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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哀鴻遍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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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是要受天譴的,是邪惡的。

“舒夜,不值得。要是你真的這樣做了,我會恨你一輩子的。”林若映身上燙得好像五內俱焚,低吟道。

舒夜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恨就恨吧,失去雙腿的你就是一個廢人,我不想你死……要是你不在了,我縱使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呢?”

☆、六十三 寶馬香車花滿路·祭典

軍帳之中,一言不發的天狼在慕焰走後,終於對著汗王說了一句話:“比起慕焰,羽林衛的舒夜更加高深莫測的,難以捉摸,是不知道在盤算些什麽的孤狼,大汗千萬小心。”

兇狠的大漠孤狼,天狼說的是他自己吧……瓦剌汗王看上去昏聵,心裏其實很明白,不論是慕焰、舒夜還是天狼,都是他難以駕馭的狠角色,只有讓他們相互制衡,他才能穩座大汗之位。

小眼聚光,隱藏了狡詐的神色,點頭道:“朕知道。”

大漠中的風這樣凜冽,沙丘中的熔巖石被風吹得嗚嗚的悲鳴。

***********

三年之後,竟會是這樣的滄海桑田。

三年前,瓦剌兵臨城下,北京城危,各地勤王,齊王朱祁鈺臨危繼位,遙尊英宗為太上皇,立英宗的長子朱見浚為太子,次年改元景泰,並且在北京保衛戰中變現出色,擊敗了敵軍。

與此相對的瓦剌內部,群狼相爭,內政出了問題,一片混亂。

景泰帝朱祁鈺從瓦剌軍中接回了英宗。

英宗回歸後,朱祁鈺嚴加看管。

景泰三年,朱祁鈺改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深為太子。至此,朱祁鈺從瓦剌迎接回英宗後,野心已經暴露無疑。

上元佳節。

景泰帝回南京祭祖,一時間,南京城熱鬧非常。

午後,南京街頭,風和日麗,人群熙熙攘攘,花燈沿街。

有個叫花子打扮的人,頭戴鬥笠,坐在墻角行乞,鬥笠之下,是一張莫辨男女的美麗面容,時間仿佛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一個身影走近,遮得他眼前黑暗,帶著強烈的氣場慢慢地走近……熟悉的氣澤,暗夜的氣澤。

他並不擡頭,呵問:“你是誰?”

來者懶洋洋一笑,道:“哊……青圭,你還是老樣子,被新帝身邊的那群狗追得四處亂竄啊。”

行乞之人正是花青圭,他沒有死在戰場上。

原來是他來了,青圭暗想。他扶了扶鬥笠,擡起頭看著眼前的男子,問道:“舒夜,你怎麽來了?我本聽說,你和瓦剌已經聯手,為了躲避追殺而一直藏身帝都,怎麽來南京了?”

不錯,他們原本是差點戰死在沙場的英雄,拼死活下來,卻不被自己國家新的政權所認同,被當做逆賊,被當做反叛。新帝好像忘了自己不該長居那個位子,好像也忘了在營救英宗的過程中他們這些人付出的艱辛。

他們這些人沒有死在戰場上,卻死在自己的國家。青圭沒有死,卻和死了沒有兩樣。

不是在前線戰死的,卻是被後方的同胞陷害。他們明明曾經為了國家那麽拼命地對抗外族,可是新帝那邊卻那麽快就屈就於外族,甚至不管前一位陛下的死活,羽林軍也一樣,遭到了肅清,不是死在前線戰場的,而是被主和派肅清。

舒夜冷笑了起來,環抱著雙臂,擡眼望著熱鬧的街市,冷聲道:“因為我聽說有盛大的祭典,心裏想著,就來看一看。”

青圭諷刺道:“就算喜歡祭典,也該收斂一點。說到底我只是不支持新帝,而你可是和敵軍聯手了呢。比起我這顆人頭,新帝那邊可更喜歡你的。當心丟了小命。”

“還不至於丟了小命。”舒夜一聲輕笑,道:“你說話的樣子跟小映還真像……”

青圭聞言一楞,恍了恍神,道:“小映……她好嗎?”

舒夜淡淡一笑,身上陰狠的氣息漸漸散去:“這幾天受了風寒,其餘都好,特別是聽到你和北辰都活著的消息,她開心得夢裏都會笑出來。”

“你要是有空的話,去看看她吧,她成天念叨著你。”舒夜繼續說道。

說起那個恬淡的女子,兩個大男人都微笑起來,一改之前的氣氛。

“那就好……”青圭美麗的臉上露出笑意,註視著看似平靜的南京街頭,“南京這個地方太危險了,夏侯敦、趙飛揚、千喻這幾個人為首的老派羽林軍已經在南京部署,我不希望再看到小映涉險。舒夜!”

他指的是兩年之前,迎接英宗回來的時候,新帝暗中派人假扮成瓦剌刺客的樣子,在半路狙殺,想讓英宗沒有命回來,這樣他就可以永遠保住皇帝之位。林若映一路護著英宗,幾乎殉職,一戰成名,揚名天下羽林郎林十七。

“你也知道她,她想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舒夜嘴角一勾,眼中是溺寵的柔光。

青圭聞言一呆,低頭輕聲道:“沒想到,到最後小映還是跟你在一起。”他的目光轉向秦淮河邊的人肉包子店,聲音低得不能再低,“本來還以為是會和宋玉的,你是知道的,小映那時候是那樣喜歡他。”

舒夜站在那裏,跟著將視線轉到店裏。

當年秦淮河畔的人肉包子店的小姑娘,如今已是風姿卓絕的老板娘,嫵媚動人。

“阿歡,你放開延郎。”女子嗔道,眼波流轉。正對著一個藍眼睛的美貌小姑娘說話,那個小姑娘此刻正拉著楊延曄的手。楊延曄一身衣服松松垮垮,整個人像是市井小痞子一樣,不覆之前的挺拔。

舒夜眼睛一瞇,要是沒有看錯的話,這個小姑娘是瓦剌人,而且長得有幾分想慕焰。舒夜沒有記錯。這個小姑娘就是慕焰的妹妹,名字就是慕歡。

慕歡怒道:“掌櫃的管得可真多,我拉楊大哥的手又怎麽樣了!”

“我們中原可是禮儀之邦,今年夏天我和你楊大哥就要成親,你們拉拉扯扯成什麽體統?”

“掌櫃的,你就死心吧!夏天永遠不會來!”慕歡勃然大怒。

兩個女人拉拉扯扯吵得不可開交,楊延曄像習以為常,撓了撓頭發,往店外走著:“我去吳老那裏喝酒啊……”

“你哪兒也不許去!”

“你哪兒也不許去!”

兩個女子齊聲回頭厲聲喝道——

楊延曄腳步一滯,逃似地逃出了包子店,“女人可真麻煩……”他踢踏著腳上的布鞋,走得飛快。

走出店外的時候,秦淮河水光波動,映得他眼睛有些發花,剛才他明明瞥到了兩個極為熟悉的身影,難道是自己看錯了嗎?前兩天北辰一副闊少的樣子出線,他接手了家裏的事物,已經開始經商,走南跑北的。前兩天居然到了南京,而剛才那兩個人的樣子,看上去也是以前的同伴吧?

楊延曄頹然地搖了搖頭,不打算再去理會,恍然地拍了拍腦袋:“別讓吳老等久了。”就往秦淮河邊的酒肆走去。

走到的時候,吳老已經在喝酒了。他是一個孤老頭,也是南京城樓的老守城人,兒子在戰爭中死去了。老伯對酒卻很是精通,楊延曄在南京的時候,很喜歡和這個老頭子一起喝酒,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吳老都能一一道來。

“曄哥兒!這邊……”吳老伯看到楊延曄,揚了揚手招呼他。

“我來的遲了些。”楊延曄略感愧疚。

“不打緊……真是熱鬧啊。”老伯坐在臨窗的位子,望著嘆道。

“嗯,是啊……”楊延曄隨口應了一句,在位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溫酒,暖了暖身體。

“盛大的祭奠,也不知這位陛下到底要祭祀些什麽?曄哥兒,聽說你也上過那次的戰場是吧?”吳老伯喟然長嘆,老年喪子之痛永遠無法愈合。

楊延曄默然,半響才含糊道:“嗯。我不過是個小嘍啰……”他話語一頓,手中舉著酒杯,略有“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之感,眼中浮起傷感的情緒:“不過,真的是有很多同伴都戰死了。”閉起了眼睛,好像那些殺戮就在眼前,揮之不去,然後,他飲下一杯酒。

“沒有想過要報仇嗎?”今天的吳老伯看上去有些不一樣。

“啊?”楊延曄皺眉。

“沒有想過為了自己同伴報仇嗎?”老者壓低了聲音,因為年老而變得渾濁的雙眸中,寒光閃過。

“老頭,你……”楊延曄發現了老者的異常,聯系到剛才看到的兩個熟悉的身影,明銳地捕捉到了什麽。

“哎……繼續喝酒,來來喝酒……喝完酒老頭子還要去城門口巡邏……”吳老和藹的笑笑,拉著楊延曄繼續喝酒。

*********

“舒夜,那個老人家有問題啊……”青圭站在酒肆之外,搖頭道,意有所指,分明是發現舒夜一定做了手腳。

“嗯……畢竟兒子死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不是那麽輕易可以放下的吧?”舒夜並不否認。

青圭擔憂地皺眉,美麗的眼睛裏有看透神色,不讚同地搖頭:“舒夜,我不管你打算做什麽,你都得為小映考慮,不要做出過激的事情來……有時候,我會覺得宋玉也沒有什麽不對,那樣平靜地生活下去真讓人羨慕。”

舒夜狹長的眼眸一擡,似乎有所動容,想到出門的時候,嬌妻美好的睡顏……他最終還是什麽話,默默地點了點頭。

半響,長嘆了一聲:“有些事情總是放不開,明明逃開了,還是忍不住回到最初的枷鎖。”那一年,母親為了讓他自由的活下去,以命換他的自由……然而他這一生,極力的逃避,而是沒有辦法遠離這權力的中心。

青圭不語,他懂那種感受,他說不出話來安慰一起戰鬥過的夥伴。

舒夜將他的神情瞧在眼裏,嘴角微微上揚:“得了!你要是真有工夫倒不如去看看她,我們住在修朢的小院裏。”說起嬌妻的時候,他冷峻的面容變得溫柔,那樣的神色,青圭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看到。

“我會去的。”青圭含笑著點頭,心中突然有些失落。

青圭看似隨口應了一句,連舒夜都沒有想到,他真的很快就會去找過林若映。

☆、六十四 驀然回首闌珊處·相逢

南京鬧市街區的靜巷裏,巷深則院靜,實在是難尋的妙處,這座院落名為“修朢”,院子裏,房門緊閉,看上去沒有什麽異常,和富貴人家的院落一樣。隱約傳來女子咳嗽的聲音。

“顧齊……咳咳……這樣真的好嗎?我實在不放心他一個人。”林若映掙紮著從床裏爬起身來,懊惱不已,這個身體真的太脆弱了,先天不足,又加上戰爭中的受傷,如今,天氣稍稍轉涼,她便得了風寒,非但不能幫上舒夜的忙,反而還讓他留□手最好的顧齊來照顧她。

顧齊,劍客,三年前和鬼匠一齊在張掖出現的影衛,也是如今舒夜的主力軍之一。

“小映,你得了風寒,安心休息便是。”顧齊原本靠在窗邊,走過來,扶住她,示意她躺下,又將被子提高了些,枕在她的脖頸間。

昨個夜裏已經退下燒來,整個人雖說不上精神,大體卻還安好,那張絕美的臉,如今蒼白的沒有任何生氣,連著嘴唇也是蒼白。

顧齊軟下心來,柔聲道:“公子那邊你放心就是,他做事一向有分寸。”

林若映淡淡一笑:“話雖如此,我還是不放心,顧齊,你去走一趟罷,不用留下來照顧我,照顧的話,自會有人。”

“不僅僅是照顧,小映。”顧齊頓了一頓,才道:“你是知道的,我們最近的處境很不好,公子讓我留下來,當然有他的考慮,他那邊有鬼匠相助,不會有什麽問題。倒是我們這邊,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要是碰上趙飛揚他們那幫人,你根本就對付不了。”

林若映凝神聽了一會兒,知道顧齊是不願留下她一個人涉險。道:“我知道你說得對,我沒有想過這些……我只是擔心他。”

“你也應該為自己想想,不是嗎?”顧齊搖頭。

“恩……謝謝你,顧齊。”她睜著一雙空蒙的眼睛,認真道,“只是……我知道,你也很擔心他的,我們一起去一趟,怎麽樣?”她還是不死心,知道事情重大,她不放心舒夜。

“可是……你的身體?”

“完全沒有問題。”她說話完,又難受地咳嗽起來,眼神卻是有力的,不轉開,認真地註視著他的眼睛。

她說話費力,說了一會兒話又咳嗽起來,咳得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嫣紅,那雙眼睛眼神堅定,眼底是病中的迷茫和無望,仰著臉,擡頭望著他。那張臉小巧得一掌就可以囊括,顧齊心中說不明的情緒,有些莫名的惆悵,不能直視她的目光。

他扶著她,她靠在他的臂穹,仰著臉看著他。

“好……”顧齊答應下來。

她揚起笑容,松了口氣。

“還是不要勉強的好……”門口站著衣衫襤褸的乞丐,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他將頭上的鬥笠一摘,露出美麗的容顏,時間好像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印記,他還是那個美人如花隔雲端的美人……

林若映一呆,眼睛突然變得很澀,她蒼白卻極美的臉上露出笑容來,整個人瑩瑩生輝,她的嘴唇像幹枯的花瓣:“美人……你來了?”

好像還是在終南學藝的時候,桃花飄搖,樹下的青圭面若桃李,唇紅齒白,人面桃花相映紅,風一吹,滿山的桃花都紛揚而下。

“是。我來了……”青圭微笑著點頭。

顧齊站在一邊,道:“屬下去準備。”見林若映點頭後,就退了出去。

青圭溫柔地坐在床邊,垂眸看著她:“怎麽病成這幅樣子?”

“尋常的風寒而已,倒是你,怎麽打扮成這幅樣子?我記得你以前衣服上只要沾上一點點臟東西,就不願意再穿。”林若映抿嘴笑起來,她看上去氣色好一些了,大約是看到青圭,真的很開心。

“還不是為了躲避新帝身邊的那些人,夏侯敦、趙飛揚、千喻……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啊……”青圭不欲多言自己,只是關心林若映,又問:“怎麽會跟著舒夜呢?你不是不知道他是多麽危險的人。”

林若映擡眼看著青圭,她那雙眼眸依舊深沈。這話要是由其他人來說,不免有離間之感,但在青圭說來卻一派真摯磊落。

林若映靠在床邊,嘴角有微笑:“我啊……其實沒有你們那麽遠大的志向,一開始離開林家,只是不甘心困於深府,只是想強大起來保護母親而已。再後來,和你們一起效忠保護陛下。那時候,沒有援軍,你們說要戰鬥下去,我也沒有意見,眼看著同伴們一個個倒下去,我那時候覺得作為一個戰士和大家一起死去也沒有什麽不好。”

她帶著追憶的神情,整個人冷靜而溫柔:“只是卻偏偏活了下來,身邊只有舒夜一個人,是他救了我。”

“我那時以為大家都死了,我不知道該怎麽走下去。可是,舒夜說,不知道怎麽走下去,那就看著他的背影,跟著他走下去就好;不知道會遇到什麽、不知道終點在哪裏也沒有關系,只要跟著他就好。”說道舒夜的時候,她臉上有小小的驕傲,因為有舒夜這樣的依靠在。她的眼睛一向深沈如水,此刻也有著淺淺的波光。

“也許就是那一刻,我效忠的就只有他一個人,不管他選怎麽樣的路,我都會陪他走下去。我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只忠於舒夜一個人,沒有什麽陛下,也不再是終南的弟子。”

她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忽然覺得很輕松。

“小映……”青圭喚了一聲,嘆了一口氣,說不清情緒,不知道是憐惜還是嘆息。他原以為是愛戀,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原因,超越了男女之愛。

“美人,你也莫要來勸我了。雖然危險,但是我信賴舒夜,他有足夠的力量。延曄打算過平靜的日子,北辰想走一條通商救國的路,而你不願意像舒夜這樣過激冒進,你的計劃更加柔和長遠……不管是誰的決定和選擇,我都覺得很好。”她從床上站了起來,她那樣沈靜,看的那樣透徹。

曾經一起戰鬥過的夥伴們,雖然選擇了不同的路,但是……大家心底的堅持依舊沒有改變吧。

“你不去見見他嗎?”青圭問。

“有必要嗎?”林若映挑眉,隨即柔柔的一笑,她知道他指的是誰。

“畢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小映,雖然他什麽都沒有說,可是我知道,他其實是很想見你的,他——”他話未說完,眼前的女子已經眼神打斷。青圭一想,悵然嘆了一口氣,如今卻是沒有相見的必要了,他只是為他們感到惋惜罷了。

***********

夜幕沈寂下來。

南京上元的街頭。夜空之下,燈光璀璨,光芒溫潤,直逼星光。

街邊的酒家,年輕的男女落座。

“上元佳節,難得我們也有空閑吃上元宵。”藍衣的男子有所思,道。

“是呢,難得……咳咳”旁邊的女子應道,隨後又咳嗽起來。

“要緊麽?還是回房休息吧?”顧齊還是不放心。

“不礙事。”

“客官元宵要什麽餡兒的?甜的還是鹹的的?”生意是這樣紅火,小二這才有時間估計他們。

“甜的!”

“鹹的!”顧齊看向小二又重覆了一遍,“店家,要鹹的,勞煩了。”

“好嘞……”小二很快去準備。

“恩?”林若映轉過臉看著他,微微不解,疑惑。她一向愛甜食。

視線相對,顧齊解釋道:“吃甜的,一會兒你又要膩味地咳嗽。”

“哦……好吧,也是。”她托著腮,出神地望著上元熱鬧的街市:“真是熱鬧呢。還記得以前的時候,上元節溜下山玩,連舒夜都被我們說動,一起出來玩。回去的時候自然是被師父一頓責罰,但是大家還是很歡樂。那種快樂……到現在還能感受到。只是那時候的心境,如今怎麽就回不來了呢?”

顧齊靜靜地聽著,沒有多說什麽。

小二端著熱氣騰騰的元宵上來,熱氣氤氳,纏繞在她的臉龐。他仿佛看到她落下眼淚,滴在碗中,淚滴晶瑩。

他只作不見。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林若映流淚。

“我出去看看,你不要亂走。”顧齊囑咐道。

林若映點頭說好。她知道顧齊還有任務在身,她不會妨礙到他。

晚風習習,林若映出神的游走,她答應顧齊不會亂走,可是她又怎麽會真的傻傻的坐在酒店裏呢?她一個人走在熱鬧的夜市裏,燈火通明,風吹得她有些冷。南京……她這是第二次來的南京了呢……她攏了攏衣服,恬靜地淡笑了下,出神地隨著人流走著。

突然,城門祭奠,煙花起,奪目綻放。周圍的男男女女開始歡呼,“好漂亮!”女孩子的聲音傳來,那個女孩子興奮地指著夜空,身邊的她的男伴。

林若映順著身邊小女孩指的方向望去,她仰頭望著夜空,火樹銀花,焰火繁華的影在她眼中綻放。

爆炸聲起,舒夜那邊已經行動了吧?

她低下頭,繼續游走。

“小映,是不是你?”

她聽到身後有人喚她的名字。

是他?

怎麽會是他!

☆、六十五 東風夜放花千樹·暗殺

“飛揚,千喻那兔崽子說去茅廁了,怎麽一去不覆返了?”南京禁衛首領,夏侯敦執劍在城樓巡視,天寒地凍的,夜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一樣,夏侯冷的直呵手。

身後的趙飛揚冷冷一笑,冰塊一樣的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去茅廁?我看八成又去偷懶了吧。”

“飛揚,你怎麽說也是小喻姐夫,這樣懷疑自己人可不對。”夏侯笑著搖頭,看了看城下的熱鬧光景,“依我看,他肯定是被什麽事情纏上了。”

趙飛揚不語,看著城下擁擠的人群,只說:“總感覺今天怪怪的,別出什麽差錯才好,陛下要是有什麽意外,我們統統得掉腦袋。”

夏侯拍了拍他的肩膀:“飛揚,你太擔心了,全城都在戒備之中,不會有事。”

“話雖如此,舒夜他們哪裏是一般人,想起前一年,和瓦剌和談的時候,出使全被被他們斬殺,一個不留。那景象根本是修羅場……他們根本不服從新帝,也不讚同和瓦剌人和談……偏偏抓不住他們!”趙飛揚皺眉,想到的是那修羅場一般的和談之地。

夏侯一下子也說不出話來。只是加緊了巡邏。

巡視至城樓的時候,城樓上是年老的守城人,佝僂著背脊,見到兩位長官點頭哈腰道:“夏侯將軍,趙大人……”

夏侯點了點頭,笑得溫和:“吳老啊……這幾天幸苦你了。”

這個守城人正是與楊延曄一起喝酒的老者,老者臉上堆滿了笑容:“將軍哪裏的話。”

晚風淩冽,吹起景泰帝的身上那件明黃的羽緞鬥篷翻飛,眾親隨百官擁簇著皇帝登上城樓。

城樓下的百姓高呼萬歲,其聲整天。

霎時夜空中焰火璀璨,禮花大朵大朵地在夜幕綻放。然而,城樓上的景泰帝目光森然,竟然比深冬的寒風還陰冷,仿佛在夜空中看到了什麽痛恨的事物。

景泰帝對著夜空低聲說了什麽,連站得最近的內侍都沒有聽清楚,似乎是說了一句“太傅”,內侍搞不清狀況,太傅蘇安沅過世很多年了,這個時候陛下怎麽說起他來了?

只見皇帝嘴唇微動,卻依舊聽不清他說些什麽,皇帝目光森然,像是對著夜空中的什麽在說話。

“太傅啊……我的哥哥舒夜不會服我的。”

夜空中的男子白衣廣袖,冷風吹動他的裙裾,顯得有些虛弱蒼白,宛若生前,容顏如蓮花般開落,唇色艷麗,他的眸色淺淡如籠煙霧,褐色虛幻而縹緲。眼睛裏沒有霧氣,再也沒有半分人世間的氣息。

“陛下已經繼位了,真龍天子重現人間,臣下沒有什麽掛念的事物了。”蘇安沅說著話,突然想到那個小小的孩子,那雙沈沈的眼眸……她到底還是怨恨他的吧,他唯一的牽掛了。

蘇安沅已死,在她困居深宮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他心愛的女子死後,前去祭拜的他就了無生意,遇上狙殺後安然赴死,之後出現的他一直是靈體的狀態。

“朕不甘心……”景泰帝森然的註視著夜空。

一切對話消失在夜幕中,沒有一個人聽到。

夜幕中的焰火那麽美麗,美到了極致,城樓下的百姓歡聲笑語,原來站在高處是這樣孤獨。

*********

熙攘的人群之中,絢麗的煙花在頭頂的夜空綻放。

那一個轉身的瞬間,楊延曄覺得無比漫長。

她的眉眼都長開了,比他記憶中的樣子更加美麗。

一顧傾城。

所有的記憶洶湧而來,她的一個回眸就足以傾城傾國。如同林家水榭初見的時候,她轉過身來的時候,楊延曄覺得自己呼吸不過來。不過是領子的兔絨換做了狐裘,那張臉依舊下巴尖尖,那雙眼睛依舊黑瞳深沈。楊延曄心中一痛。

“延曄?”她雙唇微翕,喚出他的名字,帶著一點不確定。

為什麽不是“秦宋”?這個名字代表了她們的過往。

他走近他的身前,站定,低頭看著她,眸光中千言萬語,最終,他什麽都沒有說出來。最終,他問,淡淡地笑問:“舒夜說你生病了,所以沒來南京,怎麽還是來了?你……身體還好嗎?”

“如你所見,安好。”女子欠身,襝衽施禮,已是婦人裝。

他曾經說過,只有她開心就好,不管她最後跟誰在一起。沒想到一語成讖……不是不心痛的,可是又豁然放下了。當戰爭結束後,他翻遍屍體也找不到她的時候,當聽說她已經為舒夜效忠的時候,當他決心在南京過平靜的日子的時候,他就知道——他已經永遠的失去她了。

“那麽你呢?過的好嗎?”她於萬千燈火中凝眉相問。

楊延曄一笑,那場景就像是那日在家中水榭,他從墨梅林中走出,肩頭還是梅花瓣,風吹花落,他就是那樣笑,眼眸燦爛桃花。

他點了點頭,只說“好”,再無其他話好說。

有更大的焰火在夜空爆炸,血紅血紅的焰火,城門也跟著被震動,火光印的兩個臉上有了光彩。

千喻在街上巡視著,後面跟著十幾個羽林衛,。他突然就看到了兒時的夥伴,還來不及打招呼,人群就亂了。

“不好啦!陛下遇刺了!”人們驚呼奔走。

“出事啦!守城人將陛下刺殺啦!”城門失火,絢爛的焰火在夜空綻放。

千喻拔劍而出,陰沈著臉,將首先呼叫的人斬殺於劍下:“造謠生事者!死!”

場面已經失控,不明真相的百姓跟著亂跑,哭聲喊聲一片,慌亂之中,千喻再也沒有看見剛才的兩個人。

“走!快去城樓看看!”千喻揮手,招呼著身後的將士。

一切開始於結束以後。

作者有話要說:計劃中,會有番外。1、關於楊延曄、慕歡和老板娘 2、千葉和趙飛揚 3、蘇安沅之死和過往 4、慕成血和慕焰的未來,5、舒夜的身份,已經他和小映的幸福生活,還有他們的兒子。

所以,寫到這裏,也只是新的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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