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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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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沖忍不住喝彩:“紅老板說的對!紅老板說了算!我們都聽紅老板的!”說著, 還啪啪啪鼓起了掌。

裴慈也帶著笑意點頭道是。

紅藥壓壓手,做謙虛狀:“謝謝支持,謝謝支持。”

此情此景, 賈欄山差點沒把眼珠瞪脫眶,他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張張合合半天, 最後還是歸於沈默,不過這回不是之前那種自閉裝死式沈默, 而是敢怒不敢言的沈默。

甄大善看在眼裏, 只覺得痛快極了, 恨不得跟著鼓掌叫好,從小到大再到死,他不知道吃了這個‘老實木訥’的表弟多少虧, 受了多少說不口的悶氣!

不過痛快歸痛快,解氣歸解氣,正事還是要接著談的。

“那紅老板, 我家這錢……”甄大善眼睛瞄著櫃臺上的裝錢布包,話說一半留一半, 瘋狂暗示。

紅藥眼神一轉, 也看向櫃臺上的鈔票,伸手拿起一疊, 一張張數過後,他才在甄大善期待的目光中慢悠悠道:“我知道你的意思。這錢既然是你家的, 便不應該被用來還賈欄山欠下的債。”

甄大善的天生兇臉上露出個憨笑來, 激動點頭。

已經知道結局的方沖嘆了口氣,不忍卒看。

果然,紅藥話音一轉, 特冷酷無情地道:“可是,這錢既然已經進了我香燭店的大門,就沒有這樣白白離開的道理。”

甄大善笑面一僵,失聲驚叫:“你你你居然還要收利息?!”

紅藥:“……”他是那種在乎蠅頭小利的人嗎?他是全都要!

甄大善雖然有些不甘心,但一想到如果不是這老板幫忙,所有的錢都會打上賈老四的名頭被他拿去還債,他一分也追不回來,便又釋然了,覺得給香燭店老板一些‘感謝費’也是應該的。

“……那你覺得多少利息合適?”甄大善一臉心疼,“這錢是我三個娃兒一起湊出來的,我幺女剛生完娃娃還在餵奶,家裏條件都不好,唉……”

如果不是還要臉,甄大善能為了少給點利息當場落下他寶貴的男兒淚。

“家裏條件不好還能為已經去世的父親湊出這麽多錢,你兒女都挺孝順。”紅藥先是給予肯定,然後又道,“既然這樣,那這些錢我就全收了吧。”

甄大善臉上的笑容再次僵硬,然後逐漸裂開:“你……你說什麽?”

紅藥一字一頓重覆道:“我說,這些錢我就全收了。”

甄大善眼前一黑,險些再死一遍……眼前的香燭店根本不是香燭店,是黑棺材!是噬錢窟!

一直沒吱聲的賈欄山卻面帶喜色:“那這樣是不是就算我已經還清債了?”

紅藥嘴唇微勾,意味深長地道:“算,自然是算的。”

甄大善真要再死一次了,被氣的。

見甄大善已經被氣得直翻白眼,一副隨時會下黃泉的可怕模樣,裴慈無奈地看了紅藥一眼,出言安撫道:“老人家,我們老板並不是貪圖錢財的人,他這樣說自有他的道理,你先別激動。”

聽了裴慈的話,甄大善那一口氣好歹才緩過來,然後他就眼巴巴地望著紅藥,一副弱小可憐隨時會斷氣……已經斷氣的模樣。

紅藥讚賞地看了裴慈一眼,心道不愧是和他同居的員工,除了他不貪圖錢財這一點,其他全中!

……咳咳,不過樣子還是要做做的。

“我收下這錢也是為你三個兒女好。”紅藥一臉高深莫測。

甄大善呆呆重覆:“為我三個兒女好?”

屁……屁哦!錢都沒了還是為他們好?

紅藥見他一臉不信,便提醒道:“你也別急著不信……先看看我們這屋子裏都是些什麽人。”

甄大善轉頭看向離他最近的賈欄山——一個手腳不幹凈、心思也不幹凈的死鬼。

然後是三個和他大孫子一般年紀的可愛小娃娃……嗳,這三個小胖孩生的可真好,白白凈凈胖胖乎乎,眼睛圓溜溜像掛著露水的黑葡萄似……草怎麽變紅了?!草草怎麽掉下來了?!草草草怎麽捏著紅眼珠子就撲到香燭店老板身邊去了?!草草草草!又給安回去了?用漿糊粘的???!

紅藥拍拍心情有些低落的旺財如意,難得柔聲安慰道:“你們才化出五臟六腑與血肉,不習慣、控制不好是很正常的,慢慢來,等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旺財如意將臉埋在紅藥膝蓋上,聲音悶悶的:“可是……可是從前我們都可以自己摁回去的,現在都不行了,我們變得好弱……”

紅藥繼續柔聲安慰:“沒關系,你們之後還會變得更弱的。”

在血肉經絡徹底融合之前,這就是兩個普通的、不用睡覺吃飯的小朋友而已……不,就他們那饞樣兒,連不用吃飯這個優點都做不到,他原本也沒指望他們能強到哪裏去。

旺財如意擡起小腦袋,默默盯了一臉懇切認真的紅藥幾秒,然後默契地一齊轉身,撲到裴慈的膝蓋邊,再次埋頭求安慰。

旁觀了全程的甄大善咽了咽他並不存在的口水,心中先是震驚,然後便如醍醐灌頂一般徹底反應過來——連他自己都是鬼,這屋裏能有正常人嗎?!

既然不是人,那這錢他還真不好拿回去。他和賈欄山在自家三個娃兒面前都是正經的長輩,是有親緣在的,暫且可以不提。但這香燭店老板和他們卻沒有親緣關系……和賈欄山還有層欠債關系。

陰間有句鬼話叫‘入了鬼神眼,皆是供品’,這話是說,只要被鬼‘神’看中,不是供品‘鬼神’也會讓它變成供品,十分霸道不講理,但陰間本就不是個講理的地方,真遇上惡鬼厲鬼甚至是統禦一方的鬼王,能用供品保下命,不管供品是什麽,那都是祖宗積了大德了。

更何況他們這情況又不一樣,這錢,是賈欄山送到香燭店老板眼前的,人家本是可以不用管這錢到底是從哪兒來、怎麽來的。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是賈欄山和香燭店老板之間的因果。

他兒女被騙,這是他們家和賈欄山的因果。

他不能因為他兒女被賈欄山騙了,就去和香燭店老板討要,沒這道理。

而且既然香燭店老板不是人,這錢又已經放到他手邊了,即便老板是真心不要這錢,他也不敢拿回去還給他的兒女……入了鬼‘神’眼的東西,即便鬼‘神’不要了,那也不是普通人能收的。

見甄大善終於反應過來了,紅藥這才放心地將櫃臺上的錢收進抽屜,一邊收一邊暗自感嘆。

他雖不是鬼,卻是在陵墓那種極陰之地和千百地縛靈呆了千年的陶俑成精。陶俑在古時本就是陪葬用,多少帶點邪,成了精後更是滿身邪性,天生吃死人飯,更別提他那把不知從哪兒來的一心護主的大刀。

沒個買賣因果關系,真讓甄大善將這錢拿回去還給他兒女……那才是害人呢。

“行了行了,你也別這副表情。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不會讓你家吃虧的。”紅藥放好錢一擡頭就見甄大善皺著老臉滿臉苦相,瞧著和賈欄山還真有幾分神似,果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戚。

甄大善正在心中腦補他三個兒女接下去勒著褲腰帶省吃儉用的苦日子呢,一聽紅藥這話,立馬精神了:“怎麽個不吃虧法?”

“這還不簡單。”紅藥輕飄飄看向縮成一坨的賈欄山,道,“自然是誰拿了你家的錢,就去找誰討啊。”

甄大善一拍腦門,直呼‘對啊!’,這罪魁禍首不就在這兒嘛!直接找賈老四討不就行了!他這豬腦子,真是死了都不開竅!

賈欄山往後縮了縮,顫顫巍巍道:“紅……紅老板,你剛才說了的,算我已經還清債了……”

“香燭店的債是還清了,不過……”紅藥露出點驚訝模樣,道,“你不會以為,你騙你表哥家的債就可以不用還吧?”

賈欄山呆住了,他擡頭看了看一臉認真的紅藥,又看了看滿臉兇相的甄大善,楞了好半晌,才結結巴巴地開口:“表……表哥,我……我沒錢,你是我表哥,能不能……”

“不能。”甄大善拒絕得十分幹脆,兇巴巴道,“我是你表哥,又不是你爹,生前死後都不欠你的,憑什麽要用我娃兒的辛苦錢為你買賬?”

賈欄山不敢對上甄大善堅定又憤怒的眼神,只能拼命埋頭,好在他這會兒已經死了,不然以這角度、這力道,怕是脖子都能埋斷。

甄大善只要一想到面前這個口口聲聲喊自己表哥的貨,之前變成他的模樣毫不留情地騙了他娃兒們的錢,心裏頭就一陣鬼火,不過罵人的話他也只會那麽幾句,先前已經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對賈老四這個老賴皮根本沒有半點殺傷力,只能越罵越氣。讓他好好想想,該怎麽說……

賈老四怎麽也想不到,因為他,他這個直來直去了一輩子的表哥居然開始動腦子思考怎麽才能精準紮中人心、戳人痛腳。

過了好半晌,甄大善腦闊上突然冒出一個小燈泡,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賈欄山,語氣有些激動:“你兒子不是掙了大錢嗎?還把你的墳翻修得賊豪華,你咋不找你兒子拿錢吶?咋的,他不拿錢給你花啊?”

聽了這話,賈欄山猛然擡頭,因為發力太突然、太用力,他的脖子如進攻的毒蛇一般扭曲詭異,昂起頭後,賈欄山依然不動也不說話,他臉色青白眼珠渾濁,死氣沈沈地盯著甄大善,仿佛一具死屍,步步逼近。

即便同為死人,甄大善也被突然擡頭的賈欄山嚇得倒退兩步:“你你你怎麽——”

紅藥冷笑一聲,屈指敲上櫃臺,明明聲音清淡,也沒用力,卻有驚雷威儀。

“在我香燭店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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