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面具之下

關燈
“王爺,律王爺就在屋裏,陛下吩咐了,讓王爺再屋中閉門思過,沒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內,律王爺也不得跨出房門一步。”守在門外的侍衛邊解釋著,邊輕叩門扉,待屋內之人低喊一聲進,才推開門去。

燕寒玉被推著進了房,他揚了揚袖示意身側的侍衛退下,屋內一片昏暗,燕律靜坐在書桌前,雙目緊闔,雖然神采依舊,身形卻著實消瘦不少。

“四弟”以年率睜開眼看清來人又是驚訝又是欣喜。

“二哥。”燕寒玉緩緩移至他身側,淡淡喚道。

燕律抓緊他的衣袖,疲憊的雙眼裏透著期望,急急開口問道,“四弟你怎麽會來?是不是父皇他想通了,要立我為太子?”

“二哥,雖然大哥已被廢了太子之位,你這番大逆不道的話語萬不可讓父皇聽見了。”燕寒玉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卻依舊淡淡,從懷中掏出酒壺,打開壺蓋,酒香四溢,芳醇誘人。

“四弟,大哥的無才無能你我都看在眼裏,父皇實在是老糊塗了。”

“二哥,你先莫急,父皇不也沒有新立太子,瞧瞧我為你帶來什麽酒?”

燕律深深一聞,立即認出了這酒正是他平日最愛的醉逍遙,舉起酒壺,欣喜道,“竟然是醉逍遙,還是四弟你了解我,你可不知,這七日粗茶淡飯,可把你二哥我憋壞了。”

燕寒玉對這酒好似沒有一絲興趣,只是看著燕律大口大口地喝著,漆黑如墨的瞳中閃過一抹鬼魅的笑。

他眼角掠過窗外一閃而過的黑影,莞爾問道,“二哥,眼下就你我兄弟二人,你也不用刻意隱瞞什麽,二哥的心思,我多少還是知曉的。可是二哥為何會做出如此傷民之事,皇位於二哥而言當真如此重要?”

燕律握著酒壺的手微微一抖,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說道,“你全都知道了?這不可能,我做得這般縝密,以你之力如何察覺得出,除非四弟你……”

他目光一變,燕寒玉坦然地接下他投來的疑慮,開口道,“是父皇看了二哥你的密信,得知了你的計劃。”

燕律聽聞苦澀一笑,喝了口酒,嘆氣喃喃自語道,“沒想到,我精心策劃的一場局始終逃不出父皇的眼,我倒是忘記了,好歹父皇也是從皇子爭位中才坐上如今的龍椅。”

“沒錯,四弟,七殺閣是我請的,我與魏國國君結下盟約,我助他攻打燕國,到時候我坐上皇位,便將上元城賜於魏國,而我也會封魏國的公主為皇後。”

窗外陰影微微一顫,隨即那道被遮住的微光再次透入屋內。

燕寒玉收起眼底的溫和,笑容明朗閃耀著銳意,一舉手中的木牌不急不緩道,“傳聞七殺閣的殺手一旦接手便會不達目的不罷休,若想讓他們停手唯有殺了買主或是打敗七人。”

燕律微微一怔,眸色一轉,起身退了幾步,當下脫口而出問道,“四弟,你怎麽會有七殺閣的令牌?”

他眼波流轉,笑吟吟道,“二哥,你當真以為我就是如此無用,病殘之人?”

燕律心中一緊,酒壺從手心滑落,碎了一地,他雙眼瞪大,目光怨毒,不甘心又不敢相信地攥緊燕寒玉雙臂問道,“你一直都在騙人,你一直都在偽裝是不是?你從頭到尾躲在暗處,當日太子在街市鬧出人命,就是你引導的眾臣,將我推上門口浪尖是不是?你想要的就是鷸蚌相爭,好讓你這個漁翁得利。”

燕寒玉唇角一勾,目光冷若千年冰雪,冷冷從他身上掃過,一個翻轉甩開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怎麽能放過你。”

“你還記得這麽多年你做過多少惡事?”他合上眼,腦海裏的往事如雲煙浮起。

那時候他還不用帶著面具,不用忘掉真正的自己活下去。那年他還在等待著父皇許諾的梅林一游。

那一日,此生銘記。他蜷縮著與娘親的丫鬟翠兒躲在櫃子裏,透過那條細小的縫隙看到的,是他念念不忘又不敢回想的過往。

血,滿地的血,娘親抱著那人的腿,哀求著,她小腹的傷口不斷往外滲著紅色的液體,可是這個昨日還溫柔地許諾著今年冬至要帶上他一塊去看雪梅的男人,狠狠地推開早已不堪一擊的娘親。

女人咬著牙沒有尊嚴可言,又一次爬上前,死命地抓著男子明黃的衣角,“陛下,你怎麽能不信我,我與那人毫無關系,我心裏至始至終只裝著陛下一人。陛下怎麽能聽信讒言,宸兒,是你我二人之子,他是臣妾懷胎十月是陛下你一天天看著長大的,陛下怎麽能懷疑臣妾懷疑宸兒。”

“宸兒。”男子詭異一笑,“他是你與那人生得野種,你以為朕還會信你。”

男子冷冷一甩袖,女人驚叫著撞上了衣櫃,她對著櫃子裏的孩子苦澀一笑,似乎在說著對不起,孩子,為娘再也不能照顧你,等著你長大了。

她勉強撐起身子,仰天笑起來,眼角竟是流出血珠子,落在衣衫上開出一朵朵紅艷的花朵。

“燕雲,你站住。”她臉色蒼白,自嘲地笑著,素白的手緩緩拉開衣領,露出左胸口那一道恐怖的刀痕,這麽些年,傷疤一點不曾褪去。

“燕雲,你可還記得這道刀痕,這是你當年宮門前與太子爭鬥時,我為你擋下的那一刀,這一刀差點要了我的命,也差點令我失去了宸兒,那時候我看著你幾乎被刀刺中,什麽也來不及想,便沖上前,只想著為你承受這一刀。那時候的燕雲,確實值得我為他出生入死。這一切,越是刻骨銘心,如今想來越是可笑。可以同生死,卻不能共享福。這便是我與你。”

“我一片丹心換得如此結局,只怪我太傻,竟會愛上你燕雲,我不恨你我恨得只有我自己,若是一切能重來,我絕不會讓再遇上你,永遠也不要了,這苦一次便足夠。”

“可憐我宸兒,娘親對不住你,你要好好活下去,莫要像你爹,萬萬不可。”

“等著被那一群包藏禍心之人淩虐,不如就順了你的心。”女子聲音淒厲,哽咽著說完,壓抑著的淚水混著血從臉頰滑落,微風吹起她白色衣袂,好似一只斷了翅的白蝶,她一個回身決絕地撞上紅柱,男人只是一怔,最後頭也不回地跨出了宮門。

女子勉強對著櫃子溫柔一笑,眼中滿是絕望與心碎,如玉的纖手最終垂落在了身側。

他發了瘋一般捶打著櫃子,卻是硬生生被翠兒困在了雙臂之中。

“娘親,這賤人死了。”一身暗紅衣衫的燕律笑著跑進宮中,拉了拉良妃的衣袖。

“乖兒子,你上前替娘去踹她幾腳,就是這個賤女人讓我母子好生辛苦。”

“兒臣聽娘的話。”燕律齜牙跑到女屍身旁,肆意在那沒了氣息的白衣女子上踐踏,與良妃對視一眼,二人露出極為暢快的笑容。

“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也不要從櫃子裏出來,要聽翠兒的話,娘親若是不在了,你就逃離這皇宮,逃離這個傷心地。”

他捂住雙眼的手緩緩放下,緊咬著翠兒放在他口中的臂膀,忍住不哭出聲,可豆大的淚珠還是潸然落下。

宮殿外的天際,血色的夕陽映襯著華殿裏的斑斑血跡,一刀刀刻在他心頭,每時每刻都出現在他夢中,他忘不了,也不能忘。當年他們留給娘親的痛他要一點點還給他們。

燕寒玉睜開眼,白玉般細膩的手扶上面具,緩緩摘下,一雙眼漆黑如墨,流轉間璀璨如星辰,幽深如寒潭。嘴角一邊勾起,淡雅間平添了幾分妖嬈。

“怎麽會,怎麽可能?”燕律不由向後退去,撞落了書桌上的筆墨,“你不是寒玉,你是天宸,你是燕天宸。”

“看在你沒有多少時間可活,我便告訴你,我是燕天宸,你當真以為寒玉在受你與太子聯合毒手下還能活得下去嗎?他死了,死在八年前那一場鴻門宴,而我替他活了下來。”

“你對我做了什麽?”燕律臉色煞白,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

“我不會像二哥這般如此愚蠢,既然下毒又豈能讓宮中的太醫看出。所以我留給了你天機。”

“喝下天機四分之一時辰便會失去意識,二個時辰後產生幻覺,一直到最後在幻象中了結自己,門外的侍衛全是我玉王府之人,就算他們聽到什麽看到什麽,也不會告訴燕帝。待你死了,

宮中太醫看了,也只道是你受了刺激,畏罪自殺。”

“你不是寒玉,你不是。”燕律眼神呆滯,跌坐在木椅上,喃喃道。

“你最不配提的便是寒玉。”他冷眼看著燕律狼狽的模樣,笑意森冷,“眾人都以為四弟的腿疾是天生的,誰又知他真正的痛楚全都拜他最最親的二哥所賜。”

“燕律,欠我的你還不清,這一杯天機是我憐憫你的。你好自為之。”語畢,他推開門,迎著那如血的夕陽離開房門,輕嘆一口氣。

從這一刻開始,大燕的天下就由他來背負,沒有後退之路了,再也容不得心軟與畏懼。

娘親,你且看著,我會替你討回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