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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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惱羞成怒啦?”紅藥其實並不是很想理會躲在暗處那人, 除了看不起他過於拙劣的手段外,也有等一等的意思。

他不覺得那位偷城隍印、殺霈霈、立招魂幡……做這一切的人,和他們現在面對的是同一個人。他想知道真正的策劃者能忍耐多久, 或者說能包容現在這人多久。

紅藥好整以暇,方沖卻如驚弓之鳥緊張得不得了, 手中的礦泉水瓶差點被捏爆。從前他面對一群壯漢以一打十絕地求生時都沒有這麽緊張。那個時候雖然是被群攻, 但他好歹還能反擊,瞅準時機就打出一套拳拳到肉的輸出。

現在卻只能捏著礦泉水瓶慫在紅老板身邊, 像一朵弱小可憐又無助還辣眼睛的嬌花, 尋求真·嬌花的保護。

戒備半天, 院子裏卻沒有任何後續動靜,有風吹過,在地上亂糟糟倒了一片的巾幡隨風飄了幾下, 沒有任何不對勁。

此情此景,就連一點也不想起沖突、一點也不想人鬼大戰的方沖也忍不住道:“這是什麽意思……發脾氣嗎?”

裴慈看著一派寂靜的小院,猜測道:“有後招?”

紅藥將他倆的說法無縫糅合合二為一:“興許是被我們氣慘了, 發完脾氣仍覺不夠,這會兒在準備大招對付我們。”

裴慈、方沖:“……”

雖然這猜測有些過於孩子氣, 但想想暗處那人之前為了讓他們進門直接將門砸壞, 想讓他們出門又遣招魂幡來引路的直白做法……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啊。

“你說我們要是現在直接離開,他會不會當場氣死?”紅藥躍躍欲試。

裴慈還未說話, 院內又是一陣轟隆聲——圍墻塌了,磚瓦幡桿正正好將他們圈在院內。

紅藥一笑, 渾不在意地道:“開個玩笑, 不必緊張,自己的房子悠著點拆。”

又一陣磚瓦掉落。

紅藥心情愉快地退回廳堂。外面是無遮無避的大太陽,屋內雖然不會被直曬但別有一番悶熱, 相較起來比外面的暴曬還要磨人幾分。紅藥把羊皮冊當小扇子使,漆黑的發絲隨著燥熱的人造風搖來搖去,他還很貼心地問裴慈熱不熱。

裴慈搖頭,他身體不好,冬冷夏涼,從前即便是一年最熱的時候也要穿長袖,今年雖然比以往好些,但也不覺得熱,即便熱,也不敢貪涼。

紅藥看著裴慈耳邊被汗水濡濕的發梢、略帶薄紅的蒼白臉頰,也不管他怎麽說了,直接站到他身邊,一邊扇風一邊道:“來給你蹭點風。”

裴慈一怔,他看著紅藥幹幹凈凈沒有一絲汗意的臉龐,緩緩露出了點笑意:“謝謝。”

“不用謝啊,只是順便給你蹭點而已。”

羊皮冊扇得越發快,幾乎舞出了殘影。

默默旁觀的方沖抱緊了剛剛撈進懷裏的旺財,在這種天氣裏,一身清涼還會持續釋放陰氣的可愛小紙紮人它不香嗎?

旺財:“???”

好像明白如意和霈霈剛才為什麽要跑那麽快了……

不幸被人類逮住充當‘冷寶寶’的可憐小旺財正痛定思痛反思自我時,他溜走的機靈小夥伴們又回來了,還扛著一個厚厚的大本本。

霈霈如意扛著起碼有兩個磚頭厚的大本子飄到紅藥面前,兩道小奶音異口同聲地響起:“紅藥哥哥你看!我們找到好東西啦!”

紅藥扇風的動作一頓:“這是……相冊?”

霈霈興奮點頭:“這裏面有愛睡覺的哥哥!還有大壞蛋!”

紅藥來了興趣,將羊皮冊往裴慈手裏一塞,接過相冊就翻起來:“指給我看看。”

沒翻幾頁紅藥就發現這個相冊應該是和‘施氏族譜’配套的圖像記錄,前面大部分都是毛筆畫像,後面才逐漸開始有素描、照片,但奇怪的是每一代上相冊的人都是兩個,且均為男子,無一例外。

“不像是家族相冊,更像是……”裴慈思索幾秒才找到合適的形容詞,“更像是榮譽相冊。”

只有每一代最優秀的子弟才能登上的那種榮譽相冊。

“那他們施家的產品品質把控也太成功了,每一代都剛好兩個。”紅藥懶得看前面那些已經作古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的遺像,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打算從後往前翻,“……當然,也可能就只有兩個名額。”

但是不是榮譽名額就不一定了。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霈霈突然大聲叫道:“大壞蛋和愛睡覺的小哥哥!”

紅藥指尖一頓,輕聲念出相冊下方的兩個名字:“施南,施北……”

這倆名字一看就知道是親兄弟,而且他們之間非常親密,翻了這麽久,這還是紅藥看到的唯一一張合照。

施南是哥哥,拍這張照片時大概十六七歲,身形清瘦高挑,面容英氣俊朗,雖然板著臉,但少年人清澈的眼眸是藏不住情緒的,即便竭力克制,他眼底的興奮雀躍依然能一眼望盡。

他身邊站著的六七歲小孩卻和他截然相反,雖然年紀尚小,但那雙直視鏡頭的黑沈沈眼睛裏卻一絲情緒也無,像個沒有溫度的精致人偶,可再細看,卻會發現冷冰冰的精致人偶正緊緊攥著他哥哥的手。

紅藥指著照片上的施北,問霈霈道:“霈霈看到的愛睡覺小哥哥和照片上的有區別嗎?”

“沒有哇。”霈霈搖頭,以為紅藥不相信他的眼睛,急忙強調道:“這就是愛睡覺小哥哥,長得一樣的,霈霈不會認錯的!”

“當然不會認錯,霈霈那麽聰明,我們都相信霈霈。”裴慈先連哄帶誇的安撫了霈霈一番,然後又柔聲解釋道,“我們只是知道那個愛睡覺小哥哥有沒有什麽變化,因為這張照片有可能是以前拍的。”

“變化?”霈霈撓撓腦袋似懂非懂,“沒有什麽變化呀,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巴……全都一樣。”

裴慈沈默兩秒,決定換個詢問方向:“那霈霈在這裏……住了多久呢?”

霈霈的小胖臉瞬間暗淡,撅著小嘴巴道:“很久很久!”

可到底是多久,他也說不上來一個具體的數字。

但能把瘦骨嶙峋的小孩餵成個小胖子,想來時間也不會短。

紅藥與裴慈對視一眼,道:“若真是榮譽相冊……這麽點兒大的孩子能為一個家族做出什麽重大貢獻呢?”

裴慈垂眸,修長手指輕動,將相冊一頁頁往前翻,看著上面的一張張年輕臉龐,他低聲道:“或許……是同一件事。”

在悶熱空氣的重重包圍裏,方沖緩緩打了個寒顫,不經意轉眼一看……人山人海全是鬼……

“草……”用盡了這輩子全部的自制力,方沖也沒能憋住在突如其來的驚嚇中下意識飆出的臟話。

這種時候,曾和成百上千地縛靈共處一墓一千年的紅藥就要體面多了,他淡定合上相冊,目光移到打頭的幾個老頭鬼身上,輕描淡寫地問了句:“人都來齊了?”

在如此詭異恐怖的時刻,方沖卻只想給紅老板獻上膝蓋。

看看這淡然的姿態、這無所謂的語氣、這理所當然的氣場!瞬間將被鬼包圍的驚險場面反客為主為老板視察產業考核員工!

不愧是紅老板!

想在不大的小院裏強行裝幾百個鬼,畫面肯定會有些令人不適,鬼重鬼重鬼重鬼這種令密集恐懼癥患者頭皮發麻腳指頭摳地的景象都暫且不提,光是他們臉上如出一轍如同傀儡一般的麻木神情就會讓人有一種面對行屍走肉的驚悚感。

沒有鬼理會紅藥,或者說他們根本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反應。

“這是……單純來堵門的?”從驚嚇中緩過神來的方沖大膽猜測。

紅藥:“若論堵門的功效,他們還不如外面那圈磚。”

“不……不能吧?”好歹數量這麽多。

反正鬼群沒有反應,紅藥也樂得給員工的員工科普陰間小知識:“你再仔細看看他們。”

仔……仔細看?!保命大佬的話不敢不聽,方沖鼓著膽子將目光釘在離他們最近的一個老頭鬼身上——臉色青白,嚇人!眼球充血,嚇人!!身形僵硬佝僂不似真人,超嚇人!!!

但話肯定不能這樣說,他好歹也是能一個打十個的猛男保鏢!

方沖糾結片刻,試探著道:“……他們身上都沒有什麽明顯的致死傷痕,應該都死得挺……挺安詳的……吧?”

紅藥沈默凝視方沖片刻,將目光轉向裴慈。

裴慈會意開口,給出標準答案:“他們的魂體似乎要比其他鬼魂淺淡一些。”

紅藥神色滿意地點頭:“正是如此。”

方沖:“???”不是,你們看到鬼都不飛快移開視線,而是要認真對比他們的陰氣深淺透明度的嗎?!

紅藥:“這種其實已經不能稱之為鬼,而是‘殘魂’,沒有了思想,也沒有了為人時的記憶,飄不了多久就會自行消散,陽氣重點的人稍微離他們近點都會加速他們的陰氣消解。”

“所以,放心吧,就算再來幾百個殘魂,也堵不住我們。”

紅藥剛科普完,方沖就極速後退了一大步。

面對兩位老板疑惑的目光,他抱著旺財牌冷寶寶一本正經地道:“我身上陽氣重,萬一把他們全滅了怎麽辦?人都死得只剩下點兒魂了,怪可憐的……”

正說著呢,那些‘怪可憐’的殘魂們突然集體動了,他們就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娃娃一樣,僵硬而整齊地將脖子往前一送,然後緩緩左扭,停頓幾秒,又緩緩右扭……一排排青白僵硬的死人臉如同中了病毒的向日葵,固執地一定要將臉朝向紅藥三人。

如此三回後,最前頭的幾個老頭魂率先停下動作往前飄了一截,紅藥正暗自戒備,那幾個殘魂突然像在陽光下隨風飄蕩的肥皂泡——‘啵’的一下,無聲破碎。

這是真正的死亡,不下冥府,不入輪回,連一絲一縷的殘魂也不剩下。

又有五個殘魂飄上前來……

裴慈與方沖已經被眼前的‘殘魂自殺秀’震住了,紅藥卻反應極快,他將如意塞進裴慈懷裏,只飛快囑咐了句‘別亂跑’,然後就一個閃身追出小院。

殘魂雖然沒有思想沒有記憶,但卻有求生的本能,他們會自覺躲避人群,追尋能帶他們下幽冥的陰差氣息……而且,要操控這麽多殘魂,距離肯定不遠。

剛跳過院邊磚石,眼前忽起濃霧,一片白茫茫裏,紅藥隱約聽見一陣若銀鈴清脆的小孩兒笑聲。

很常見的鬼片套路。

紅藥站在霧中閉目凝神,不動不驚。

十息後,身後突然攀上一股涼意,紅藥驟然睜眼,抽刀反手劈下——鐺!

被擋住了!

紅藥右手撐住刀柄,左手順勢往前一推,濃霧隨掌風破開,露出一張英氣而俊朗的臉,是施南。

施南的肩上坐著一個三歲大小的男孩,他黑漆漆的眼珠死死盯視了紅藥片刻後,鮮紅嘴唇忽然一咧,露出了一個大大的、極度愉悅的笑容來。

“施家死絕了哦。”這個和霈霈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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