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紙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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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 還是那幾條上了餐桌的魚,舍身拯救了壓根不記得照片中那些五花八門出鏡女孩的裴慈。

紅藥見裴慈一副松了一口氣的模樣,心中好笑, 也沒再繼續追問折騰他……反正相冊已經看完了~

“我可以拿一張照片嗎?”

裴慈不假思索:“全部都是你的。”

心裏話脫口而出後,裴慈心裏突然升起一絲微妙的、不祥的預感, 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想拿哪張照片?”

已經得到男朋友成長相冊擁有權的紅藥喜滋滋地抱著相冊嘩啦啦往前翻。相冊如大轉盤一般, 在裴慈一眼難盡的眼神中停在了他‘小學雞’時期與幼稚園時期的交接處。

裴慈心中一咯噔,暗嘆一句果然如此, 他那張點了美人痣畫了大腮紅, 除剛出生時最像猴兒的照片怕是不保……

然後就見紅藥幹脆利落地抽出了他第一天入隊、戴著鮮艷的紅領巾小臉崩得緊緊, 一本正經滿臉嚴肅地對著國旗敬禮的照片。

“這張拍得真好,很有信念感,我們小阿慈一定在心裏默默許願, 希望能快快長大報效祖國~”紅藥拿了照片還不忘點評一番。

裴慈突然覺得美人痣大腮紅也沒那麽羞恥了,畢竟那是老師給所有要上臺表演節目的小朋友統一畫的,並不能代表他本人的主觀意願。

而紅藥選的那張……他記得他那時候好像確實被在雄壯國歌中迎著朝霞緩緩升起的國旗勾起了澎湃的報國情懷……他當時立下的壯志是成為科學家還是文學家來著?

不管兒時的夢想多麽高尚, 他最後還是繼承家業成為了資本家……這種微妙的背叛感和絲絲惆悵是怎麽回事……裴式集團是國內納稅大戶,他的個人資產收入也都有規規矩矩交稅, 每年固定捐錢捐物修路修學校, 這也算報效祖國了吧?資本家裴總陷入深思。

將男朋友的可愛照片塞進透明手機殼裏後,紅藥滿意點頭, 然後推著沈默不語不知在想些什麽的裴慈下樓吃飯。

興許是從前裴家只有爺孫兩人一起吃飯的緣故,餐桌是最多容四人坐下的簡單樣式, 簡單到放在這華美飯廳裏都有些格格不入。上面擺的菜品倒是豐富得很, 紅藥打眼一瞧,起碼有五六種動物蹄子……看來老爺子很相信‘以形補形’的說法。

裴慈看著明顯是特地擺在他面前的雞爪豬蹄,心中一陣無力, 他該怎麽給爺爺解釋,他坐輪椅真不是因為腿摔斷了……

裴老爺子坐在主位,熱情招呼:“開飯開飯,家裏沒那麽多規矩,今天上桌的都是家中廚子的拿手好菜,喜歡吃什麽就自己夾啊!”

見裴慈對著各種動物蹄子舉筷躊躇,紅藥貼心的給他盛了半碗奶白魚湯,湯裏還埋了兩塊嫩豆腐。他知曉裴慈並沒有胃口,卻不想拂了爺爺心意。

而且裴慈現在的狀態也並不宜多吃,先前在香燭店,他都是用千年靈蓮子熬湯為裴慈吊命,那一杯杯喝進嘴裏咽進肚裏的,都是醞釀千年的自然精醇的靈氣,不僅扛餓,還對身體靈魂毫無負擔,唯一的缺點就是數量太少,等手上這幾個用完,他還得下荷花湖逮水鬼薅蓮蓬……

……

一餐出櫃飯無驚無險的吃完,裴慈紅藥又陪裴爺爺餵了會兒養在後院觀賞池中的魚,老爺子在自個兒愛好上心眼挺小,覺得只要是自己憑實力釣到的魚都是屬於自己的,不管多少都得通通帶回家,大的上餐桌,小的扔池子裏養大了再上餐桌。

因為這一質樸的愛好、務實的想法,裴宅後院那專門請大師選址定位設計的觀賞池裏沒有常見的吉祥錦鯉長壽烏龜,而是游著草魚鯉魚鯽魚等各色‘菜市場魚種’,偶爾還會丟進去幾條泥鰍黃鱔小龍蝦,畫風十分鄉土農家樂。

餵完魚又氣氛和諧地喝了杯茶,待裴慈精神有些不濟實在應付不了其他家庭活動後,兩人才同一本滿足的老爺子告辭道別。

老爺子原本都樂呵呵的應了,誰料還沒有等他們走出客廳,又出聲喊住了紅藥,沒錯只有紅藥。

看著一臉和藹地看著他的裴爺爺,紅藥突然久違的有些心虛,下意識用求助的眼神望著裴慈。

剛才他能和裴老爺子和諧自然相處,完全是因為有裴慈在身邊,若離了裴慈讓他一人面對家長,他還真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裴慈雖然接收到了紅藥求助的目光,卻也無法打消爺爺想同紅藥單獨聊聊的熱情,只能做出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小聲安慰道:“沒關系,多半是要單獨給你見面禮,我在門口等你。”

說罷,十分了解自家爺爺性格的裴慈就放心地操縱著輪椅朝裴宅大門外行駛而去,徒留緊張茫然的紅藥與裴老爺子微笑對視。

直到重新坐回茶室,紅藥心頭都還直打鼓……裴老爺子等下給他的真的是見面禮,而不是一張數額可觀的支票,和一句經典的‘這是xxxx萬,拿著它,離開我孫子’嗎?

如果不幸真如他想像那樣,他一定要拿出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的氣勢斬釘截鐵的拒絕!……算了算了,還是收下支票帶著阿慈跑路吧,他香燭店上雖沒老,但下卻有一堆嗷嗷待哺的小崽子,都指著他養呢!阿慈的‘賣身錢’好歹也是一筆不菲的進賬……

就在紅藥看似正襟危坐一臉正經,實則漫無邊際胡思亂想時,裴老爺子今天的第二壺茶也終於沏好了。

裴老爺子端著冒煙的茶杯糾結了幾秒稱呼,然後才語重心長地開口道:“……小藥啊,真是辛苦你了。”

嗯?這開場,接下去不像是會有支票套餐……紅藥小心翼翼接話:“不辛苦,不辛苦。”

裴老爺子深深嘆了口氣,道:“在我面前不用客氣,和裴慈那小子在一起辛不辛苦我這個做爺爺能不知道嗎?那小子從小身體就不好,醫院開的病危通知書擺桌子上都能打撲克。”

說到這兒,裴老爺子又長長嘆了口氣,然後突然反應過來在孫子男朋友面前說這種喪氣不太好,萬一孫子的男朋友知難而退,他怎麽和大孫子交代!那可真是哭都沒地兒哭去!

想到此處,裴老爺子連忙找補道:“不過那小子雖然身體虛,但命特別硬!進了那麽多次ICU都頑強的活著出來了!”

紅藥沒搞懂裴老爺子到底是啥意思,只得謹慎地‘嗯’了一聲,以示對裴慈頑強生命的讚賞。

裴老爺子這回嘆的氣更大了:“能把裴慈磕磕絆絆拉扯著長大真是不容易……我就從來沒指望那小子能給我養老送終,更沒指望他能和其他普通年輕人一樣談戀愛結婚生子,他那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崩潰的身體攤誰身上都是禍害……不過我是真沒想到我沒這想法,他自己有啊!”

“宗族裏給他張羅的相親聯姻我拒絕了一場又一場,結果那小子不聲不響的自個兒找到了意中人。”

裴老爺子搖頭苦笑一聲,端著茶杯對紅藥施了一禮,聲音分外蒼老苦澀:“我知道這樣說有些不要臉……但老頭子今天少不得要倚老賣老一回……小藥,裴慈是我一手帶大的,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喜歡你,他從未這樣在意喜歡過一個人,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放棄他?”

“……至少在他活著的時候,請以戀人的身份陪在他身邊。”

紅藥對上裴老爺子泛紅的眼眶,心頭如遭重擊——裴爺爺心如明鏡。

這位不知送孫子進過多少次醫院、從醫生手裏接過多少次病危通知書的老人怎麽會看不出裴慈的身體狀況?怎麽會看不出裴慈為什麽會坐輪椅?

只是不點破罷了。

清楚爺爺性格的孫兒故作忐忑的帶著意中人回家吃飯,看穿一切的爺爺也故作輕松的張羅了一桌以形補形的大餐。一切看起來都很圓滿。

只是到了要離開的時候,為孫兒操了一輩子心的爺爺還是沒忍住,請求孫兒的意中人不要放棄離開。

這位在商海沈浮幾十載,積累了尋常人難以想象多的財富的老人深深的恐懼著。他害怕,他害怕他這被命運捉弄了二十多年的孫兒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會再一次被命運無情戲弄,躺在病床上還要嘗一口得而覆失被意中人拋棄的苦……真走到那一步,再頑強不屈的生命也會徹底雕零。

裴老爺子從口袋裏摸出一張黑卡,輕輕推到紅藥面前:“……我不是不信任你們之間的感情,只是裴慈的情況實在是……及時止損也是人之常情——”

“裴爺爺,你看了方沖的微博,應該知道我和裴慈第一次見面的地點。”紅藥將已經遞到面前的黑卡推回,然後順手抽了張面巾紙,拿在手裏細細折著,邊折紙邊說話,“我是開香燭店的,雖然比不得那些專業的大師天師,但眼神還算不錯……第一次見面,我就接了裴慈的單,當時說好了,三個月內,我要為他制三身壽衣。”

紅藥做慣了紙紮,手指靈活利索,沒一會兒就把柔軟的面巾紙折出了形兒,那是一尾活靈活現的白魚,尾巴尖兒還微微上翹。

“如今三月之期已到,我卻早就不想做這筆生意了……”

紅藥沖裴老爺子安撫的笑了笑,然後擡指蘸茶為白魚點睛。

他語氣清淡又堅定:“裴爺爺您放心,不論如何,我都絕不會放棄裴慈,只要有我在他身邊一日,就沒人能讓他吃苦,命運也不行。”

隨著紅藥話音落下,臥在他手掌上的白紙魚突然搖頭擺尾一躍而下,在深色茶幾上歡快游了兩圈後就親親密密地湊到裴老爺子手邊,拿頭去輕輕撞老爺子搭在茶幾邊的手指。

裴老爺子……裴老爺子已經呆滯。

紅藥起身,笑著道:“今日上門來的突然,未準備禮物,實在唐突失禮。裴爺爺愛釣魚,那這尾紙魚就送給爺爺賞玩,以後釣魚也可以帶著它,路上能做燈籠,停在釣竿上亦能做餌,勉強也算實用。”

裴老爺子:“……”

同樣是沒來得及準備禮物,他的黑卡簡直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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