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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傀儡的動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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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略了一個事實——王振,是他們名正言順的上司。一直以來,他都是警衛的首領,而蘇安沅只是負責訓練這些人。可是,這麽多年來,師父一直是和王振作對的,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他居然要大家聽從王振的安排。

蘇安沅是知道的,陛下被王振控制了,王振也說,憑他一個人是做不到這一步的。

一切罪證都指向了一個人——

蘇安沅!

他早年就背負著叛出的罪名,天生反骨,很多人對這樣的結局毫不意外,甚至覺得自己有先見之明。

這個時候,王振那天的話又浮上心頭:“公子也起疑了不是嗎?……光憑我一個人走不到這一步……那個人就是……”

……

“不會!老師不是這樣的人!”林若映雙目微紅,實在不能接受。一點都不相信。搖著頭,想把王振的聲音搖出耳朵。

“十七你別這樣,我們大家都相信老師,可是現在的問題是……”北辰話未說完。

“一定是王振搞的鬼,我去問他!”林若映一把把信放下,轉身往房外跑去。

“你不要命了!”舒夜之前一言不發,卻留心著她,這時候最快反應過來,搶在她面前,一把攔住她,眼神冰冷,掃了她一眼。像是一碰冷水潑下來。

宋玉也跟著站起:“冷靜一些,老師總是誇你最沈得住氣,現在為什麽反而最沖動!”

她回過頭來看著宋玉,突然就哭了。

像一個無助的、迷路的小獸,嗚咽起來:“我只有老師了!我一點也不相信。”

她,突然就哭出來了,沒有什麽優雅的“兩行清淚”,像受盡委屈的小孩子哭了鼻子,臉都皺起來。

“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心情。小映……”舒夜展開手臂,輕輕把她抱住懷裏,“不要哭……”

宋玉腳步一滯,眼神黯然。

書房裏燈火通明,眾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沒有人說話,他們也想哭,但是大男人到底做不出這樣的事情,而小十七好像代著他們將眼中的淚意哭了出來,把他們的那一份都哭出來了。

整個書房只聽到林若映一個人的哭聲,她埋首在舒夜懷中,緩過來的時候實在太丟人了。收了聲,半天擡不起臉來。剛才是情之所至,王振說的時候,她不相信,看到蘇安沅信的時候,她還是不相信。一急之下,就哭出來了。

她原本不是這樣多淚的人。這幾天實在是過的瞥屈,蘇安沅又是從小到大敬仰的人,一時間出了這樣的事情,真真是心裏說不出的苦……也顧不得什麽,擡起頭就問:“那現在怎麽辦?”

青圭想了想,皺眉道:“老師這麽吩咐一個有他的原因,雖然說王振確實控制了皇帝,師父讓我們聽王振的,僅僅是這樣,也不能說明師父投誠了王振。”

“青圭說的沒錯!我們現在不能亂了陣腳……前幾日已經安排我們到衛所住下,我們還是先回去。”宋玉讚同說。

“那我們就什麽都做不了?看著那閹狗將這裏搞的烏煙瘴氣!他還將十七扣在宮裏!”北辰是個沒心眼的,咽不下這口氣。

“我覺得宋玉他們說的對。”

“未必……現在守軍都在我們手上,不用這樣畏手畏腳,不妨放手一搏!”

“我們剛到明都,對守軍都不熟悉,哪裏能調動他們?”

“舒夜是為首領,宋玉是副將,手下還有金吾衛,都是陛下親封的,還調動不了嗎?”

“可是那時候陛下就被王振控制了,為什麽王振還會放心……”

眾人議論紛紛,聽到耳中雖然紛擾,心裏卻安心下來,自己不是一個人,比起自己在宮中胡思亂想好太多。自己再困居深宮下去,非精神分裂不可。

“我們還是先回衛所。”舒夜放開她,掃了一眼眾人。

聞言的眾人安靜下來,如今舒夜已經是羽林首領,原先一起的兄弟也要唯他馬首是瞻。舒夜頓了頓,“秦宋,你覺得呢?”

這個時候,林若映就發現了,舒夜和幾年前有些不一樣了,那個時候他說什麽就是什麽,現在已經詢問別人的意見了。

宋玉頷首:“嗯,我也讚成,不過這裏的據點還得藏好,也許還用的到。”

“是,北辰,你讓仆人小心留意動靜。”舒夜道。

“好的,這個沒有問題。”闊少的態度,就是什麽錢?咱有的是,你拿吧拿吧……北辰很豪爽地答應下來。

“那我們走!”李大等人都站起來。

“走!管他什麽牛鬼蛇神都去會他一會!”

“走!”

正當明都風起雲湧的時候,千裏之外的蒙古草原水草豐茂,夏季水草充裕,畜群逐水草而居,漸漸強盛起來。黑色風帽的男子彎著眼睛,笑得可愛:“中原,還真是一個叫人向往的地方,阿古勒,你說是不是?”

☆、番外 求學記(琴瑟和諧)

終南,書舍。

七夕對他們來說,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日子,照常在終南上課學藝。起碼表面上來說,是照常的。

晚上的時候,舒夜在林間吹簫,林若映心想著,要是自己學會了就好了,那樣自己說不定可以和秦宋琴簫合奏了。

舒夜很少吹簫,每次吹的時候都心情不好,簫聲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好像全世界都對不起他一樣。

林若映溜出房間,夜色很暗,新月彎彎。

“那個,舒夜,你怎麽還不睡覺啊?”她一走近,簫聲就停了,舒夜狹長的鳳目冷然看著她。

“你來就為問這個?”他的神色很不好,“每次都打斷我,你就覺得那麽有意思嗎?”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繼續你繼續……”有求於人的時候,總是需要諂媚,反正諂媚對她而言也不是什麽難事。

舒夜走近一步,冷眼挑眉:“我繼續?我怎麽繼續?”他用冰冷的玉簫挑起她的下巴,一臉玩味。

“哎呀,你離我遠點!”林若映不悅,不喜歡這個的姿勢,奴顏媚態的很,下意識地拂開。

“既然如此你還在這裏幹嘛?”玉簫僵在空中,舒夜冷著臉,眼神冰冷,語氣實在逐客。

“……”得!是自己不對。

“不是舒夜,你聽我解釋……”林若映拉著他的袖子。

“哎呀你離我遠點。”他學著她的樣子。

“別啊,你聽我說……”

“我不聽。”

“別啊……”

“不聽。”

“別啊……”

“你說吧!”

“咦?我要說什麽來著?”林若映一拍腦袋,“對對!剛才是我的不對,不該那樣,我道歉。”

“怎麽個道歉法?”

林若映拿起他的手,挑著她的下巴,英勇就義一樣的神色:“你喜歡這樣就這樣吧。”

萬年冰山的臉上此刻也有一抹笑意,可是林若映看著這樣難道的笑意可覺得恐怖不已,順著他的身線往下看,就看到他另一個手裏握著的玉簫,才恍然自己是來幹嘛的!

“那個……”

話沒說完,舒夜就打斷她:“別說話。”

然後他的臉越湊越近,漸漸放大。妖孽啊!這張臉這是太妖孽了!

“你別這樣……唔……”

然後,在其他動作之前,某人落荒而逃。

這是第一次。

事情有一就會有二,林若映是一個不懂得死心的人,她擁有很好的品質,比如堅強,比如毅力。

第二次,林若映直接跳出來,不等舒夜說一句話,那個冰冷的眼神殺到之前,林若映像祈福一樣雙手合十:“舒夜!你教我吹簫吧!”

她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模樣倒是十足的可愛。

哼哼!舒夜肯定會心軟的!林若映篤定,心裏得意地笑著。

果然看到舒夜的神色柔和了很多,看來是被自己說動了。

她繼續再接再厲,晃著舒夜的衣袖,“好不好嘛?舒夜……好不好嘛……”

“不好。”舒夜不為所動的樣子。

“為什麽!”林若映跳起來,實在沒有道理,這人也太不講情面了。

舒夜低頭看著她,薄薄的嘴唇抿起,想了一想,極冷酷地說了四個字:“你不用會。”

“什麽叫我不用會啊?你看不起人啊?”林若映指著他的鼻子罵。

舒夜什麽都不說,那眼神就是:我有看得起你過嗎?

某人怒,不歡而散!

第三次,林若映繼續纏著,在她說話之前,舒夜把玉簫一遞,道:“拿著,吹吧!”

在此之前的片刻,林若映看到舒夜極為可惡地在玉簫洞口舔滿了口水。

這絕對是故意的!絕對是的!林若映怒不可遏:“你為什麽這樣?幹嘛不肯教我?”

舒夜神色不變,但是仔細看的話,還是可以發現玉面之下隱隱有羞澀的紅暈:“我說過了,你不用會。”只要他會就可以了,她若是想聽,他可以吹給她聽。這就是他的潛臺詞,只可惜這潛臺詞太潛太深了!以至於林若映始終沒有明白舒夜怎麽就是不願意教,只能理解成他比較古怪而已。

“不教就不教!你以為這世上只有你一個人會麽!神氣什麽!”既然求而不得,林若映索性收了諂媚的樣子,趾高氣昂地走了。

看到秦宋玉的時候,林若映才想起自己為什麽要學吹簫來著。有一句話說的沒錯——人們總是走的太遠,以至於忘記了為了什麽而出發。

可不是為了能和宋玉琴簫合奏,她向著宋玉握握拳:“我一定會學會的!”

既然舒夜不教,自然還有別人,蘇安沅是通音律的,再經過林若映的一番苦學,終於技藝有所成。達到了可以和宋玉合奏的水平。

其實林若映對琴簫合奏有這麽強的執念是有原因的。小時候曾經看過《笑傲江湖》,那時候看的還是書,不是電視,洛陽巷尾的綠竹林裏,為證清白的令狐沖一行人聽著曲子。得到曲譜後,那竹林裏的婆婆先吹簫,後彈琴。眾人迷醉。“沖兒,這麽好聽的曲子,你也是第一次聽罷……”岳夫人溫柔地問。令狐沖道:“不!弟子當日所聞,卻比今日更為精彩。”岳夫人奇道:“那怎麽會?難道世上更有比這位婆婆撫琴吹簫還要高明之人?”令狐沖道:“比這位婆婆更加高明,倒不見得。只不過弟子聽到的是兩個人琴簫合奏,一人撫琴,一人吹簫,奏的便是這《笑傲江湖之曲》……”

他這句話未說完,綠竹叢中傳出錚錚錚三響琴音,那婆婆的語音極低極低,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得她說:“琴簫合奏,世上哪裏去找這一個人去?”……

這個女子自然就是任盈盈了。

小時候看這本書的時候,這裏是最觸動的地方。最後,盈盈還是找到了合奏的那個人……也就是看到了這裏,現代的林若映才第一次明白一個人的形單影只,還是處在孩提時代的時候,第一次明白了人與生俱來的孤獨感。

**********

然而,這件事情在宋玉看來,就不是那麽一回事情了。

那個女孩子吹簫的時候神色溫柔,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的歡喜。這裏吹簫的人只有舒夜一個,聽說她纏著舒夜求了好久,後來又自己發奮學習,如今終於將簫學得甚好。那麽……她的心思也很清楚了,她真的很喜歡舒夜。

他以為她心裏的人是舒夜,殊不知,她想的卻是學好簫以後就可以和他合奏。

這個誤會持續了太久,兩個人為此走了很多不必要的彎路。

七夕節的晚上,不知道是誰起頭說要去山下放花燈,那時候大家還都是小孩子心性,很快被煽動了,有幾個比較謹慎,說應該先跟師父說一聲。那時候蘇安沅管教極為嚴厲,多半是不會允許的,被鼓動的幾個人哪裏還願意跟蘇安沅去說,明知道回來必定會有責罰,可是一想到山下街市的熱鬧場景,有夜游,有花市,有花燈,還可以放花燈,熱鬧的場景不是他們可是難得才碰的上,也就顧不得那麽多了。

當下一商量,幾個人就溜了出去。林若映自然也在其中,哪裏又少的了青圭和北辰,這兩個人唯恐天下不亂,宋玉一笑了之,也跟著一起去,舒夜毫無興趣,但是看到某人興致盎然的時候,他突然覺得去看看也不是什麽壞事。

幾個惡少、闊少組成的一行人說行動馬上就行動,李大攔都攔不住。李大這人忠厚有餘,智慧不足,一看這個情形,就打算匯報給蘇安沅,結果被他們幾個捆起來,關到柴房裏去了。這樣一來,其他人縱然有不去的,也不敢跑去跟蘇安沅洩密了。加上這幾個人都是蘇安沅的愛徒,何必多事呢,其餘人心想。

到了山下市集的時候,夜市已經開始了,年輕的男男女女相伴而行,歡歌笑語,街市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兩邊掛著各色的花燈,有的是懸掛裝飾用的,有的是放入水中許願用的,各式各樣,瞧得眼花繚亂。

他們一行人走著走著就走散了,林若映挑著花燈,覺得這個好看,等看下一個,又覺得下一個也好看,真真是選的眼睛都花了,等挑中意了一個以後,已經找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夜空裏,大朵大朵的焰火綻放,燦爛奪目,林若映擡頭看著焰花表演,手中抱著剛買的花燈,深沈的黑瞳裏也映照著綻放的焰火。

她抱著花燈走到河邊橋下,絢爛的焰花在頭頂綻放。就想到了現代的時候,燦爛的焰花,現代古代紛紛擾擾,不管在哪裏,自己都是影單影只。

她把蓮花燈放到水中,閉著眼睛,說了一個願望。河面上已經漂浮著許多花燈,自己小小的燈匯入之後,就分不清是哪一個了。她嘆了一口氣,覺得有些惋惜。轉過身就想走了。

身後,秦宋站在那裏,他的眼睛比桃花還要爛漫,他的眸色帶著一些茶色,淡笑著看著她,他笑得時候,好像拂面的清風。他就站在那裏,一襲白衣,隔絕在熱鬧之外,好像她不轉身的話,他會一直這樣看著她。

見她轉身,他靠在橋邊淡笑著,問了句:“許了什麽心願?”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林若映有些詫異。

後來,秦宋跟他說:不要怕,他不會跟丟她。只要她回頭,就可以看到他。

可是後來,他們還是走丟了。

五十四章 誰怕?

一切來得有點突然,明正統十三年夏,六月十四,當羽林軍嘩變的時候,蒙古瓦剌的軍隊已經盤踞在玉門關外。

六月十六,王振操控英宗禦駕親征,軍隊浩浩蕩蕩地進軍,明黃的帷帳在軍隊中央,傀儡做的英宗就在鑲金朱紅色的馬車裏。齊王朱祁鈺監國。

這個時候,內部的矛盾被放到一邊。

軍隊之中,並不起眼的林若映騎在馬上,回望著氣勢磅礴的明都紫禁。

輕羽劍發出赤紅的幽光,劍身嘯著劍氣,像是嗜血一樣,隱隱興奮。林若映手裏抱著輕羽,像是對自己最好的朋友一樣,低聲問:“輕羽,你是怎麽了?在向往嗎?”

輕羽錚錚地作響。

透白的手指撫過劍身,突然用力的握住,手上可以看到清晰的血液脈絡突然加快了流速,筋脈突起,她壓制住劍身:“還不到時候,所以……請你,也不要急。”

輕羽劍掙紮了幾下,最後還是安靜下來,隱去了幽光。

“哇靠,這麽赤紅赤紅的,怎麽看也不像是一把正義的劍啊?不會是什麽妖刀吧?”林若映暗自想著。

懷中的輕羽劍隱去的幽光又跳了出來。林若映安撫著它:“好好,我說錯了,不是妖刀,是妖劍。”輕羽又掙紮起來。

**********。

前幾天在明都的時候,林若映就已經發現了,輕羽好像醒過來了。

林若映困居深宮的時候,宮外早已起著天翻地覆的動靜,而她在輕羽的守護下,心如止水,對外界不聞不問。跟隨青圭出宮的時候,輕羽就在起著變化。

那一天羽林嘩變,他們一行人掌控了明都警衛,直截了當地以“清君側”的名義向紫禁發起總攻。不管計謀如何花哨,就像劍招,有時候最好的劍招是直接出擊,或者是直接出拳。

沒有人預料到這幫初出茅廬的羽林新衛會這樣雷厲風行。甚至他們忘記了蘇安沅說過,要聽從王振的安排。

六月十四,他們率軍一路沖向紫禁,不服的人死於劍下,林若映第一次殺人,握劍的手都在發抖,但是輕羽劍卻熟門熟路地將一個個人斬殺在劍下。

她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赤紅的顏色,她不知道是自己流血了,還是別人的血濺在了眼睛上,所以事視線才變得一片赤紅,然後她想的都錯了,變成紅色的是她的眼睛。

她聽到周圍人的慘叫聲,有血從眼睛上流下來,她的視線變得很模糊。劍之所及,便隨著哀嚎聲。

她好像就是為殺戮而生的,一切都是那麽得心應手。這個時候她相信蘇安沅說的是對的,自己真的是劍靈,只是真的是守護的靈嗎?怎麽看都像是殺戮的靈。

就在這個時候,蘇安沅出現了。

沒有風塵仆仆,沒有疲憊,他笑容淺淡,出塵地好像去赴約一樣,好像品茶般優雅。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的輪廓帶著動人的光輝。

“住手!”廣袖的白衣一揮,難以直視的光芒。蘇安沅站在城頭,有著羽化登仙的氣勢,衣帶在風中翩飛。

林若映便擡頭望著他心中的神祗。

——他終究還是來了。

相持的雙方軍隊,都在這樣的震懾下停下來動作。不約而同地擡頭仰望著城頭的謫仙蘇安沅。一場變動,被這樣壓了下去。光憑一個人的力量,卻震懾了所有人!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做到的這樣。

沈默了片刻,蘇安沅忽然笑起來,笑得溫和:“輕羽……你來了,我的孩子。”他站在城頭,望著他最心愛的小弟子。

陽光有些刺目,她望著蘇安沅,她等他來,她等這一天已經太久了,她有些疲憊地闔起眼睛,太累了……眼睛好疼……。

臉上突然從眼睛裏流下什麽東西來,粘稠又濕潤,從眼裏滑落,劃過整張臉頰,她下意識地伸出衣袖去擦,入目的卻是白袖上的血痕。

血!眼睛在流血!。

赤紅赤紅,比鮮血的顏色還要鮮艷。眼角的穴位一陣陣的刺痛,她捂著腦袋。

“彼岸花開,花開彼岸……花開無葉,葉生無花,花葉生生相惜,永世不見……你說過要忘記,為什麽又要記起……”耳邊突然有一些奇怪的聲音,是她沒有聽過的聲音,是誰在哪裏說話?

林若映晃了晃頭,將腦中的聲音驅逐出去,宋玉見狀,伸手扶住她。

“為什麽?老師?”她無言地質問,林若映說不出話來,嗓子裏發出了“咿呀”的聲音。毫無疑問,過度的體力消耗,讓她的身體不能負荷。扶住宋玉的手,緊緊地握住,透過衣衫,指甲都掐到他皮肉裏。宋玉一聲不吭,任由她這樣握著。

然後,蘇安沅就帶來了瓦剌進軍的消息,蒙古的大汗親自率軍而來,正大光明宮的少主慕焰也在軍中,只怕此時已經到了玉門關外。

她畢竟不曾完整地了解他,她說不上來蘇安沅是怎麽樣的人。

原來——她真的不了解他。

**********。

六月十六,太廟之前,英宗神色如常,進行著戰爭前的儀式:。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帝王穿著黃金甲胄,陽光下舉著冰冷的寶劍。

慷慨激昂的儀式,數十萬的士兵跟著唱起來:“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一聲一聲的跟唱激越,直到林若映騎馬出了明都,還是隱隱可以聽到那一聲聲的禱詞。能守護這個國家的,從來就不是一柄劍,也不是執劍的她這個個人,而是這千千萬萬的戰士啊!

出了明都北京城,燕山險峻,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軍隊在這裏作了短暫的修整。

林若映騎在馬上,回望著紫禁城,“真是可惜……回京一趟,卻連家人都沒有看到。”她心中嘆了一口氣,所幸的是,最後關頭,蘇安沅出現了。她正慶幸,心裏卻突然一驚,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這幾天過的恍然如夢,不真切。她不明白什麽蘇安沅要他們聽王振的,也不明白為什麽他直到最後一刻才出現。蘇安沅曾經說過她心思深沈,可是她很多時候還是看不透他們這些人的動作,比起他們,她的那些小心思真的太淺。

六月十八,軍隊到達燕山。燕山主峰名為霧靈山,和名字一樣,霧氣繚繞,宛若仙境。澄澈的湖水透著青碧色,澄澈地可以看到湖底的小魚和石塊。

林若映手中掬了捧水,倒映中的自己臉色蒼黃——自是因為易容的緣故,血跡早已擦拭掉,眼睛卻還是有點疼,易容的材料沒有時間去準備,現在臉上的材料已經開始泛黃了,這樣下去,不出三日,臉上這張易容的臉就會失效,到時候要怎麽辦呢?

愁思間,一雙極美的手伸到她面前。這雙手曾經抱著她坐在屋頂,這雙手曾經帶她走出侯府,這雙手細心地教她學藝,這雙手也曾執著戒尺打她的手心……這雙手是那樣熟悉,以至於她不用擡頭就知道是誰。

“蘇安沅。”她的聲音還是有些暗啞,之前的戰鬥中,損耗了太多,連著聲帶也受到了損傷。

她叫他的名字,和剛剛認識他的時候一樣,直接叫他的名字。

“你去了哪裏?”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我們都是怎麽過來的?她擡起頭,睜著一雙深沈的眼睛,黑瞳中情緒覆雜。——完整的他,她心裏想知道完整的蘇安沅的樣子。

極美的手中,拿著半張白玉做的假面,蘇安沅淡淡地笑了:“帶上吧……”回避了她的問題。

林若映望著他那褐色的眼眸,企圖望到眼底,然而——那雙眸子如初見的時候,霧氣妖嬈,淺淡飄渺,永遠這麽溫和地看著人,卻浮於表層,永遠看不到最真實的、他內心的想法。

林若映不甘心地放棄了對視,接過那張假面,戴在臉上,精致的白玉面具,一半的臉露在外面,另外一半隱藏在上好的白玉之下。

“輕羽……我這樣的人,讓你很失望吧!”蘇安沅苦笑起來,“王振的所作所為,我都是知道的。”

是的!是的!他承認了!白玉覆蓋之下,她右邊的臉龐只露出深沈的黑瞳,一瞬間呼嘯而過太多的情緒,如浮光躍金般,一閃即逝。

那句話就像是一柄世上最尖利的寶劍,一下子打破了她所有的防備,真是痛啊……好像撕心裂肺一樣,她闔起了眼睛,眼睛像是幹涸了一像,真的痛:“那為什麽?”

片雪紛紛揚揚從天空中飄落下來,六月飄雪嗎?擡頭看去,確實漫天飛舞的出殯紙片。

向西的路上,是趕路的軍隊,向東的方向,是出殯的儀式,實在不是一個好兆頭啊。

雙方交錯的一瞬間,出殯的紙片撒了漫天,送殯的隊伍蜿蜒而過。

王振大人氣得跳腳,直欲將那些人全部殺死,那張美的極為不諧調的臉變得更加扭曲和陰狠:“送殯是麽?不如你們送到黃泉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實習結束了~好累好累哦,接下來快開學了……繼續更新……

五十五章 蘭陵面具

逐漸西行,一路上風沙大起來,氣候變得不再那麽濕潤。

帶著蘇安沅給的面具,一半的臉隱在白玉面具下,一半露在風沙中,長年不見光的皮膚蒼白細致,風沙刮在臉上,有些刺痛。

兵貴神速,作為騎兵的他們已經到達陜西境內。

林若映騎在馬上,這個時候她已經是羽林衛的長官,不用像步兵一樣行走,抱住輕羽,閉目養神,卻依舊腰桿筆直,一張面具顯得整個人妖冶詭譎。

“古有蘭陵王,今有林十七。”秦宋玉含笑著騎在一邊,看著養神的林若映,不由打趣。

蘭陵王高長恭,驍勇善戰。據說因為面相太柔美不足威赫敵人,每每打仗都要戴上猙獰的面具,以此震懾敵人。

林若映睜開眼睛,眼中的情緒不是那麽清晰,向著宋玉瞥了一眼:“實在不敢當,無名小輩,怎麽敢和蘭陵王並稱。”

宋玉笑而不語。

北辰在邊上笑個不停:“啊哈哈哈……確實有那麽一點味道,只是這面具不夠嚇人啊!”整個行軍隊伍都肅穆靜謐,只有北辰嘻嘻哈哈心情很好,騎在馬上興高采烈,爽朗地笑著。雙腿在馬肚子上一夾,遠遠地跑開了。

這就是林若映願意親近北辰的原因,他們這幾個人,舒夜陰沈冷峻,宋玉瀟灑隱忍,青圭溫柔哀愁,都不是那種很純粹的人,只有北辰這個人活的最是灑脫自然,活得最是自由純粹,笑起來的時候豪邁不已,好像世上沒有什麽讓他為難的時候。林若映喜歡這樣的純粹,喜歡北辰這樣的性子,總是受他感染,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笑意。

“總覺得小映換了面具後,樣子有些不一樣了,以前好像不是長這樣的。”青圭托著腮,不愧是朝夕相處的人,雖然是個天然呆,但是還是看出來林若映的異樣。

林若映的想象中是這樣的:洗掉易容術,帶上半張面具的自己出現在眾人面前,眾人詫異:十七,你好像變了樣子。不等自己說話,青圭站在身邊,很嚴肅地跟眾人說:胡說八道!這幾年我跟小映一直在一起,他本來就是長這個樣子的!。

按照青圭天然呆的屬性,必定覺得自己沒什麽兩樣。沒想到這次他居然敏銳地發現了她的異樣,這倒叫林若映大為驚訝,大跌眼鏡。

“人總是會變的嘛……”林若映笑著打著馬虎眼兒,想糊弄過去。

易容的自己是一個很清秀的男孩子,類似現代的自己;而大明朝的這身體的本來面目,是極美的,無怪蘇安沅會讓自己帶上面具。

“哦……這樣。”青圭點了點頭,覺得有理。

”裝神弄鬼……”舒夜騎在邊上,嗤之以鼻。

若說美貌,誰又比得上舒夜呢?誰又比得上蘇安沅?師父這樣的安排真的叫人看不透。林若映嘆了一口氣,心中郁結。

“你道蘇安沅安得什麽好心?”舒夜冷冷一笑,低聲道,他雖然說著話,但神情戒備,這條山路崎嶇,是敵人埋伏的好地方。

“舒夜你這話什麽意思?”林若映擡頭,側過臉問。

舒夜聳了聳肩,攤手無語,繼而冷笑,。

舒夜冷笑的時候冷峻非常,他一向寡言沈默,或則惡語傷人。這個時候,他說這樣的話,林若映真的不明白。每個人都比自己知道的多,但是自己就是看不清楚……。

也好吧……或許受蒙蔽對自己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林若映不再去管舒夜,策馬追上北辰。

此地離終南不遠,離開的時候終南桃花飄零,現在滿山翠色,郁郁蔥蔥,不知桃子是否依舊可口多汁?只是他們此行匆忙,沒有可能回山上駐足了。

她策馬追上,眼前的一幕倒叫林若映大吃一驚:北辰在風中淩亂,頭上帶著一頂黑色的毛絨帽子!這個黑毛做的帽子是那樣熟悉,這帽子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捂住了北辰的眼睛,所以北辰看不清方向,在風中淩亂。

這是——。

“大白殿下!”那邊青圭已經興沖沖地沖出去了,臉帶紅暈,是說不出的歡喜。他是個天然呆的同時,還是一個肉球控。

居然是終南的那只名為“大白”的黑兔子來了,自從山下一見之後,那只兔子好像很喜歡趴在北辰頭上。

面對迷戀狀的青圭,大白高傲地“呼呼”了兩聲,在青圭伸出來抱它的時候,它敏捷地從他手下閃電般地跳過,然後撲到林若映懷裏。

青圭失落極了,委屈地看著林若映。

很不幸,林容映當時手裏抱著輕羽劍,盲目的黑兔撲上來的時候,正好撞在了劍上,痛得發出“呼哧”的聲音,看到林若映哈哈大笑。

“註意軍容啊……”宋玉微笑著搖頭,感受著林若映的歡愉。

大白惡狠狠地瞥了宋玉一眼,有些炸毛了。

抱北辰,躲青圭,撲林映,瞥宋玉,大白這幾個動作幾乎在一個瞬間完結,動作快若閃電。不像一只普通的兔子。

林若映伸手順著它烏黑光澤的兔毛,笑得樂不可支:“大白!好久不見你,你好嗎?”

大白撞在劍上,神情憤憤不已,鼻子“呼呼”地吐氣,表示著不滿。

“大白,你不待在終南,怎麽跑出來了?”林若映笑過之後,打量著大白的神色,和它大眼對小眼。

“孩子氣,它哪裏會說話。”宋玉見狀,溫柔一笑。

林若映心情大好,理著大白的兔毛,突然摸到了粘稠的液體——那是血液!

“大白!你受傷了嗎?”林若映心裏有一種不好的感覺,突然心驚。她向血跡的地方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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