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王牌飛行員曼弗雷德在作戰中遭兩架敵機包圍後被擊落的消息第二天便傳到了各個參戰國的軍情處, 甚至連不少密切關註戰事的報刊和廣播也都報導了這件事情。

奧利弗在前一晚便已通過自己的情報網比大眾先一步得知了這個消息。

說起來這件事情其實對他是有利的, 而且是相當有利, 因為擊落不敗神話紅男爵的那兩架飛機正是格威航空制造的，他甚至親自參與了設計。經此一役，那些原本對格威航空已經抱有懷疑態度的歐洲客戶們也都重新恢覆了信任, 更多的訂單將會向格威航空湧來, 要知道史蒂芬.尼爾森剛剛甚至還拿這件事情作為籌碼要挾他，結果局勢就是這麽瞬息萬變，瞬間就被打臉。

明明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至少格威航空上上下下都在歡呼慶祝, 但作為掌舵人的奧利弗卻是完全開心不起來。一整天都守在電話旁, 等待著歐洲那邊傳開最新的狀況。

深夜，格威宅的書房裏——

奧利弗仍舊一邊做著手頭一些簡單的工作，一邊等待著電話。

“已經很晚了, 你早點休息吧，不用陪我的。”奧利弗擡起頭，看向一旁坐在沙發椅上拿著畫板畫著自己的圖紙的艾琳。

艾琳只是對此並不在意地笑了笑：“要是你一會兒哭鼻子了, 我總得做好安慰你的準備, 至少要給你一個撫慰的懷抱嘛。”

聽到這話, 奧利弗也不禁輕笑出聲，隨即化為一聲帶著幾分無奈的嘆息：

“其實在戰爭一開始的時候, 我和他就有了要成為敵人的心理準備, 而且是那種得拼個你死我活的敵人。但我心裏始終很矛盾, 我相信他也一樣矛盾, 我們都渴望能戰勝對方，但又害怕聽到對方的噩耗。就像現在，我明明應該高興的，更多的財富將會湧入格威航空，格威航空將會在這個領域擁有更高的威望，但這些卻是以踏過他為代價的，或者說只有踏過他才能收獲這些，畢竟擊敗一位空中戰神就是最好的宣傳廣告。”

艾琳覺得，奧利弗和曼弗雷德之間大概就是所謂的“相愛相殺”吧。在這個世界上，能夠真正懂得奧利弗的人，除了她，大概就只有曼弗雷德了吧，甚至在某些方面曼弗雷德比她還要懂他。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沒有戰爭的話，如果我們是生活在一個和平年代的話，你和曼弗雷德之間會怎樣？”艾琳問道。

“會怎樣？”奧利弗喃呢了下，似乎真的認真思考了下這個問題，“大概就是那種隔段時間會相互拜訪的老朋友，見了面互損幾句，然後再比一比駕駛技術，看誰又長進了，等到各自有了家庭後，再介紹彼此的孩子認識、一起玩兒……嘖，完全就是白日夢，我和他之間怎麽可能相處得這麽融洽。”

“但要是真的有這樣的日子，你難道不向往嗎？”艾琳註視著他的眸子，那雙向來清醒理智的綠眸，剛剛在說起那些話時難得帶上了絲少年人般的美妙幻想。

奧利弗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向往如何，不向往又如何，都說了完全是白日夢啊，畢竟不說別的，光是所謂的和平……就讓人根本尋不到一絲希望。也許這場戰爭再過個一年半載就會結束了，但那又如何，停手不過是因為那些參戰的國家打倦了、打累了、打得國庫空了，沒有精力和財力再打下去了，所以就暫時握手言和，然後各自恢覆生息，等到又生龍活虎了，就重新再打，而且打得更歡、更猛、更激烈。真正的和平，根本就是遙遙無期。”

這話雖然聽起來很喪氣，但艾琳卻明白奧利弗說得很對。她知道，再過一年，這場耗時四年多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就將結束，戰後世界雖然將在“凡爾賽——華盛頓體系”下維系著暫時的和平，但這種虛假的和平隨時都會被摧毀。各國修養了不過二十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就將打響，那將會是一場耗時更長、波及國家更多、更加殘酷的戰爭。

“而且，更加可笑的是，我雖然厭惡戰爭，但卻又不得不感謝戰爭。”奧利弗自嘲地笑了笑，腦海中回顧起這些年來一步步鑄造起自己事業的過程，“某種程度上不得不承認，格威家能夠迅速崛起是受益於這個時代，受益於這個混亂的時代。如果沒有戰爭的話，我們售賣的其他軍火暫且不提，光是飛機就不可能得到如此高的重視並售賣出那麽多。雖然我一直堅信航空時代很快就會到來，但如果沒有這場戰爭的話就不會發展得如此迅速，戰爭簡直就像是一發催化劑。”

看著奧利弗這少有地陷入矛盾苦惱中的樣子，艾琳忍不住出聲提醒道：

“也許……你可以考慮研發一下飛機的其他用途，並不一定非要用在打仗上。”

“其他用途？”奧利弗皺了皺眉頭，出聲解釋道：“艾琳，飛機最初被制造出來，目的也就兩個，一個是特技表演，另一個是進行軍事偵查，也就是在這次戰爭裏，飛機才第一次有了攻擊性……或許未來也可以考慮一下運點兒貨，不過那樣的話成本就太高了。”

感覺奧利弗的思維進入了一個死角，艾琳有些焦急地給出了更明顯的提示：

“除了運貨，你也可以考慮一下運人嘛。”

其實她想說的就是後世的民航，要知道戰鬥機什麽的距離普通老百姓還太遙遠，真正和大眾日常息息相關的，就是那種搭載乘客的民航用機。

而奧利弗卻覺得艾琳那些話簡直有些匪夷所思，甚至是異想天開：

“運人？！運多少人？”

艾琳：“在飛機的承重範圍內當然是越多越好，一百、兩百號人什麽的。”

如果說剛剛奧利弗還是覺得艾琳說的話是異想天開的話，那麽這會兒他已經是忍不住哈哈大笑出聲，仿佛聽了一個小朋友講述了一個天真的故事：

“親愛的，你去過我的工廠很多次，見過我的那些飛機，怎麽樣都不可能在那小小的機艙裏塞下一百、兩百人啊。”

“那你就把飛機造得大一點唄。”艾琳回答得簡單粗暴，繼續循循善誘，“你很早以前就說過你要締造一個大航空時代，如果能夠用得上‘時代’這種級別的詞，就不應該只是作用於像軍事這樣的個別領域，應該是全民使用的，能夠滲透進每個人的生活的，就像船、火車、汽車這樣的，成為大家日常使用的交通工具。再說了，當初汽車還沒被發明的時候，大家還處在靠馬車出行的年代時，難道能想到如今不需要牲畜，靠著四個輪子就能到處跑嗎。”

聽著這些超前的見解，奧利弗仿佛驟然間被打開了新思路，許許多多的思緒湧入腦海中。

最初他萌生了大航空時代的構想，只是因為覺得飛機的各項性能如果被加以開發，將會擁有其他武器裝備都不具備的優勢，未來空軍一定會在戰場上占據很重要的地位，絕對不亞於海軍。

而如果不僅僅把飛機用於戰爭中呢……又會是怎樣？

服務於所有人的生活？真的有可能嗎……

看著奧利弗陷入沈思的表情，艾琳覺得……嗯，穩了。

而她能說的能做的也就這麽多，畢竟未來的大航空時代，眼前這位才是開拓先驅啊。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奧利弗也趕忙從自己的沈思中回神，連忙拿起了桌上那部電話的聽筒：

“餵？”

電話那邊進行了好幾分鐘的匯報後，奧利弗才終於放下了電話。

雖然不知道電話那邊說了些什麽，但看到奧利弗中途明顯松了口氣的表情，艾琳覺得曼弗雷德應該是沒事了，至少性命無憂：

“情況怎麽樣？”

“千鈞一發，曼弗雷德在最後時刻迫降成功，保住了一條命。”說起這話時奧利弗也是如釋重負，只是隨即臉色又沈了下去，“但是他的頭部還是中彈了，醫生檢查後的診斷是……他已經不適合再當一個飛行員了。”

……

德國，柏林——

全德國最好的醫院裏，作為被重點關照的病人，曼弗雷德在得到消息後差點激憤地從病床上直接一躍而起，引得周圍的醫護人員趕忙上前按住他。而剛剛這劇烈的情緒波動，也讓曼弗雷德的大腦一陣劇痛。

“你說什麽！”強壓下頭痛，曼弗雷德質問著前來傳達上層指令的軍官。

整個德軍都將曼弗雷德視為一位傳奇英雄，這位來傳令的軍官自然也是不例外，縱然感傷無奈，但對軍人來說，服從命令就是一切：

“曼弗雷德上尉，您的身體狀況確實已經不再適合飛行了，所以上層希望您還是不要再上前線飛行，這也是皇帝陛下的意思。但是這並不是要把您驅逐出軍隊的意思，您可以留在柏林管理一些事務，並且可以擁有更多的自由娛樂時間，這些年來您也很累了，休息一下也未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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