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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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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生於邊城, 一入萬裏風沙如魚得水,他本是個熱烈性子,在民風彪悍的邊城愈發張揚無畏。

邊境無大戰, 但小沖突不斷,馬匪沙盜更是層出不窮屢禁不止, 在一場場風中帶血的戰鬥中, 揮舞著長刀的兇悍少年踩著敵人的屍體一步步往上爬,只用了一年, 便成為邊城守將的副將。

“止戈, 你每天一回營帳就拿著筆桿子寫寫畫畫什麽呢?”

同帳高大青年蹲在桌邊好奇探看, 紅藥不遮不掩運筆如飛,他知道,這人根本不識字。

“給家人寫信報平安。”

“咱倆誰跟誰啊, 你還瞞我!”高大青年擠眉弄眼,“我看不是家人,是家‘裏’人吧?”

“給家人報平安用得著每日寫啊, 你一月寄兩次信,每次信封都裝不下得用盒子裝, 還得給信差加錢, 就咱們這麽點俸祿,你全拿去寫信寄信了吧, 就有那麽多說不完的話啊?”

紅藥頭也不擡,筆下不斷:“也不全是信。”

“對, 你還要畫邊城四時景寄回去, 這叫什麽?哦,鴻雁傳書~聊寄相思!”

紅藥筆下一頓,在墨水凝結成團前及時收筆:“胡說什麽, 你知道這詞是什麽意思嗎就亂用……你也許久沒寄信回家了,要我幫你代筆一封麽?”

“要要要!”

待拿到信後,高大青年小心翼翼吹幹紙上墨跡,愛若珍寶地看了半天,嘆息道:“唉,沒想到都參軍了我還要吃不識字的虧,看不懂軍令文書,再敢打敢敢沖這輩子恐怕最高也就是個邊城小隊長了。”

紅藥笑道:“誰說的,你若是做了將軍,自然有識文斷字的軍師副官為你讀軍令審文書。”

“咳咳咳……止戈休要胡言!”高大青年嚇得探身出營帳左右查看,“被別人聽到可怎麽得了!”

紅藥:“聽到便聽到了,哪個小兵不想做將軍?我們千裏迢迢來邊城可不是為了做小兵吃黃沙的。”

“你啊,總是這麽敢說,”高大青年輕輕捋平被捏皺的信紙,“我可是不敢肖想將軍之位,我有幾斤幾兩自己清楚得很……不過止戈你不一樣,你只用了一年就升到副將,再過一年說不得就——”

“還說我敢說,你才是什麽都敢說。”紅藥放下筆,神情自然地轉移話題,“最近軍中無事難得清閑,你不如趁此機會去城中私塾學字,爭取明年能看懂軍令。”

“我不去!那私塾裏全是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讓我去和他們同屋學字,這不是……這不是讓人笑話嘛!”

“和小孩兒同屋習字不是笑話,你認識的字還沒那些毛沒長齊的小屁孩多,這才是最大的笑話。”紅藥神色一肅,厲聲道,“上官隊長,這不是建議,這是軍令!”

“是!”挺直腰板大聲應完少年長官的軍令後,上官沖又瞬間頹了回去,“止戈啊!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打擾你寫信了!!!”

紅藥笑瞇瞇道:“多認些字不會有壞處,好好學,我會定期檢查的,你最好別讓我抓到你偷懶敷衍,不然……”

“……知道了知道了。”上官沖臉皺成一團,“我從前也是念過幾天私塾的,只是後來隨父親幹爹輾轉走商,沿途風光景致實在太好,課本就丟下了……那一丟,就再也沒撿起來。”

“哎呀,止戈你一看就是大家小少爺,有學究上門教書的那種,肯定是不懂我們這些榆木腦袋的煩惱啦。”

“不是大家小少爺。”紅藥表情平靜,“我只是個小書童,也沒有學究上門教書,我習字讀書都是公子教授……不過你確實是榆木腦袋。”

上官沖被少年長官一番話梗得不知如何往下接,安靜了半晌才道:“那……那位公子人可真好,學問也好。”

紅藥理所當然地點頭:“他自然很好。”

……

上官沖在私塾與小屁孩同窗的丟人時光很快便被戰火打斷,紅藥再一次目睹邊城戎族兵臨城下,上一次他因此家破人亡,但這一回,對他來說卻是天大的機遇。

邊城主將遭人暗算重傷難愈,無力守城,臨危力排眾議將兵權托付副將止戈。止戈天生將才,不僅在援兵抵達之前解除邊城圍城之危,更是一人一刀百裏奔襲活捉戎族首領,野心勃勃的戎族只得派遣使者帶著大批馬匹珠寶含恨前往上京議和,換回被俘受驚首領。

陛下龍心大悅,當即下旨將邊城副將止戈升為將軍,全權負責邊城事宜。

從副將到將軍,比上官沖說的一年之期還要早上半年。

……

“林叔要致士?”紅藥望著身著便裝神態輕松的前邊城守將,著急道,“何須如此,林叔正值壯年——”

“止戈,你忘了,我如今重傷難愈。”林將軍意味深長地打斷了紅藥的話,緩緩道,“一城不需二將,一日兩日無妨,一月兩月或許也看不出什麽,可我若再留在這裏,只會成為你的妨礙。”

紅藥用力搖頭:“不是妨礙!若無林叔相助,我怎可能一年升任邊城副將!這次也是林叔假意受傷,放權為我鋪路,我才能有此機遇!”

“這不是我給你的機遇,這是你自己的能力。”

林將軍轉頭望向城外萬裏風沙,聲音飄忽感慨:“自你父親去後,我便被陛下調來邊城,一眨眼,十餘年就過去了……”

“我不如你父親……守城、守城,我的能力也就只能堪堪守住這座久經風沙的城池罷了。可你不一樣,止戈,”林將軍粗糙大手按上紅藥肩膀,眼神堅決,語調低沈,“你的路絕不止於此,你還要繼續往上爬,你要把攔在你前面的人全踩於腳下!你要讓全天下的人知道你姓紅,是邊城守將紅將軍之子!”

“你父親身上被人潑的汙水,蒙受的不白之冤,將由你徹底洗清!”

紅藥:“是!”

見紅藥如此堅定,林將軍欣慰地放開手,語調轉柔,細細為挺拔飛揚的少年將軍講起朝堂事。

“……因先皇重文輕武,大力推行文治,天下百姓也紛紛以讀書科舉為榮,尚文輕武的風氣已有幾十年,縱然如今的陛下繼位後有意扶持,朝堂中文武官員之間的差距也一直懸殊。”

林將軍臉上露出一個冷笑:“所以,對隋家,陛下未必就是真的看重偏袒,實在是朝中無多少武將可用,能用則用罷了。”

“這次陛下如此幹脆利落地將你升為邊城主將,也有培養你的意思,你年輕又有出眾的軍事才能,只要經受住磨礪,用不了多久,成就必然超越隋鑒那廝!”

“只要陛下有了良將猛將,那隋家當年做的那些齷齪事,你只要稍微提一提,都不用你出手,陛下就會徹底清算……”

……

紅藥在邊城三年,掃清百裏紛爭,一蕩混亂民風。更是在心懷不軌蠢蠢欲動的異族慣常挑釁中絲毫不落下風,乘勝追擊,帶兵連下多城!強勢擴張景朝領土!

‘止戈’威名乘長風,揚四海,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終於,在紅藥離開上京的第四年年末,皇帝下旨,召止戈將軍回京敘職。

上京表面平靜和樂,實則暗潮洶湧,朝堂大小官員都知道,止戈此次回京,陛下必然大賞,猖狂了十來年的‘武將之首’隋鑒,即將徹底名不副實!

對此,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冷眼旁觀,還有人心急如焚決定先下手為強……

不管是護是殺,是阻是攔,從邊城到上京這一路的不太平盡數被年輕將軍的馬蹄碾碎。

他攜著滿身邊城風沙,再度沖入名為上京的春日錦繡叢。

盡管官員們多少已有心理準備,卻也沒料到陛下竟然會直接封止戈為武安將軍,雖不能說是一步登天,也絕對算是青雲直上,於武將官途,武安已是盡頭,之後將封無可封。

更何況止戈要實績有實績,要軍功有軍功,還這樣年輕,又無家族牽絆,一時間,上京所有家中有適齡待嫁女兒的官員都紅了眼,恨不得立刻將人搶進府邸當場拜堂洞房!

然而,被所有人想著瞄著覬覦著的武安大將軍卻悄悄幹起了翻墻私會的登徒子勾當,懿寧公主府高高的院墻根本擋不住這位炙手可熱的年輕將軍,仗著對地形環境的熟悉,身手敏捷的武安將軍沒有驚動一個下人便翻進了公主府最清幽安靜的院子,然後一轉眼,就對上了一雙熟悉含笑眼眸。

“阿慈!”傳聞中不茍言笑十步殺一人的鐵血冷面將軍站在花叢中笑得眉眼彎彎。

殷慈坐在亭下,亦滿目溫柔笑意。

紅藥擡步朝殷慈走去,還未接近,另一叢茂密花叢裏突然鉆出一個手裏拿花的華服俊朗青年:“哎哎哎!哪裏來的登徒子?竟敢擅闖我懿寧公主府!不知道這是武安大將軍的故居嗎?是進來招花啊還是惹草啊?膽兒可真肥,小心挨刀劈!”

紅藥看著擡臂把殷慈擋在身後,嬉皮笑臉地看著他的青年,無奈喚道:“殷悲。”

殷悲挑眉:“啊呦,原來武安大將軍還記得我吶,我還以為您貴人多忘事,已經把我給忘了呢……四年了,整整四年你就給我寄了四封信!那每年南北兩地飛的大雁都比你的信來得勤快!”

“曉得邊城書墨貴,我還特意讓信使給你捎了幾箱筆墨紙硯去!結果呢?信不見多,你來年還好意思讓我再多送筆墨紙硯去!敢問武安大將軍,您是用筆墨紙硯打的仗嗎?”

紅藥與裴慈心虛對視,齊齊轉眼。

“咳咳,那個……邊城清苦,無甚玩樂,真是多虧了你送來的書墨,我才好消磨無戰時光。”

“殷悲,多謝你,真的。”

殷悲對上紅藥誠懇真摯的目光,虛張聲勢起來的怒氣瞬間清空:“謝……謝什麽謝,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謝的,誰不知道誰啊……行了行了,知道你和我哥還有說不完的話要敘,我就不留在這裏礙你們眼了,公主伯母哪裏我會去說,你們放心聊。”

說罷,殷悲就如從前那樣,帶著剛折的花瀟灑離去。

剛才殷悲擋著的時候,紅藥心裏急得不得了,有千言萬語等不及要和殷慈說,可這會兒殷悲走了,紅藥也走到了殷慈面前,與人面對面只有一步之遙,卻什麽話也說不出口了。

心中千言萬語皆化作一句:“我回來了。”

殷慈笑著拉過紅藥的手,聲音溫柔:“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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