臉色鐵青,他望著陸夢,只覺那漆黑如墨的雙眼裏暗藏洶湧,深埋在心底的東西呼之欲出,卻又怎麽也抓不住。

他以為這世上除了須眉與師父,再無人知曉這一段秘密。

他嘆了口氣,他並不打算埋她,只是在尋一個合適的時機,如今既然都已說破,正順了他的心意。

“秋篁,你說得便是我一直想告訴你的。”燕天宸上前想要摟住她瘦削的背影,然陸夢一個移步,寬袖掃過他的掌心,異常冰冷。

她身子微微顫抖,目光灼熱,比黑色的綢緞更暗沈,如撲面而來的浪潮,擡眼對上燕天宸的目

光,“王爺,秋篁有一事想問,當年救王爺之人,王爺可還記得?”

燕天宸心中微微刺痛,似有什麽在拉扯著心緒,腦海卻依舊是一片模糊。

“不記得。”他疑惑地看著陸夢,心生好奇,不知道她為何有此一問。

陸夢一顫,眼裏漸漸高漲的渴求如煙花一般剎那綻放瞬間消逝,目光垂落,深吸了口氣,才再次昂起頭,微笑著道,“自從秋篁入府以來,都一直懷抱著感激之意,此生能遇見王爺,秋篁從未後悔過。”

燕天宸心頭一熱,雙眼裏浮起一絲柔軟的情緒,緊抓住她的手,不容逃脫,輕輕一扯,便將她帶入懷中,他的臉深埋進她的肩,雙唇擦過白皙的頸,發絲劃過她的臉頰,帶著最熟悉不過的香氣。

然而這一刻,陸夢卻覺得鼻尖酸澀難耐,喉際像是吞下了黃連,心口被狠狠插上了一刀。

良久,燕天宸松開了手,輕柔她的發,眼波蕩漾,柔聲說道,“秋篁,再等上幾日,我說過,要把你留在身邊。”

“早些休息。”他紅潤的雙唇親吻在她光潔的額頭,溫柔如春水。

陸夢一把抓過他的寬袖,沈默不語,纖長白皙的指撫上脖,撕去偽裝的面具,露出平凡清秀的臉龐。

燕天宸笑著撫過她的臉頰,正如他想象的一般,不是驚艷絕世的容顏,卻有著莫名的吸引力。他是七竅玲瓏心,只一眼便猜透了她的那點心思。

“秋篁,我早在等,等著讓我看見最真實的你,但是,不論你是什麽樣子,你都是你,我喜歡的你。”

她的手覆上那寬大的掌,反反覆覆摩挲,垂下眼睛,心底泛起的酸楚像是滴入茶中的墨汁慢慢擴散,直到溶到整杯水中。

燕天宸輕合上房門,卻始終未曾看清那雙緊盯著地面的眼裏忍住的淚意,無比哀傷的神情。

一切都仿佛是一場遙遠的夢呀……這整整的十年。

她以為燕帝一死,便可以徹底擺脫掉這十年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惡夢,她以為這一次可以從痛苦的回憶中掙脫,她猜過所有的結局,卻惟獨沒有想到過會是這般。

她多麽想要抓住他的衣領,毫無顧忌地大哭一場,問一問這些年他為何從來不曾尋過她。她想要狠狠咬住他手腕,讓他體會這些年刻在心底的疼痛。她想要再看一看那張假面後的臉龐是否一如當初俊朗,然所有的渴求在那一句忘記之中化成絕望。

多想要他從容一笑,一如當初的月夜下,挑眉說道,餵,你還要看多久。多想要只是玩笑一場,但,他忘記了,將她忘記得徹徹底底,一幹二凈。

“自我失憶醒來,我的世界裏除了你還是你,阿竹,便是我的天下。”

“阿竹,以後我便是你的依靠。”

“若你能平平安安,我願意用一生相換。”

雖然依舊盡在咫尺,雖然依舊是關懷備至,卻再也不是初遇的那個少年,再也不會有人輕輕將她摟入懷中,說會永遠保護她。

再也不會有個少年分明不懂武功,卻為她擋下一次次的風暴,已是滿身傷痕,卻還愧疚地說不曾護她周全。

再也不會有個少年是戴罪之身,卻為了救她,失掉了自己最後的籌碼。

再也不會有個少年明知是萬丈深淵,卻不顧一切地與她一起跳落,只為那微不足道的救命之恩。

那一日,她跪在熊熊烈火前,只想要告訴他,她有多麽後悔將他一次次的推開,只想要告訴他這輩子是何其幸運才能遇上一個未央。

她頹唐地坐倒在床邊,怔怔地瞧著手心裏晶瑩剔透的琉璃墜,眼角淚珠滑落,滴落在月白的長袍上。整整一夜,倚靠著床欄久久未眠。

“你們若再攔我,小心我爹讓你們好看。”門外一陣喧囂,突如其來地被推開門,刺目的光照亮了整個屋子,陸夢不由瞇起了眼,原來已經天亮了。

門外站著一個約莫十七歲的少女,一身紅衣罩體,下著橘黃色煙紗長裙,腰間綁著金絲腰帶,盈盈一握,臉如凝脂口紅似朱丹,明艷動人,雙手插在腰際,靈動的雙眼中含著怒氣。

她的眼掃過陸夢,冷哼一聲道,“怎麽,你就是那個勾引了玉哥哥的賤人。”

那女子移步屋中,目中不屑,揚了揚眉道,“什麽聰慧玲瓏,你若真聰明,就不該纏著玉哥哥不放,也不照照鏡子看看清楚,就憑你那張醜陋的臉,也配讓玉哥哥動心嗎?”

“就算是魏國的公主也得讓著我朱琳,現在燕國上下誰人不知我爹乃是助玉哥哥登上王座的大功臣,而我則是皇後的不二人選,我勸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盡早離開這玉王府,不然休怪我不客氣。”

一直沈默著的陸夢淺淺一笑,明澈的雙眸如寒潭中的水冰涼,看得人不由一顫。她笑著,緩緩站起身,目光透過那女子,看向虛無的遠方。

“他是你的,他不是未央。”

她,聽見了,聽見心一片一片碎掉的聲音,指甲深深嵌入肉裏,卻感受不到一絲的疼痛。

明明是同一張臉,但燕天宸再也不是未央,那個未央或許早已隨著十年前的大火一起燃盡,如果是未央的話,如果是他的話,怎麽可能會將她的存在抹去得一幹二凈。

陸夢仰起頭,放聲大笑,瞇起的雙眼一片模糊,恍惚間似乎又看見了那個身著白衣的少年,他眉目間含著笑,伸出手說道,阿竹,跟我走吧,我陪你浪跡江湖。

她放肆地笑著,笑到渾身都不住的顫抖,朱琳與守門的仆人一起退到門外,驚恐地看著她。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物是人非事事休。師傅說得沒錯,我和你的相遇從一開始或許便是個錯誤,既然如此,又何苦再念想著不肯放手。”陸夢流著淚,胸口鈍痛,鮮紅的血順著嘴角滑落,將雪白的衣衫染上一朵朵刺目的紅花。

“她肯定是瘋子,沒想到玉哥哥竟然會看上一個瘋子。阿碧,我們走。”朱琳有氣無處發洩,甩袖離去。

“你們都給我滾,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入院子半步。”看呆了的仆人這才驚覺,紛紛落荒而去。

灰白的臉一夜間似乎蒼老了許多,她捏緊手中的琉璃,狠狠的扔擲在地,碎片落了一地。陸夢跌坐在地,面無神情,暗淡的雙眼裏一抹光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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