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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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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群裏混鳳凰, 即便麻雀再多再熱鬧活潑,鳳凰也註定引人註目是所有視線的中心。

小孩兒十分順利地進了懿寧公主府。

長得好又乖巧聽話的小孩兒沒人不喜歡,慈祥的管家爺爺親自帶他教他。換上懿寧公主府統一的細棉布短衫的小孩兒每天都忙忙碌碌, 不是捧著各種對賬冊子東院西院來回跑,就是幫白天分居兩院的公主駙馬互遞書信, 偶爾空閑了, 還會主動跑到廚房去幫廚娘們擇菜,衣包裏被塞得鼓鼓的全是小點心。

教導期還沒過, 為了小孩兒今後的去處, 府中管事的嬤嬤大丫鬟們就爭破了腦袋。

可不管他們怎麽說, 殷管家都笑瞇瞇就是不應承,然後轉頭就求到了懿寧公主面前,想為他教養了好幾個月的小家夥求一個好前程。

懿寧公主也很喜歡這個模樣好脾氣也好的小家夥, 只和駙馬稍稍一商議,便同意了殷管家的請求。

於是進府幾個月,才剛剛把懿寧公主府各院各處的地形、府中所有人物認清混熟的小孩兒, 就一躍從仆役變成了書童。

“我要去給駙馬磨墨嗎?”之前他給駙馬和公主傳信的時候,偶爾也幫駙馬磨墨的, 就是桌子有點高, 他得墊著腳。

殷管家牽著小孩兒的手,慈祥地笑笑:“不是駙馬, 是公子,你以後就是公子的書童了。”

“公子……”小孩兒腦海裏閃過一個擁著雪白狐裘坐在檐下看雨的瘦削側影。

懿寧公主府裏只有一位公子, 是公主和駙馬的獨子, 他雖每日滿府跑,卻只見過那位不愛出院門的殷慈公子一面。

因為一場秋雨,他們曾短暫地在同一段屋檐下避過雨……不過沒過多久, 就有好多仆役急匆匆地撐著大傘擡著輕轎將公子接走,他也多了一把做工精致繪著青竹的油紙傘,免了秋日一場涼。

“……公子雖然不愛出門,但為人十分溫和,只要不犯大錯,便一切都好,但也萬萬不可仗著公子脾氣好就失了分寸……做了公子的書童,可就不能再滿府跑了,能跟著公子習得幾個字、沾上點墨香就最好了……”殷管家的殷殷教誨在抵達公子院門時戛然而止。

他蹲身,鄭重地給小孩兒整理了一下衣襟衣擺,然後才領著人走進院門。

繞過重重回廊、深深林木,這才終於見到坐於小亭的少年。此時雖已深秋,但天公作美,一連幾日都陽光晴好,可饒是如此,這位殷慈公子也還是穿著厚衣裳,腿上搭著上回秋雨披在身上的雪白狐裘。

公子身體不好。

第二次見面,小孩兒心裏才對這個全懿寧公主府、甚至全上京都知曉的事有了個大致的概念。

“欸?哥這就是懿寧伯母為你準備的書童?長得可真好,跟我爹養的那只胖貍奴一樣乖巧!”一位華服少年從亭邊繁花叢裏鉆出,手上還捏著幾朵開得正熱鬧的紅花兒。

滿府跑了幾個月的小孩兒只聽聲音便知道這是殷國公府的殷悲公子。

“嗯。你又來禍害我院裏的花。”殷慈的聲音十分溫和動聽,明明說著責備的話,卻一點不見火氣。

殷悲哈哈一笑,捏著紅花的樣子仿佛一個熟練的采花大盜:“我來公主府拜訪,總要送懿寧伯母點禮物啊,可伯母什麽都不缺,又不愛那些金銀俗物,我思來想去,也只有你院子裏的這些奇花異草最能討伯母歡心了,哎呀,哥哥別小氣嘛。”

殷慈嘆口氣:“你倒是眼光好,這花是母親親自督促花匠在暖房中培育出來的,她自然喜歡。”

殷悲臉上笑容一僵,突然就感覺手中拿的不是芬芳的紅花,而是灼熱的火把,即將燒到手還不能丟開的那種,著急忙慌地喚來丫鬟將這些珍貴的花兒添水插瓶後,他才緩了口氣,打著哈哈轉移話題。

“哎,公主伯母的眼光就是好,這哪兒是書童啊,分明就是給你選了個金童!我也要去求求伯母,爭取讓她也給我選一個!”

殷慈不鹹不淡地道:“嗯,你就拿著這花去求母親,看母親答應不答應。”

殷悲:“……”怎麽這事兒還過不去了!

殷悲再接再厲,繼續轉移話題:“咳咳,殷管家,這孩子叫什麽呀?”

這孩子?殷悲小少爺,您今年也才九歲而已!

這好笑的念頭剛從腦內閃過,殷管家就發現了件更重要的事兒——他帶著小孩兒教導了好幾個月,居然從未想過名字的問題!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育幼堂的那些姑姑洗腦了,就十分自然地跟著喊崽崽,他一喊崽崽,整個懿寧公主府的人也跟著喊崽崽!現在怕是大家都以為小孩兒就叫崽崽了!

……崽崽做乳名倒也合適……不過就這樣報到公子們面前就不適合了。

殷管家不愧是打理著整個公主府內務的十全管家,心裏再怎麽意外也不過片刻,面上依舊對答如流:“這孩子是從育幼堂接回來的,是以沒從府中的排名……今後他就是公子的書童了,公子博學,便給他個恩典,為他起一個名兒吧。”

一聽殷管家說是從育幼堂接回來的,殷慈與殷悲便明白了,育幼堂專收棄嬰孤兒,前者無名,後者便是有名也大多卑賤不入耳,的確不如重新起一個寓意好的新名字。

殷慈看著低著腦袋安安靜靜的小孩兒,柔聲問:“可還記得姓氏?”

殷悲咋咋呼呼道:“哎呀,哥哎,他才這麽點兒大,又在育幼堂待了那麽久,哪裏還記得從前姓什麽啊,就直接跟著我們姓殷唄!”

小孩兒一擡頭,就撞進一雙比深秋暖陽還要溫柔的溫和眼眸,一直壓抑憋悶的心臟突然一顫,他好像沒辦法像騙姑姑們一樣騙公子。沈默片刻後,他嘴唇輕動,小聲道:“姓……姓紅。”

“洪?這姓要取個別致名兒有點難度啊……不然你還是跟我們姓殷吧?我都想好了,既然你那麽像我爹養的貍奴不如就叫殷花!”明明是殷慈的書童取名,殷悲卻分外踴躍,提了不少諸如殷英、殷雄之類不靠譜的名字。

見小孩兒的目光已經從驚訝變換到懷疑,殷慈清咳一聲,打斷殷悲滔滔不絕的餿主意:“好了,我書童的名字就不勞煩您的奇思妙想了。”

說完,不等殷悲說話他又問小孩兒:“是水字洪還是朱砂紅?”

“朱砂紅……”

小孩兒話音剛落,殷悲便眼睛一亮:“這姓妙啊!哥哥哥!他就叫紅袖吧!以後他給你磨墨就是紅袖添香哦!”

此言一出,院子裏頓時一片靜默,好在侍奉在旁的丫鬟和殷管家都知曉殷悲為人,知道他向來是有口無心想一出是一出,只是……兩位公子都才八九歲,談‘紅袖添香’實在太早,況且那位‘紅袖添香’還是位男孩兒,就……著實有點尷尬。

殷慈清清淡淡地看殷悲一眼,意味深長地道:“父親昨日還跟我說你這些日子在宗學刻苦讀書,原來就是在刻苦讀些‘紅袖添香’的韻事?”

殷悲縮了縮肩膀,語氣一下便弱了:“宗學裏怎麽可能有那等好事……哥,你也別像宗學裏授課的老學究一樣古板嘛……紅袖這名兒哪兒不好了,多精巧別致啊,一聽就知道必定是個美人……”

在民風粗獷、百無禁忌的邊城軍隊裏生活了五年的小孩兒,對‘紅袖添香’這類經常從喝得微醺的將士們口中擠眉弄眼半是調侃地說出來的詞兒並不陌生,雖對詞意一知半解,但他知道那是說漂亮姑娘的。

一直被父親灌輸小男子漢思想的小孩兒沒忍住,鼓足勇氣稍稍提高了音量道:“我是男孩兒,怎麽能叫這個名字……”

殷慈似有點意外一般,嘴唇微勾。

殷悲對上小孩兒黑白分明的剔透眼眸,莫名就有些心虛,軟著嗓子妥協了:“也是,男孩兒怎麽好叫紅袖,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那……那既然如此,叫紅鐵衣?紅鎧甲?”

鐵骨錚錚,夠有男子氣概了吧。

可惜小孩兒現在已經知道這位殷悲小公子不靠譜了,直接將目光投向了含笑看著他們,一看就格外靠譜的殷慈。

殷悲也將目光看向了殷慈,後面那兩個名兒他是越想越覺著滿意,若堂哥不同意,他就……他就拿去當他爹養的貍奴的名!

殷慈正要說話,一個大丫鬟就端來了一盅黑褐色的藥汁,圍滿繁花的小亭瞬間花香不再,濃濃的苦藥味道無風自擴。

光是聞到那苦藥味兒小孩兒就皺緊了眉頭,於是等他看到殷慈眼都不眨直接一口喝盡盅中藥汁時,大大的黑葡萄眼裏已經全是敬佩驚嘆了。

裴慈抿了一口茶,壓下口中苦澀,看到小孩兒眼中的敬佩驚嘆,他有些好笑地搖搖頭。

等口中苦澀褪了大半,他才對殷管家道:“殷管家,取名不是小事,待我好好想想,取好了再通知你登記造冊。”

“他從今日起便留在我身邊,府中事忙,你回吧。”

聽殷慈這樣說,饒是殷管家面上也不免帶出了點喜意,仆役取名這事兒,每個府邸都有每個府邸主子的規矩喜好,有的愛用寶石珠翠,有的愛用花鳥魚蟲,甚至還有如殷悲公子那般用食物做貼身仆役名兒的。

但那些都是張口就來的名兒,無甚意義,可聽殷悲公子的意思,分明就是要用心好好為崽崽取名啊!

這可就真是大造化了!有今日這份情誼在,就算崽崽大了以後離了懿寧公主府,那也算是有了份香火情。

“好好好,不急不急,公子慢慢想就是,府中確實事忙,多謝公子體恤,我這便回了……”殷管家對兩位公子彎腰施禮,轉身離開前,伸手揉了揉小孩兒的腦袋,低聲道,“崽崽,要好好伺候公子筆墨,不許調皮。”

小孩兒一如既往的乖巧點頭,殷管家放心離開。

等殷管家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後,殷悲才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原來你叫崽崽啊!既然有名就不必再取了啊,就叫紅崽崽嘛!哈哈哈哈哈!”

紅崽崽:“……”

殷慈擁裘起身,理也不理已經笑得臉漲紅眼流淚的殷悲,徑直帶著板著白嫩小臉的崽崽往書房去:“他向來如此不著調,不必理他。”

“我們去書房,那裏書冊多,興許能翻到你喜歡的字。”

小孩兒亦步亦趨跟在殷慈身後,矮了兩頭的他眼前是一片被陽光渡邊看起來分外溫暖的白茸茸。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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