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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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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邱雲棲性命無虞四肢健全且功體未有損傷。

這是庸無殊對第一個問題的回答。

現下的白微與南羋沒有任何殺死達戎的方法,想成功先練功。

這是庸無殊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

算不出。

這是庸無殊對第三個問題的回答。

“算不出?”眉心微蹙,白芨對於這個答案顯然一點也不滿意。

這麽多年他一直牽掛著月流景的生死行蹤,本以為今日總算能得個定論,誰知庸無殊竟給了這麽個不上不下不死不活的答案。他倒是不覺得生氣,只是心底裏總難免有些懷疑,這道士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畢竟,即便庸無殊已被逐出師門,他仍是庸淩恒的徒弟。

而庸淩恒當初…可是將月流景這個師弟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總一副恨不得千刀萬剮噬其血肉才痛快的模樣。他的徒弟,又會對這個師叔存下多少敬意?

所以庸無殊的話該信多少,白芨心裏到底還是存著幾分保留的。

“白芨公子,你當知曉師叔的蔔算之能遠在貧道之上。說句大的,這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他算人沒有人算他,‘君不見’這稱號……當不是白叫的。”

負手而立遙遙看著湖中游魚,庸無殊的神色是全然有別於平日的安靜認真:“不過,貧道雖七年前便已不得窺見師叔命星,但若真有隕落一日,貧道多少還是能夠感知的。”

其實他多少清楚白芨的顧慮與不信任。

說到底,他對於月流景這個師叔又有幾分親近與感情呢?其實是沒有的吧。

他們統共只見過三面,師叔的年紀甚至比他還要小上六歲。第一次,是尚在繈褓中的師叔被太師父帶回門中的時候,他被師尊牽著見過一眼。他還記得,那時的太師父是從未有過的激動歡悅,師尊卻將他的手抓得很疼很疼。

而那日之後…他也再沒見師尊笑過……

第二次是七年之後。

那年他十四,已能將《連山易》通曉七分,師尊難得在他生辰之日準了假,許他那三日裏不做功課出門玩耍。他揣著懷中十兩銀子逛了整個金陵城,偷嘗了雲松樓的好酒,還去秦淮河邊看了歌舞。回門時想試試爬墻頭換道走的滋味,卻瞧見了太師父屋裏那個紮著兩團小揪裹得嚴嚴實實,踮著腳想要伸手去接窗外落雪的稚嫩孩子,明明眉心被點了一顆辟邪朱砂,卻襯得臉色更加病態蒼白。

他想了許久方記起,這似乎就是他那個入門後再未在人前出現過的小師叔,於是看著四下無人便下去在窗前不遠處堆了個小雪人,還在上頭插了串糖葫蘆。離開前他回過頭,師叔趴在窗沿上…似乎笑得很開心。

第三次是他二十歲那年,師叔十四……

他十六歲那年得師尊允許出門雲游闖蕩,直到兩年後太師父仙逝方才被召回。那場葬禮上,門中所有他見過沒見過的弟子都在,只除了師叔。他知曉師尊不喜歡,所以也只當師叔身子不好在靜養,不敢忤逆去問。

一個月後便又離門踏上了雲游之路。

二十歲那年,師尊四十三歲壽辰,他回門祝壽,卻在酒後誤入一處密牢。

牢中,那個被精鋼鏈銬鎖住腳踝的人是他六年未見的小師叔,形容枯槁蒼白憔悴,眉心亦早已沒了那顆辟邪朱砂。時至今日他仍記得那時的震驚,他跌跌撞撞帶著一身酒氣跑去問師尊為什麽,卻在那日之後…被逐出了師門。

多年後回想,其實那日他便該知道,師尊對師叔的恨…早已入了心魔……

但又或許他始終是不明白的。不明白身體健朗資質卓越甚至還深得門中弟子敬仰的師尊,為何要去欣羨乃至是妒忌那個…除了一手無人能及的蔔筮之能,吹不得風摸不得雪日日與湯藥為伴隨時可能沒命,甚至該說是可憐的師叔。

就如他總以為,春花秋月良辰美景,一壺濁酒對月明,這樣的逍遙自在才最好。

“如此…便好。”

得了這般回答,白芨心下也算是緩了些許擔憂,口吻亦跟著緩和了不少:“那麽,道長想在谷中何處暫住,白某好與他人知會一聲,也省得起了什麽沖突。”

“貧道自然是……”

“等等。”不待那話音落完,白芨騰地想起淩雲梯一處建造當需保密,蘇洐沚又必是不願與庸無殊同住的,忙出言扣下斷了討價的餘地,“落星湖、仙跡巖已有他用,入口崖旁亦是需建工事,怕是隨不得道長撿挑。還請另尋一處觀星。”

“白公子,做人留一線他日好相見。”

眉梢微挑,庸無殊似笑非笑,卻也看不出他是在意還是不在意。

“給管飯。”嘆了口氣,白芨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扶額補了一句。簡簡單單的三個字甚是簡潔明了正中紅心。

“哎呀呀,真真是遠親不如近鄰,貧道這廂謝過了。”仿若就是在等這句一般,庸無殊笑瞇著眼的模樣十足十地像只狡猾的狐貍,“不過貧道還有一事。”

“青鸞可以借與道長,只是白微還有一事相問。”

谷中最為適宜觀星之處倒真是三星望月,只是纜梯天車未造前實難隨意上下,白微並不介意出借青鸞賣庸無殊一個順水人情,但也不能輕易就白白應下。

他的心底一直有個疑問不明,如今既有庸無殊之能,或許可以解他疑惑。

“貧道知曉公子想問什麽,貧道亦有一問於公子。”拂塵輕甩,道一句無量天尊,庸無殊這啞謎答得頗有神棍之姿,模棱兩可,“佛說有三千世界,道說天有三十六重,界有六分。無量天尊,公子當真知曉自己身在何處麽?”

“這……”

“緣分之事冥冥中自有定數,卻無需太過糾結在懷。”

一聲輕笑,庸無殊不曾坦露初見之時便已覺出白微此人異樣,且開卦觀星得出了些許令人意料之外的結果。倒是拎著他的釣竿魚簍仙人般飄飄然而去,只留下若有所思的兩人,為了那些許話語牽掛心神。

“春蘭秋菊夏清風,三星望月掛夜空;不求獨避風雨外,只笑桃源非夢中。有趣,有趣~”

“………小六願意與我說說麽?你所擔心的那位‘小月’。”

望著那飄然吟詩遠去的背影沈默許久,庸無殊的話白微終歸是放在了心上,只是此時,他對白芨心中掛礙卻是更為擔心了些。

無論是不是他當真想錯了,他人既已到了此處,再諸多優柔傷神又有何用。倒是白芨,多年牽掛怕不是一時便能安心放下的,若是能讓他坦言說出,即便於事無補卻或還有緩解心病的一用。何況,他們也許久不曾坐下來好生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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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大約要從八年前說起了。”

撩了衣擺在湖水旁坐下,白芨傾了傾身子,靠著同坐在身側的白微。

時隔八年,當時當日諸多細節自是早已記不分明了,可再說起當年的相逢,仍不由心生感嘆世事造化無常。那本是個性情極好的孩子,卻可惜天不憐人,那般戲弄於他。病體孱弱親緣寡薄,便是知道的再多又何嘗是件幸事。

“小月姓月,名流景,字瞬華,乃是‘蔔算子’第十七任掌門離清真人關門弟子。離清真人一生之中只收過兩名入室弟子,一個是小月,另一人便是庸無殊的師父,道號坎酉的蔔算子第十八任掌門——庸淩恒。”

“道號……水雞?”

乍聞那別具一格的道號,見慣了春花秋月的白微實難表示欣賞。

“噗——!”倒是那話逗笑了多日郁郁寡歡的白芨,還想起多年前門中弟子慣愛給蔔算子的門人取些壞心綽號的有趣往事,“小九喜歡叫他烏骨雞。”

“呵,壞心眼。”親昵地刮了下白芨鼻尖,白微亦低低笑出聲來,“然後呢?”

“我還記得那是七月的一個午後,也是小九游歷多年回來的日子。那日裏門中的人大多都出診去了,四師兄還在煩著如何湊銀子娶四嫂,蔔算子的人便來了。浩浩蕩蕩的幾十號人,擡著一架罩紗簾的步攆,氣勢洶洶的。”

時至今日,白芨仍記得那時‘蔔算子’不可一世的模樣。

這一門中,便是普通弟子亦是自顧自地高高在上,更莫說是身為掌門的庸淩恒了。賣著天機收著名利,饒是龍椅上那位也是慣會給三分薄面,自然到了何處都能令人記憶深刻。而神醫門大開門戶收治八方病患,縱是再不喜歡,病卻還是得治的。至於為何如今沒落不起,白芨想,那大約是洩露太多天機的懲罰吧。

“那位月公子身子不好麽?”依著那些話,白微亦有了些許推斷。

“小月先天心脈不全且還患有三陰絕脈,人送到神醫門時早已形銷骨瘦只剩下半口氣了。我為醫者,見此情形如何忍心,便出言責怪了幾句。誰知庸淩恒卻說……”這些事情今時今日再說起,白芨早已沒了當初的氣憤,只是想起時多少仍覺得心寒。如此門風如此兄長,無怪乎小月情願死在外頭。

“我等只需弄醒他一時半刻即可,之後如何,絕無神醫門半點責任。”

“同門相殘。”眉心微蹙,白微雖未多做感嘆,心裏到底是不太喜歡的。

“小九大約也是看不過眼吧,不止敲了庸淩恒三萬兩銀子,還以命蠱造出了小月短暫清醒便咽氣的詐死假象。而我們亦是在小月被救醒後才知曉,離清真人過世後整整六年,他都被庸淩恒囚禁在暗牢之中與人隔絕。”

輕嘆了口氣,白芨回想著那時情形,卻不知是該感嘆緣分巧妙亦或命運捉弄。

“之後他便留在了門裏,小九也就一直守著他鉆研病癥未再離門游歷。直到兩年後的那個元宵,小九說要帶小月去看燈會。”

若非那一日小九剛好路過蘇州,又因著花光了身上的銀子順道回門蹭飯,就不會對上庸淩恒救下小月,繼而或許也就不會因為在花燈會上牽錯了人遇上霧樓,再有了後來那些姻緣巧合生離死別了吧……

“他們遇到了誰。”

“小九遇見了霧樓,而小月…遇到了燕依然。”

“燕盟前盟主?”當如此接近於那些仇怨背後的真相時,便是白微,心中也難免訝異於事情的峰回路轉。邱雲棲曾對他說,每一段仇怨背後或許總夾雜著一些無法說清道明的感情,當時的他不以為意,如今卻也不得不有些讚同了。

“是啊。”想起那個與燕依瀾秉性截然不同的前盟主,白芨直至今時今日都無法斷定,那時的月流景到底是接受他好些還是拒絕他更好些。那個披著溫柔外衣的強勢男人,骨子裏的偏執或許才是最令人恐懼的吧。

“誰都沒想到,一貫眼高於頂的燕依然會因為那一晚的偶遇對小月一見鐘情,甚至到後來不可自拔的迷戀。”

“能讓你這麽多年還如此掛心,那位月公子性情該是不錯。而一個缺少親情的人,若出現一人真心愛他待他,即便姻緣不成至少也不該太過糟糕才是。”神醫門不會接受一個脾氣糟糕不得眼緣的外人,這是白微數月來最為深刻的體會。無關身份地位,真心接受和臨時住下終歸是不同的。

“為何…後來一人失蹤一人喪生,神醫門還與燕盟結下仇怨?”

“是啊,若是小月心裏沒有別人,他們…或許不會變成後來那樣。”望著湖中游魚,白芨的眼神帶著些許回憶慣有的恍惚。縱然有所擔憂,但亦無可否認那時的燕依然是真心愛著小月的,不摻進一絲利益與雜念的喜歡著。

不迫追不緊逼,甚至放開了足夠尊重與自由的空間。

“那段時間燕依然隔三差五便會來門裏,每次都會帶些書冊糕點棋譜什麽的,他們處得雖不算親密卻也平和。可那之後不久,庸淩恒到底是知道了小月還活著的消息,這一次,他不止要小月死,還要整個神醫門一起陪葬。於是,便有了六年前燕盟領導中原正道對抗五毒那一戰。”

“你們贏了。”時至今日,當年的結局早已無需猜度。

“嗯,小九和霧樓也因得那一戰,沒多久後便成親了。那日裏小月似乎也是想通了,在他倆遠行游歷後,便隨燕依然去了燕家小住。”

若沒有那些詛咒,月流景與燕依然總歸是能在時間的磨合下圓滿長久的吧?

或許一廂情願,但白芨心底裏總是這般希望著。

“那段時間裏,他們的關系似乎越來越好,大家都很高興。直到…兩個多月後,昏迷的霧樓和兩封信被送回無射宮,我們才知道庸淩恒自盡前對霧樓下了情咒與言靈碣,而小九為了救霧樓也再沒有行蹤消息。”

“那月公子他……”

“看到信的第二天他便去尋小九了,燕依然沒能留得住他。”一聲嘆息,白芨猶記得那時月流景掙開燕依然的手,決絕離去的單薄背影,在晨起的朝陽下竟也顯得那般蕭瑟。

“他喜歡……”而對於那已然呼之欲出的答案,白微突然有些同情起蘇洐沚來。爭的人太多對手太強,蘇大少如今有畫相伴倒也算是不錯了。

“是。他喜歡小九,卻總覺得自己尚不夠好,不願對小九開口。”

若是小月一早便坦言說了,或許也就沒後頭的霧樓什麽事了。

當時的白芨曾這樣認為了不短的一段時間,甚至在發現這段感情之初,他與小八還曾說過諸多鼓勵之言,卻不曾想終歸還是錯過了。

“也就小九那傻瓜還總嚷嚷著當人家是弟弟,霧樓和燕依然都是明白的。但也正因如此,所以才越發讓燕依然覺得挫敗吧,他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古怪,接受別人約戰的次數也越來越多,直到…兩年多前那一戰,他死在了對手掌下。神醫門與燕盟的仇也就自此結下了。”

“五毒教,蔔算子,燕盟,只一計便讓神醫門險些多了連帶無射宮在內的四處強敵。如此心機,庸淩恒當真是個可怕之人。”

“誰說不是呢。”對於庸淩恒,白芨雖憎恨厭惡,卻也還是承認了他的本事。

一個算無遺策占盡先機的敵人,就連小九都被暗算在內險些丟了性命,若當年沒有小月硬撐著病體開卦助陣,如今沒落無人的怕就是神醫門了。

只是他終歸是個不可免俗的凡人,親疏面前做了一個自私自利的惡人。

“這些年我總在想,若是再選一次,我會不會親手送上行囊讓小月離開,結果答案都是會。因為除了他,我再也想不到其他能算出小九行蹤的人了。我終究是個自私的人……”

“這不是你的錯。”伸手將人攬入懷中,白微側過頭去,安撫般地親了親白芨的臉頰。終歸都不是什麽聖人,他能明白那種抉擇後的不安與難受。

“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輕搖了搖頭,白芨對此不再多作傷懷感慨,倒是有些擔心庸無殊那些話中關於達戎的那段,“不說這個了,庸無殊方才的話你可有何打算?”

“他說的卻有道理。細細想來,要對付達戎,為今也只有勤加練功一法。”想著自己的確也許久不曾好好靜心練過功了,白微心態倒是端得頗正。不過對於不知手段的敵人,提高自身功法,的確是無論何時都值得肯定的正途。

“正好,玄九丸中最為關鍵的幾味藥材我上路前便已讓小年種在甕中了,等過些日子成熟後便可研磨入藥。我教你萬花心法,你同我一起練。”

“好。”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庸無殊這神棍是個好人,雖然性格有時候賤了點。=w=

花哥開始認真給自己刷等級了,下一章應該會有大進步吧。

【PS:花哥其實還是很擔心咩咩的】

2015年之前再更一章吧_(:з」∠)_

大家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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