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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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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拂面,荷塘的睡蓮半掩半開,潔白無瑕,如玉如雪。

宮闕之內十分華麗,水藍的帷幔與晶瑩剔透的珠簾相互映襯,好似春日的湖面碧波粼粼,雕花木桌上的白瓷瓶裏插滿了色彩繽紛的花,即便是雍容華貴的牡丹,也蓋不住那提筆作畫女子一絲光芒。

她一襲白色素紗,長長的裙裾拖在地,柔順的黑發隨意挽成,發髻上僅插著一根蘭花碧玉簪,妝容清淡,眉目如水,宮裏的婢女誰也不敢出聲,深怕驚擾了揮灑筆墨的宸妃。

一陣急促的步伐由近及遠而來,婢女們一致蹙眉向殿門外望去,直到看清那刺目光下的明黃,紛紛跪□子行禮。

蘇晨放下筆,擡眼,露出一個優雅的笑。

以往在他眼中,蘇晨與那些深宮中濃妝艷抹的妃子是不同的,她清麗脫俗,她一顰一笑都帶著白蓮般的無瑕,但今日看來,這柔和的笑意卻比那施著厚厚粉的李妃更為刺目。

燕帝還未等蘇晨開口,便緊攥住她纖細的皓腕,往珠簾後的內宮裏拽,撞翻了硯臺,那墨汁灑在紅色毯子上,桌上的紙散落了一地,一片狼藉。

“陛下,這是怎麽了,可是哪位大臣惹陛下生氣了?”蘇晨依舊面含笑意,素手輕拍燕帝寬大的掌,“古雲忠言逆耳,陛下莫再氣惱了,我想他們也都是為了陛下。”

燕帝突然轉身,眼裏泛著陰冷的笑意,手中力道又大了幾分,幾乎是要捏碎她的手腕,“蘇晨,事到如今,你還不肯說出來,難道朕連一個小小的侍郎都比不上?”

蘇晨面露疑惑,不解地看著燕帝問道:“陛下這是何意,什麽侍郎,蘇晨不明還望陛下明言。”

“好好好,你非要朕逼著你才肯承認,朕問你,你可認識禮部侍郎簫大人?”他的眼神如同冷冷的尖刀,渾身透著肅殺決絕。

蘇晨身子陡然一震,似乎預料到了什麽一般,唇畔勾起了一抹苦澀的笑意,而這笑映入燕帝眼中卻成了默許,他嘴角噙著覆雜的笑容,臉色越來越凝重,左手一甩,如紙一般的東西打在了蘇晨臉頰之上。

她屈□子拾起,是一封信,有些意外地攤開來,是最熟悉不過的字跡,滿滿一封信傾訴著她對簫雲的思念與對往日的悔恨,然這其間她唯一記得的卻只有三個字,望君安。顯然這信被人從中截獲並動了手腳。

蘇晨平靜地講信收起,面色不改,淡淡說道,“陛下,我與簫雲都是蘇南人氏,簫雲與我家是舊識,自懂事之後,便是志趣相投的好友,更是在關廟前結拜為兄妹。簫雲對我有如兄長。前些日子簫雲家中生變,我便寫信安慰,但寫的並非這些,我與簫雲一向以兄妹相稱,是非與否,還望陛下看清才是。”

“看清?說得對,朕應該早點看清的。”燕帝眼神異常尖銳,狹長的眼微微瞇起,語氣冰冷如利刃,“你說天宸是不是我的孩子,還是你與那人生得孽種?”

蘇晨臉色變得蒼白,仿佛透明一般,她的手握緊了裙角,低垂著眼,眸底的期望在沈默中消逝轉為無邊無際的失望,嘴角揚起譏誚的笑。

自古帝王心難測,簫雲曾經千般阻撓她,她從未聽過勸,那時候他眼裏心裏滿是她一人,她是他捧在手心的寶。

可她終究是忘記了,他是燕國的帝,他是龍椅上的王,即便她身懷六甲為他擋下那足以致命的一劍,即便她差一點因此沒了孩子,這一份自以為堅韌無比的情卻抵不上這宮中的流言蜚語萬分之一。

“你為什麽要笑,被朕說中了,無話可說了是不是?”燕帝眼中滿是盛怒,他一手捶打在木柱上,餘光瞥見含笑的蘇晨,轉身一手扼住她的喉際。

她白皙的皮膚上被掐得通紅,然面上依舊帶著淺薄的笑意,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的話字字句句如鋒利的刀□心口,連痛都無力喊出。

就是這個男人,她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把最初的信任全拋在了往日,眼前的男人聲聲質問著她,甚至想要親手掐死她,什麽時候起,他們已經走得這麽遠了。

從被責罰禁處宸宮一個月到被貶為貴人,其實她早已預料到,一件件的事都只為了說明那個曾許諾一生一代一雙人,攜手到老永不棄的男人早已變了,最可笑的是她明明看著那人的轉變,卻依舊抱著過去不肯放手。

該死心了,再癡信著也不過是自欺欺人,難道要等著李妃和皇後親手殺了她和她的宸兒嗎?

“你說究竟你背著我做了些什麽,我待你猶如至寶,你為何要做出令朕難堪之事?”

“陛下,我只問你一句。”蘇晨微笑著,“陛下可還記得當初允諾我之事,無論如何,永遠不要懷疑,不要瞞著對方任何事。”

燕帝怔了怔,扼住她呼吸的手漸漸松開。

“陛下,我從未瞞過你任何事,我與簫雲乃是舊識之事陛下也是知曉的。”她一邊說著一邊拔下發髻上的蘭花玉簪,一頭黑發如瀑布垂落。

“陛下,一生一代一雙人,是晨兒妄想了。”蘇晨退步到桌邊,眼裏浮起一起絕望,抓起剪刀,一刀落下,黑發飄落在地。

“晨兒的性子,陛下是知道的。”她將參差不齊的齊肩短發用緞帶束起,跪下來磕了個頭,緩緩道,“陛下,臣妾有罪,望陛下責罰臣妾永不出這宸宮,永不與陛下相見。”

剛升起的憐惜之意瞬間全無,反倒是怒意又起,燕帝連連擊掌,冷笑著看著伏在地的蘇晨道,

“好好好,都到這時候了,你還不願承認自己的錯,宸妃啊宸妃,當初溫婉的蘇晨去哪裏了?今日的一切是你自己選擇的,莫怪朕不念舊情,來人,傳朕旨意,從今日起宸妃不準再踏出宸宮一步,並將侍寢的木牌撤走,任何人不許探望。”

“臣妾謝過陛下。”蘇晨又磕了個頭,看著男人拂袖離去的背影,只留下了兩個婢女,宮殿內一片冷清,她跌坐在地,低垂著眼,終是寬袖捂臉,落下淚來。

“娘親,燕伯伯為什麽要打燕伯母。”女娃從娘親的懷中鉆出,探出小腦袋,撇了撇嘴擡頭問道,“娘,燕伯伯好兇,清歌不喜歡這樣的燕伯伯。”

“清歌,爹和娘同你說了多少次。”身著水綠色長裙的女子皺了皺眉,小聲叮嚀道,“以後不許再喊燕伯伯。”

“為什麽?燕伯伯不喜歡清歌了嗎?”女娃嘟著小嘴,鼓著腮幫子,天真地瞧著娘親,圓溜溜的眼中滿是疑惑。

“你這孩子,哪來那麽多為什麽?”女子輕撫過女娃的腦袋,又補充道,“今日清歌看見的聽見的,除了爹和娘,不許同任何人說,知道嗎?”

女娃剛想問緣由,接受到娘親嚴肅的神色,立馬將喉際的話語吞回了肚中。

“清歌,你一定要聽爹娘的話,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以後不要再問了。”

“娘,娘。”陸夢一頭從床榻上坐起,額上滿是細密的汗珠,她的手緊攥著背角,夢中的話語

在耳際回響著。

“阿竹乖徒兒,你可是記起了?”

熟悉的聲音入耳,陸夢轉眼便瞧見了端著藥碗的白老頭。

“師傅,你怎麽會在軍營裏?”她又驚又喜,接過藥碗,眉梢上挑。

“我再不來,你連自己中了毒都會不清不楚,要不是為師替你算上一卦,真是氣死我也。”白老頭眉頭緊皺,手指戳了戳她的腦袋,輕哼道。

“中毒”陸夢小聲嘟囔著,怎麽也想不到是何時中了毒,燕寒玉下了禁令,連著七日她都未曾踏出過營帳一步。

“你瞧瞧,一個兩個的,我算是白費了那麽多年的心血。”白老頭拍了拍腿長嘆一聲,“此毒由五種毒草制成,更因為其無色無味,難以察覺,被命為五曉。你中的正是這五曉之毒,中毒一個月內,你察覺不到,待到一個月後,只需一日,毒便會快速蔓延至全身,到那時別說師傅我了,就算是觀音娘娘的仙丹也救不了你。”

“你也莫想了,為師這次來,是要告訴你,燕寒玉不是你的歸人。”白老頭收起嬉笑,一臉正色。

“師傅這是何意?”

白老頭餘光掃過陸夢,嘆息說道,“別人看不穿你,為師難道還不懂你的心嗎?阿竹,你莫忘記了,你接近燕寒玉只是為了報當年之仇,不能把心也給賠了。”

“為師來,就是要告訴你當年的事。”白老頭捋了捋胡子,回憶起往昔,“如今的燕帝和你爹都是我的徒弟,燕帝長於你爹,但入門晚了你爹四年,便稱你爹為師兄,二人刻骨習武,情誼深厚,連我這做師傅的看了都倍感欣慰。”

“那時候執政的大燕王沈迷美色,荒廢朝政,他二人有感百姓的苦難,你爹便幫著燕帝推翻了太子黨,坐上了大燕王位。可惜,任何人一旦擁有了天下,便逃不出權利二字,你爹為人和善正義,深得民心,身為護國將軍,打退過南疆軍,楚國的進犯。正是如此,也招來了燕帝的猜忌,不過是奸臣的挑唆,燕帝便廢了你爹的將軍之位,收回了兵權,這些遠遠不夠填平他內心的憂患,鳳家上下幾十口人全死在那一夜,惟獨你一人逃脫了那場屠殺與大火。你被梅園師傅救起,收為梅園學徒。”

“若是如此,我怎麽會一點也不記得,師傅你又是如何認出得我。”陸夢倒是並沒有過大的反應,打從在回春莊師傅的有意接近,她便覺得其中一定有著她所不知的秘密。

“我想定是當初你尚年幼,受到如此驚嚇導致把以前的一切都忘了,而為師我之所以認出你,正是因為你身上的胎記。那時子兮將你帶回回春莊,你躺在樹下不言不語,為師本也是意外發現你手臂上的三點紅痣,在你剛出生時候,為師曾抱過你,自然就認出你身上的胎記。”

“你方才在夢中一直喊著你娘,可是記起了什麽?”白老頭關切問道。

“隱約想起了一些,我似乎並不叫緋竹,夢中的娘一直喚我清歌。”陸夢努力回憶著方才夢中之事,只覺腦袋暈暈沈沈。

“清歌是你的名,鳳乃是你的姓。”白老頭轉過身,深深地看了眼陸夢,“燕寒玉乃是燕帝之子,不過燕寒玉為人優雅多謀,最重要的是愛護百姓,與他爹倒是大不相同。只是阿竹,依燕寒玉的性子,若他對你動了情,便會想方設法將你困在他身邊,可你的性子,為師再清楚不過了,只要他一日是帝王,你們兩個就不會有結果,萬千佳麗,三宮六院,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你就聽為師一句勸,莫要將真心搭進,抽不出身到時候苦得只能是你。”

“師傅,徒兒,都明白了。”陸夢眉頭一凝,垂下頭說道。

白老頭看著陸夢,心中一酸,她動了情,他不是看不出,只是這燕寒玉終究不是良人。

他含笑看著跪伏在地的她,就像又瞧見了當年的鳳軒。

“阿竹,為師這次來可是瞞著子兮的,若是被這小子曉得,又得說上一番大道理。既然毒已解,話已說,為師相信該怎麽做阿竹心裏一定有數。”白老頭撓了撓腦袋,咧嘴一笑,“軍營重地,為師也就不多留了,佟月還做了一桌好菜等著為師呢?”

話語剛落,白老頭便戴上頭盔,穿上兵衣大搖大擺向營口走去。

她半掀著簾,看著漸漸遠去的背影。

師傅說得她早已明白,也許從那時起,便註定了這一世再無有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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