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 這樣的房子給一位尊貴的小公主住會怎樣？”

奧利弗環顧著房子突然開口道。

艾琳從中也悟出了一些端倪, 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如果那位養尊處優的小公主願意住在這裏的話, 那麽對這個屋子的主人大概也算得上是真愛了吧。”

原本看起來冷峻陰沈、緊繃著一張臉的奧利弗在聽到這話後驀然間嗤笑出聲, 心情似乎稍微好了些：

“艾琳，給你講個故事好嗎？”

“故事的主角——那位‘小公主’就是辛西婭，如果故事裏出現一個‘小男孩’的話，那麽這個小男孩就是你這個講故事者了吧。”艾琳回得相當耿直。

“一點也不可愛。”奧利弗伸手彈了下艾琳的額頭，嘴角揚起的笑意卻是無奈而又寵溺。

艾琳：“不過，這個在你心裏埋藏了多年的故事, 你願意告訴我，我就認真聽著。”

……

“辛西婭.尼爾森出身高貴，她外公、舅舅、表弟相繼繼位丹麥國王，她父親又曾是統握大權的前丹麥皇家海軍上將，她從小就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上的小公主。而小公主在黃金屋裏養尊處優久了, 往往就會心生叛逆，想些不要受貴族教條束縛、向往自由大千世界的事情，但她卻偏偏不知道黃金屋外世界的殘酷。就在那個時候，她十六歲那年, 一個男人走進了她的世界……沒錯，就是我的父親, 艾薩克.格威。”

“我父親是平民出身的宮廷侍衛官, 那個時候的他英俊瀟灑、在成為宮廷侍衛官前曾游歷四方, 因此又見識不凡, 這些都深深吸引了小公主。所以, 高貴的小公主和平民侍衛官就這麽相愛了。”

“當然，這種愛情不會被小公主的家人所接受，因為她是要嫁給一個出身配得上她的大貴族的。但是兩個人當時愛得難舍難分，於是他們便私奔了，遠渡重洋跑到了美國去追求新生活，然後很快又有了一個兒子，沒錯，就是我……從血統上來說，我是個丹麥後裔。

“如果故事到這裏就結束的話，大概會很浪漫吧，但是生活的現實一點都不浪漫。很快，從丹麥帶來的積蓄就花光了，雖然世人都說美國是片淘金的熱土，但想要赤手空拳地在這裏打拼出一片天地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一無所有的前期。很快，生活就變得落魄了，對於一個金枝玉葉的小公主來說，從金碧輝煌的宮殿到骯臟混亂的貧民窟，這種人生落差確實夠殘酷的，但這就是現實的生活。而最終，小公主終於承受不住這份現實，拋下了我和我父親，回到了她的黃金屋。”

“再後來，我父親成功了，從一個貧民窟裏的落魄螻蟻成為一個富有的石油商人，然後……用一生等他的小公主回來。但很遺憾，她的小公主回到丹麥後很快便沈溺於那種舒適而奢華的生活，接著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給了一個身份同樣尊貴的大貴族，從此便順遂地過著她的富貴生活，而我和我父親就像塊汙點一樣被她用抹布狠狠抹去，成了她高貴完美的一生中一段不願意去回憶的恥辱。”

“現在，歐洲那邊戰火蔓延，而她沒有孩子又死了丈夫守寡，這個時候跑來美國確實是既可以避難又可以繼續享受那些美國貴婦們的追捧。至於她重新找上格威家，我不管她是因為人到晚年心頭愧疚發作，還是懷揣著別的目的，總之都與我無關，我也不想去理會。因為從她選擇了丟棄我開始，她對我而言就只是一個陌生人了，如果一定要說我們之間有什麽感情的話……那大概就只有恨吧。”

靜靜地聽完他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往事，艾琳此刻才終於確定，他當初醉酒那晚說出的那句“我恨你”，恨的人是辛西婭……那個拋棄了他的母親。

“所以，家裏的裝修風格是北歐風，也是你父親當初布置得對嗎？”艾琳覺得自己心頭的另一個困惑也解開了，當年第一次來到格威宅時她就好奇為什麽這棟宅子會被裝修成北歐風格，而且還是在奧利弗口口聲聲說著討厭丹麥人的情況下。

“是啊，他在世的每一天都在期待著那個女人有一天會回到他身邊，然後給他的小公主她想要的生活。他把家裝修成了北歐風，這樣就可以為他的小公主稍稍排解一些思鄉之情，他還在客廳裏擺放了一架鋼琴，因為他的小公主最喜歡彈鋼琴了，他忘不了當年的那段美好時光，小公主在窗邊彈奏著鋼琴，而他站在窗外靜靜地聽著。”緩緩地講述著父親的那些事情，奧利弗的神情很覆雜，嘴角勾起的弧度既有深深的懷念又有無盡的嘲諷，“多傻的一個男人啊，現在看來他所做的一切簡直就是場笑話，他完全應該去找也值得去擁有一個真正愛他的好女人來走完後半生。”

“可是他就是愛著他的小公主啊，他騙不了自己，他沒有辦法去愛上別的女人。”艾琳在一張撣掉了些灰塵的椅子上坐下，單手支著下巴，“許多人大概都會面臨這樣的問題，是應該找一個愛你的人，還是找一個你愛的人走完下半生。人生不是兒戲，所以大多數人都明白應該去找那個愛你的人，但是往往還是會控制不住地選擇去擁抱那個你愛的人。當然，像你這種理智自控到可怕的男人，還是會清醒地去選那個愛你的人。”

“但是我也愛你。”奧利弗毫不猶豫地便接過話，註視著艾琳的眼神也是滿滿的認真，“而且，只有你會讓我失去理智和自控……當然，還有米拉。如果有一天你們告訴我說你們不再愛我了，我會瘋掉的。”

縱然是老夫老妻了，艾琳聽了這話心裏還是像初墜愛河的小女孩兒一樣甜。這些年奧利弗雖然在外人面前仍然是那副詭異莫測又帶著幾分冷峻的樣子，但至少在家人面前已經足夠坦率，並不吝嗇於表達心中的愛意。

“謝謝親愛的。”艾琳站起身，攬住奧利弗的脖頸，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不過，你父親去世後，你並沒有改變家裏的裝潢，依舊保持著原樣，別告訴我你只是因為嫌麻煩或者太忙了沒時間去改。”

奧利弗沈默了片刻，輕嘆了口氣，“那畢竟是我父親的心意和心血，他是我曾經唯一的親人，我只是不想讓他難過。”

“那……那首《小星星變奏曲》的丹麥文版本，你為什麽直到現在都還會唱？甚至在哄米拉睡覺的時候還唱給她聽？”艾琳不想讓他逃避他內心的真實想法，不希望有一天他會後悔，“五年前那晚，你喝得醉醺醺的卻還執拗地讓我教你彈這首歌，意識不清醒了還在哼唱著這首曲子……那是你小的時候，辛西婭經常唱給你聽的，對嗎？而且你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這首歌，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和母親在一起時的回憶。

奧利弗下意識地就想要去回避這個問題，但艾琳執拗地直視著他的眼睛，不允許他逃避。

“對，沒錯，我承認，雖然小時候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但我仍然記得在那片骯臟混亂的貧民區，晚上房間裏就點著一盞小燭臺，她把我抱在懷裏，輕輕哼唱著這首歌哄著我入睡。就像那盞小燭臺在那間黑暗的屋子裏帶來的一小點光亮一樣，那時我生活的每一天都像是望不到頭的黑暗，而她就是那一小點光亮，雖然與四周的黑暗相比太過微弱但卻是我全部的光！但是……就是因為曾經讓我感受到了光亮，所以在那之後又狠狠地將我拋棄才更加殘忍！”

奧利弗近乎是嘶吼著說出了最後的那句話，喘了兩口氣平覆下自己的心緒：

“五歲那年，在我病到已經快要被死神帶走的時候，她就這麽拋下了我，是我父親抱著我跪在診所的門口苦苦哀求醫生，才讓我撿回了一條命。當我終於撿回命睜開眼睛時，卻再也見不到她了……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了這個世界有多殘酷。艾琳，你如果是想勸我和她和好的話……”

“我為什麽要勸你和她和好？”艾琳直接打斷他的話，同時輕輕撫摸他的胸口安撫他，“她又不是我的什麽人，我只在乎你的想法、你的感受，我永遠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而她沒有說出口的一點是……雖然他說他完全把辛西婭視為一個毫不相幹的陌生人，但真的是這樣嗎？能夠說出“我恨你”這種話，就證明了他其實做不到，因為愛和恨本就互為彼此的正反面啊。

他要不要和辛西婭和好她不在乎，她只是希望他不要後悔。

奧利弗則是緊緊地摟住艾琳，埋首在她的肩膀上，似乎想要汲取能夠支撐住他的力量：

“艾琳，如果有一天，我一無所有了，就像當初赤手空拳來到美國的我父親那樣，什麽也給不了你……”

“那有什麽的，我養你啊，你給我很多很多愛就好。”艾琳臉頰貼著他的發絲，笑著說道。

半晌，終於聽到趴在自己肩頭的男人也輕笑出聲。

艾琳拍了拍他的腦袋，示意他起來，“走吧，時間差不多了，米拉那邊的課快結束了，該去接她回家了。吃完午飯，你下午不是還得帶她去看棒球比賽嗎。”

“嗯，好，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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