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言和一個人在浴室呆站了很久，他不想哭，但是眨了眨眼睛淚就莫名往下掉。

連做都不再想和他做了麽？他腦子一片空白，好像始終無法從剛才的話中緩過神來，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

從浴室出去的時候這才發現房間裏已經沒有了陸敘之的身影，別墅這麽大，他大概是不想再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裏。

夜裏關上燈，他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緊緊地抱住了自己。

好冷啊。

陸敘之都不抱他，從昨天開始，就不抱他了。

宋言和躺在床上，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著，只是這次再沒有人把他圈回懷抱之中溫柔地安撫著了。

他在天邊破曉的時候才在恐懼中迷迷糊糊著睡過去，再醒過來的時候是中午了。

是那群老家夥打了電話過來，他剛剛上任，自然是還有很多問題等著他。

其實昨天就應該去處理，只是因為和陸敘之之間的事情完全沒了心思。

出門的時候陸敘之還在書房，宋言和現在想著即將要面對他，下意識地就會有些膽怯和不安。

陸敘之不是任人拿捏的性格，他怕以這樣的方式把他留在自己的身邊，怕終有一日會從陸敘之冰冷的眼神中看到厭惡。

陸敘之不要他了，但這不是他早就清楚的事情嗎？正因為早就清楚，所以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他不要他就不要吧，只是他還無法離開他。

他向來心高氣傲，特別是在陸敘之面前更是妄為，沒有想到有一天在對方說出了那樣一番話後，還能卑微到這種程度。

猶豫好一會兒，宋言和才鼓起勇氣推開了書房的門，陸敘之正在打電話，聽到開門聲便淡淡地朝著他看了過來。

他沒掛電話，看樣子似乎並不打算與他交談。

宋言和就定在了門口，也沒有進去的勇氣了，只遙遙地看著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我要出去了，有事情要處理，你不用擔心，我會讓陳炔陪我去的。”

這些原本就不用向他報備的，只是以前宋言和出門他都會在身邊，雖然知曉他現在肯定不願意跟著他了，但還是想過來跟他說一聲。

說到擔心，宋言和突然在想，是不是只有他現在出點兒什麽事情死在他的面前，他對他的態度才會有所改變。

陸敘之收回了目光，再沒看他一眼，模樣專註地翻看著桌上的文件，他從喉間發出一個冷冷的音節，“嗯。”

也不知道是在回答他，還是在回答電話裏面的人。

宋言和眼巴巴地看了他好一會兒，見他仍舊選擇無視自己，就又默默地幫他關上了門。

房門合上之前，還聽到他落寞地小聲嘟囔著，“我會回來陪你吃晚餐的……”畢竟以前他還因為陸敘之不回來陪他吃晚餐而吵了架，他不能再給機會讓陸敘之再生他的氣了。

直到聽到房門落鎖的聲音，陸敘之這才放下耳邊的手機，電話早已被掛斷。

那個保鏢會跟著他去麽？他突然覺得呼吸都被勒住了，煩躁地扯了扯領帶，單手解開了幾顆襯衫的扣子，白皙精瘦的胸膛若隱若現，仿佛這樣能讓他呼吸順暢一些。

可是心中的戾氣卻在以倍速的翻漲，然後他站起身，“嘭”地一聲一腳踹在了桌子上，那兇煞的模樣仿佛要把人活活撕碎。

父親在的時候幫裏的事務宋言和是有接觸的，但是他不願意動腦筋，也不感興趣，便都交給陸敘之去處理了。

與其說和大家開會討論，不如說看著一群人爭的臉紅脖子粗，宋言和心不在焉地想著到底要做些什麽，才能讓他和陸敘之之間的關系緩和一些。

自己以前生氣都沒有這麽難哄的。

他出神的功夫底下人都快打起來，宋言和嫌他們太吵，不耐煩道，“有什麽好爭的啊，之前陸敘之在時是怎麽做的，現在繼續。”

提到陸敘之，有人立刻道，“老大，我覺得您還是趁現在把他辦了吧，陸敘之這個人城府太深手段又殘忍，留著也是後患無窮。”

宋言和順口接了一句，“是麽？”除去這兩天吵架，陸敘之對他一向是言聽計從，他平時磕著碰著故意喊一句疼，陸敘之都能心疼地皺了眉。

底下一群人附和，“當然啊，陸敘之明知道您是殺父仇人的兒子，還不動聲色的忍了那麽多年，這樣的人多可怕。”

宋言和舅舅後怕道，“言和啊，他這次被我們陰了，等到之後再東山再起，我們一個個都別想好好活著。”

“小少爺你還小，不論是玩手段還是耍心機都絕對不是他的對手，而且他又是你的殺父仇人……”宋言和聽他們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到最後完全聽不清誰是誰，誰又再說些什麽，就打了個哈欠道，“再說吧，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這麽說也沒人要攔著，有人出來送他，是之前跟在他父親身邊的老人了。

宋言和突然好奇地問道，“這些人以前陸敘之在的時候，也有提議要早點兒弄我嗎？”那人臉色變了變，像是想到了什麽恐怖的事情，頓了一會兒才道，“小少爺，當初的不是這群人。”

宋言和有些訝異，“看不出來啊，他們會這麽忠心耿耿地等著我回來？”那人聲音抖了抖，“當初陸少在的時候，說要殺了您斬草除根的人，當場就被處理了。”

宋言和一怔。

所以這些人再看不慣陸敘之，即使知道他從小嬌生慣養，在這方面算是一無是處，也沒有想過在內部選一個人出來，而是選擇了他。

因為他們知道，陸敘之唯一的下手點，也許就是他。

往車庫走的路上宋言和都在出神。

陸敘之對他好的時候，他想不清楚也懶的思考，只是下意識地想要得到更多，喜歡折騰他，現在兩個人處於這種境地，他似乎正在從別人的口中和各個方面以當初現在這樣對比的方式明白，陸敘之以前對他到底有多麽的好。

“嘭！”“少爺！”一聲槍響，宋言和在還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被陳炔推開，他被推倒在地上，腦袋也不知道撞到了哪裏，鮮血直往下流，幾乎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們的人把他圍住，紛紛拔槍。

宋言和這種場面見多了，以往算不上鎮定，但也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害怕。

他腦袋撞的有些暈，恐慌又無助地看向四周，半天也沒有找到熟悉的身影。

陸敘之呢？他怎麽不在他的身邊？他伸手摸了摸腦袋，是一手的血。

突然間就覺得難過不已。

陸敘之，我好痛啊，你什麽時候才願意再抱抱我啊。

這是在他們的地盤，一次沒有成功，就不會再有第二次得手的機會。

陳炔替他擋了那一槍，好在只是傷了胳膊，宋言和只是撞破了腦袋，沒什麽大礙。

去醫院包紮之後天色已晚，宋言和惆悵地想，他沒有陪他吃晚餐，陸敘之會不會跟自己以前一樣生氣啊？他以前怎麽哄好的來著？沒有哄，直接把他摁床上做到了他求饒為止。

想到這裏宋言和心抽了一下，悲哀地想，真的膩了麽？那估計永遠也哄不好了呢。

陳炔胳膊打了石膏，宋言和讓他在醫院多休息被他拒絕了，說是怕他回去的路上會再有意外。

然而回去的這一路風平浪靜。

宋言和的腦袋上包了紗布，雖然是小傷，但他特意讓護士多繞了幾圈，於是看起來格外的顯眼，像真的受了多嚴重的傷似的。

以前他沒受傷喊兩句陸敘之就緊張的不得了，這次應該也會擔心，而不是那麽冷漠吧？宋言和沒想到，有一天他也需要使用苦肉計博同情。

到別墅的時候裏面燈火通明，陸敘之就在大廳裏面。

他遇襲的消息傳的快，陸敘之知道也很正常。

在看到他冷著一張臉坐在大廳的時候，宋言和覺得心中有的是說不出的委屈，明明傷口也沒有那麽疼，可他就是痛的想哭。

只要陸敘之問一句，他一定立馬撲到他的懷裏為這幾天的事情道歉，跟他說自己當時多害怕多想他，然後讓他抱抱他。

可是沒有，看到宋言和和陳炔並肩走進來，陸敘之從沙發上站起了身。

他冷冷地掃了一眼宋言和腦袋上的傷口，冷酷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的表情，甚至於拿起一旁的槍，利落地上膛，黑漆漆的槍口直接瞄準了陳炔。

宋言和沒有料到事態會是這樣發展，剛才所有的想法不由地都拋之腦後，一瞬間就楞住了，反應過來之後驚聲道，“你幹什麽？”陸敘之冷冷地看著陳炔，是平淡到沒有起伏的語調，“他沒保護好你，該死。”

宋言和絕對相信他會毫不猶豫地開槍，於是直接邁步過去擋在了陳炔的前面，朝著他提高了語調喊道，“你瘋了嗎？是他救了我。”

陸敘之看著他這個緊張的樣子莫名地彎唇笑了，只是那笑容冷的發寒，“你這是要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和我作對？”他們這樣的背景出生，手上都不會太幹凈，人命有時候也如同螻蟻。

可那些種種都是為了自保和迫不得已，宋言和不明白他現在這是為了什麽，“我沒有要和你作對的意思，但是救了我，你不能動他。”

陸敘之的手已經扣在了扳機上，“如果我非要動他呢？”宋言和怕他真的在下一秒會開槍，幾乎是下意識地行動主宰了思想，直接拔出陳炔別在腰間的槍指向了陸敘之，他直視著陸敘之的眼睛，“現在是我說了算，你沒有資格動他。”

事實上從他拔出槍指著陸敘之的那一刻，對方那僅有的冷笑也消失殆盡，眼神中迸發出陰寒的光，這可怕得模樣讓宋言和懷疑他會把擋在陳炔面前的自己也一並弄死。

可是陸敘之只是死死地看了他幾秒，隨即扔下了手中的槍，譏諷地勾了抹笑，聲音卻冷的不想話，“怎麽，這才跟了你一天就能讓你用槍指著我的腦袋？那下次你是不是也要上一上他的床？”他話說的難聽，宋言和卻已經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於是立刻手忙腳亂地收了槍，焦急地張了張嘴，“陸敘之……”陸敘之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嘲弄地輕嗤著，“少爺，他今天一天所做的事情，我做了十四年。”

說完這句話，陸敘之直接就往樓上走去。

他面色冷的嚇人，宋言和呆呆地站在原地，這一刻幾乎喪失了追上去的勇氣，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過於可憎，他怎麽能拿槍指著他呢？陳炔這一天所做的事情，陸敘之做了十四年。

每一次他都是不惜一切代價護住他，哪怕是用他的命，所以在陸敘之的身邊宋言和幾乎沒受過傷，倒是陸敘之進ICU的次數都數不清了。

宋言和看著陸敘之的背影，徒生出無限的惶恐與害怕，仿佛只要就這樣放任他離開，以後他留給他的就永遠都只能是背影。

然後宋言和就再不做猶豫，直接追了上去。

陸敘之到了房間，在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直接側身擠了進去。

宋言和不覺間啞了聲音，“陸敘之……”陸敘之沒壓制住脾氣，直接吼道，“滾。”

他跟他說，滾。

陸敘之跟宋言和，他的少爺說，滾。

宋言和被他吼的一懵，卻沒有時間再去思考，慌忙地去抓他的手，聲音都有些顫抖，“陸敘之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那個意思……陳炔他救了我……”陳炔，陳炔。

當初口中所謂得喜歡和離不開，有沒有可能只是因為他一次又一次地把他護在身後，這太容易替代，所以如今他可以因為別人拿槍指著他的腦袋。

陸敘之想，那他到底算個什麽東西？“滾。”

陸敘之看著他再次重覆了這個字，這次，宋言和在他冰冷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所恐懼的厭惡。

宋言和的大腦已經無法思考，他張了張嘴，木然地重覆著，“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那個意思……陳炔救了我……”陸敘之覺得自己此刻暴戾的想要殺人，他在瘋狂的邊緣，而宋言和儼然不知道此刻自己到底有多麽的危險。

“宋言和！我讓你滾！”終於，陸敘之粗暴地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宋言和被他抵在了門板上。

大概是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對自己動手，宋言和看著陸敘之兇狠的模樣，一時間被嚇住了。

他喊他宋言和。

他從來不喊他宋言和的，不會吼他，也不會對他動手。

而做出這個舉動之後，陸敘之自己都楞住了，反應過來後他茫然地看著眼裏已經盛滿了淚水的宋言和，他震驚又委屈地瞪著他，然後在一瞬間崩潰地哭出了聲音，嗚咽著喊他的名字，“陸敘之……唔……”他話音剛落，陸敘之再壓不住心中的那一股邪火，近乎兇殘地堵住了他的唇。

只是他在這個吻中嘗到了宋言和眼淚的鹹澀味道，苦澀的味道從舌尖直接蔓延到了他的心中。

他在幹什麽？他對他的少爺動了手。

陸敘之，你，真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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