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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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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於保星呸完口中黃土, 於夢也終於停止了哭泣,但不是因為心情平覆,而是她體內已經沒有多餘的水份供她流淚了。

於海扶著哭完就昏昏沈沈的妹妹來到樹蔭下, 耐心哄了好多句,滿臉不健康紅暈的小姑娘才勉強願意坐在棺材板上休息。

正準備回身去找他那個越發糊塗的父親算賬, 眼前就多了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和某味道感人的藿香口服液, 遞水的人人高馬大,語氣卻很親切, 關鍵臉特眼熟。

“小姑娘怕是有些中暑了, 多喝點水吧。”

既然方特助在, 那……

於海的目光看向方沖身後,在看到某個戴著姜黃漁夫帽穿著青蔥年少得不得了,卻依然掩不住滿身清貴氣質的青年後, 他下意識挺胸收腹站的筆直:“裴總好!”

裴慈正和紅藥對等會兒應付警察的口供,聽到這從前每日上班下班都會聽見的、還算熟悉的招呼聲後,他也下意識看向聲音來處輕輕頷首。

方沖仔細打量了於海幾眼, 後知後覺道:“你是我們公司的保安小哥?”

沒穿那身制服一時還真沒認出來。

於海重重一點頭,神色有些激動:“對的對的!我負責咱們公司的停車場!”

那感情好, 保安人員的品格心性他們公司還是很重視的, 畢竟負責安保。這於海應該是個明事理的人,方沖臉色輕快了些許, 道:“這事兒已經報警了。”

“於夢的的確確是被關在棺材裏要被擡去活埋,於老頭也確確實實一直攔著我們不讓開棺, 你……可別心軟犯傻。”

攤上這樣一個心狠手辣的爹, 那於夢小姑娘能依靠的,也只有這個哥哥了。

於海看著狼狽地趴在地上的於保星,心上仿佛壓了塊大石頭, 直壓得他喘不上氣來,深吸了好幾口氣,他才勉強壓下心中情緒,沈聲道:“爸,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於保星枯瘦的手掌在地上無力地劃拉了幾下,想起身,肩膀、後腰、膝蓋彎三處卻重得不像話,活像是被什麽壓著一樣。

黃土地滾燙,出氣進氣都會搞得滿口滿鼻腔塵土,嗆人得不得了,於保星艱難仰視著他這個沒眼色的養子,氣得大吼:“還不快把我扶起來!”

可從前對他稱得上百依百順的於海這回卻不為所動,又重覆了一遍:“爸,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著那一聲吼,於保星又被嗆了滿口土,嗆著嗆著也就嗆習慣了,剛開始他還要咳半天,現在已經能含著土胡言亂語了:“我做什麽了?我做什麽了!?快把老子扶起來你這個不孝子!”

於海不理他,轉身從小電瓶的腳踏上拖下來一個黑色防水布大口袋,表情冷肅道:“就是為了這個?”

於保星一見那個黑口袋眼睛瞬間瞪直,嘶聲大喊道:“還給我!那是我的!是我的!”

“於海你個龜兒子居然敢翻老子的東西!老子馬上把你趕出家門你信不信!”

“就是為了這裏頭的東西,你就要把妹妹活埋了?”於海眼睛通紅,聲嘶力竭,“你對我不好,我不是你親生的,我認了,可夢夢是你親生女兒啊!你這樣……你這樣對得起媽媽嗎?”

於海眼中的情緒太過強烈炙熱,於保星只看了一眼便像是被灼傷一般不敢再看,他將目光死死釘在於海拎著的黑布包上,沒好氣道:“不要和我提那個死婆娘……我曉得於夢是我親女兒,如果不是我親女兒我會那麽操心給她找到一個這麽好的婆家嗎?她那個傻樣子哪家看得起?”

“你不曉得人家賴家有多大方!光是彩禮定金就給了這麽多!只要於夢一過門,剩下的彩禮一到手我們於家下半輩子就吃喝不愁了!你也不用再去當啥子看門的保安,你放心,爸到時候就給你娶個漂亮媳婦!”

於海看著到了現在都不知錯,還滿臉得意洋洋的於保星,心底深處那束堅強燃燒了二十多年的小火苗終於徹底熄滅了。

他看著於保星,舉著手中黑口袋冷冷道:“這就是那賴家給你的‘買命錢’?”

見於海臉色不對,於保星有些慌了:“那是我的!你還給我!給我!”

“好,我給你。”於海拉開黑口袋的拉鏈,然後面無表情地提著口袋用力一甩——‘嘩’的一聲,漫天飛紙。

“靠!是冥幣!”

“窩草!這於老頭瘋了吧?為了一口袋冥幣要自己親生女兒的命?”

“不管是不是冥幣,親爹活埋親生女兒這行為都很喪心病狂很瘋逼啊!”

“怎麽會,怎麽會……”於保星也很震驚,他呆呆地看了漫天飛舞的冥幣幾秒,又揮舞著雙手抓了兩把掉落在地的粗糙冥幣湊到眼前細看,然後他猛地擡頭,表情猙獰地盯著於海:“是你!是你偷了我的錢!你還給我!還給我啊!”

於海將黑布口袋往路邊一摔,冷笑道:“這賣妹妹的錢我多看一眼都嫌臟。”

“恐怕是你自己人鬼不分著了人家的道吧?你既然說那家人大方,那你就拿著這些‘錢’去找他們兌人民幣啊。”

於保星像是想到了什麽,神色郁郁地閉嘴了,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珠裏依然沒有絲毫清醒愧意。

就在這時,急促的警笛聲遠遠傳來,一輛警車出現在黃土路口。

趴在地上的於保星突然一改剛才頹唐,揮著手激動大喊:“警察同志快救救我!警察同志快來救救我啊!這些喪良心爛心肝的人合夥欺負我這個可憐的老頭子,把我打得都站不起來了啊!”

喊著喊著,他還動情地落了兩滴渾濁眼淚,淚水在他撲滿黃土的老臉上流出兩條骯臟水痕,看著更加狼狽難看了。

喪良心且黑心肝的紅白喜事專業承包團隊全體成員齊齊看向趴在黃土路上哀嚎的於保星,然後沒堅持三秒眼睛就被辣得不行,又齊齊看向養眼的攔路小哥和他同樣養眼的朋友。

啊,眼睛得救/被洗滌了!

紅藥被於保星的戲精哀嚎煩得不行,好脾氣如他,直接在大塊頭方沖的遮掩下對準那個聒噪的腦袋就是提腳一鏟——

於保星差點被嚇得眼珠脫眶,下意識就往旁邊閃避,他從未覺得自己的身體這般輕盈,只輕輕一撐,人就跳起來了……人就,跳起來了!?

於是等丁小濤和他同事下車,就看見一個骯臟狼狽的老頭一邊跳腳一邊激動比劃著什麽。

穿著警服一臉嚴肅的丁小濤掃了在場眾人一眼,沈聲問:“剛才誰在喊救命?”

於保星:“呸呸呸!”

丁小濤:“???”

紅藥原本也沒打算踢於保星,他是文明人,一開始就只是想再用黃土封一次口而已。

於保星熟練呸完口中黃土後,立馬擺出個可憐受害臉,哭訴道:“警察同志!是我,是我喊救命!這些人都聯合起來欺負我這個老頭子啊!又是踢又是打的!我都站不起來了!警察同志你們可一定要為我做主啊嗚嗚嗚!”

被於保星的無恥與戲精打動,沈默的人群中傳出一聲嗤笑冷哼:“這不是挺精神的嗎?站不起來你現在難道是躺著的嗎?”

動情假哭的於保星一哽,有點猶豫要不要現在躺回地面。

警察同志卻不想配合他的表演,他們火速趕來這裏是為了處理一樁殺人未遂案件,不是為了來看戲精老人現場碰瓷。

“報案人是哪位?”

“我我我!是我報的案!”方沖十分積極的接過了和警察交流的重擔,“警察同志,事情是這樣的……”

“……”

方沖三言兩句就講清楚了前因後果,於保星想插嘴打斷都沒機會,也沒辦法,興許是他今天吃了太多土,這會兒喉嚨如堵泥沙,什麽聲兒都發不出來,他只能絕望地看著幾位警察的表情越來越嚴肅、看他的目光越來越冰冷。

丁小濤看了一眼坐在棺材蓋上眼睛紅腫表情懵懂茫然的於夢,一想到這麽年輕的小姑娘差點就被她無良的親生父親活埋,他看於保星的眼神就不受控制的流露出了一絲厭惡:“於保星,跟我們走一趟吧。”

於保星徹底慌了,他兩腿一軟人便癱倒在地,臉色煞白地哼哼道:“我……我不去!我沒有殺人!我沒有殺人!於夢!你給他們說說啊!你老子沒有殺人,你快說啊!”

直到現在,看著警察冷硬厭惡的表情、兒女無動於衷的神色,於保星才終於意識到他做的這件事有多嚴重。

於夢被他爸猙獰可怖的嘶吼嚇得一抖,受驚小動物一般飛速躥到於海身後躲著不敢出來了。

警察局的傳喚可不是躺地上哭嚎幾句就能賴過去的,兩個年輕警察直接上前將於保星強制架起,帶上手銬就要把人往警車拖的時候,哭嚎不休的於保星突然如卡殼的磁帶一般發出一陣怪異的聲響。

那響動根本不像是人的聲帶能發出來的,極其詭異刺耳,令在場眾人在大太陽底下生生起了一手臂雞皮疙瘩。

於保星不再歇斯底裏地喊叫,他低著頭,嘿嘿一笑後語氣莫名地道:“如果於保星是故意殺人,那花錢買媳婦的人算什麽?□□嗎?”

丁小濤神色一肅:“這些你回局裏再給我們好好交代清楚。”

於保星嘆了口氣,有些遺憾:“那些人正在墳地裏等著新娘過門呢,喏,就在村後面的山腰上,這裏動靜這麽大,再不過去他們說不定就會跑了哦,警察同志。”

“我們之前約好了的,只要新娘子過門,彩禮尾款就到手……於夢,你說是不是?”

於夢好久未聽到父親用這樣柔和的聲音叫她,下意識擡眼應聲,然後就對上了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帶著詭異笑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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