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讓直接被許時西問懵了。

不止是他, 就連袁茂嘉和程巖都有些莫名，特別是程巖。

他不由看向宋讓，在宋讓沒來前許時西心情看起來還行啊, 怎麽他一來這小小造型室裏的氣氛就發緊。

難道他什麽時候得罪了許時西？

他是來道歉的？

宋讓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小心又謹慎地重覆袁茂嘉的話：“我在洗手間遇到袁哥，他說你也在, 我就想來和你打個招呼。”

他小心翼翼地去看許時西，聲若蚊吟：“許時西,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許時西一直垂眸看著手上的雜志，修長的指尖夾著薄薄一頁紙, 在宋讓的聲音裏慢條斯理地翻了一頁。

他答道：“嗯。”

室內萬籟俱寂，仿佛被一直無形的手扼住。

許時西在圈內雖然是眾所周知的不熱情，但從沒在禮數方面給人留下詬病的機會, 如果不給人面子的回答, 是真的少見。

袁茂嘉以為是他心情不好而遷怒宋讓，雖然他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似乎有點牽強，他打圓場：“都怪我，是我讓小讓來的，要早知道你心情不好我自己都要離你遠點。”

他邊說邊給宋讓使眼色。

愛豆心情不好自己還貿然來打擾，宋讓立馬就把鍋扣到自己頭上。

袁茂嘉說：“小讓, 你先回去，回頭我讓老許來給你道歉。”

“不不不, 是我來得不是時候。”宋讓擺手，他說，“那我就先走——”

話音未落，許時西啪的一下合上雜志，終於擡起頭來看向離他不遠的人。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出去。”

宋讓錯愕地睜著眼, 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連忙道歉：“對、對不起。”

他漂亮的臉上滿是窘迫，耳朵上的緋色蔓延到臉上，逃一樣的從屋裏退出來，袁茂嘉趕緊追出去解釋。

面對他，宋讓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沒關系的袁哥，你不用道歉，許時西今天心情不好嘛，我理解的。”

轉身時，他永遠亮晶晶的黑眼珠驀地暗淡下來。

宋讓還以為，他們至少可以算得上是朋友了。

許時西剛才看向他的目光並未透出嫌棄或厭惡，可以說是平靜到毫無波動，可就是這個眼神像是一盆冷水迎面澆到宋讓頭上，那一刻他察覺到，這一切不過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上一次見面時的溫柔，就像是他的南柯一夢。

宋讓有些傷心，推開造型室都顯得有氣無力：“我回來了。”

他坐到化妝臺前，像顆幾天沒有吸取養分蔫兒了吧唧的小白菜。

他的心情永遠都寫在臉上，阮雨薇一看就覺得不對，她問：“怎麽了，遇到誰了，被欺負了？”

宋讓輕輕搖了兩下頭：“沒什麽。”他在屋內掃了一圈，沒看到宋阮的人影，問道，“宋軟軟呢？”

“去洗手間了。”阮雨薇說。

另一邊，宋讓走後，袁茂嘉就繃不住了，回屋就開始質問許時西：“老許，你怎麽回事！人小讓高高興興來找你，你就這樣把人趕走了？”

許時西慢條斯理地把膝上的雜志放到一旁，他站起來，目光和袁茂嘉持平。

“你能穿的禮服都在那裏了，自己選一下。”他說，“我去趟洗手間。”

他這態度明顯就是不想交流，袁茂嘉拿他沒辦法，只能看著他走出房間。

許時西並不想上廁所，說去洗手間也不過是個借口，繼續留在那裏免不得又要被袁茂嘉各種逼問，像個蒼蠅似的在耳邊嗡嗡飛，煩得要死。

他推開洗手間的門，徑直走向盥洗池，微微彎腰，讓冰涼的水流沖刷雙手。

綿密的泡沫在水壓下打著圈流入下水口，他盯著水柱，腦子裏卻總是想起宋讓離開時失落的臉。

從洗手間到許時西的造型室之間會路過四樓的公共休息區，今天IN的預約排得滿滿當當，大家都忙著做造型，沒人在休息區逗留。

許時西沒急著回去，挑了處沙發，背對著落地窗坐下，窗外已經看不見太陽，餘光像是鎏金一般渲染開。

許時西就坐在這片夕陽裏，打開了手機裏的編曲軟件。

宋阮上完廁所，在兒童專用的盥洗池洗手，她個子稍微矮了點，得墊著腳才能夠到水流。

洗完烘幹，她還在把一旁托盤裏的護手霜挨個擰開聞了聞，挑了個最喜歡的味道擠到手背上，一邊塗抹，一邊大聲問裏間還沒出來的造型師助理：“姐姐，你還要多久？”

小朋友的聲音又尖又細，在空曠的洗手間裏回蕩。

帶她來洗手間的助理小姐姐好像有些拉肚子，讓她稍微等等。

宋阮百無聊賴，坐在洗手間外的軟凳上四處打量。

一位工作人員推著一排服裝從一個房間出來，她一眼就看到了人家衣架上掛著的小裙子，水藍色，像是人魚公主穿的。

她這個年紀正是容易被其他事物吸引註意力的時候，瞬間忘記自己還在等人，蹬著兩條小短腿就去追前面的工作人員去了。

宋阮還不到對方的大腿高，被一堆衣服當著跟進電梯也沒被發現，等人家從電梯出來，把這些衣服都推進一間專門的服裝間後，宋阮已經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裏。

前臺小姐問她房間號她也不記得，一個低頭打電話聯系主管的功夫，小朋友就不見了。

今天IN工作室的預約很滿，幾乎每個包間都有預定的藝人，整個工作室安安靜靜，走廊裏也沒什麽人。

IN每一層的裝修都很類似，宋阮看哪間都覺得像她出來的房間，一路瞎逛，在誤闖了幾個別人的造型室後，她跑到了四樓，終於在四樓的休息區看到了活人。

宋阮想都沒想就撲了過去，抱著對方的腿，擠出自己最可愛的聲音問：“大哥哥，我迷路了，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許時西之前寫給易林的歌怎麽寫都不滿意，這時突然迸發出靈感，創作條件不方便，就只能用編曲軟件先記錄下來。

他寫歌的時候一般比較投入，很少註意周邊的動靜，突然冒出個糯米團子似的小女孩，他被嚇了一跳，手一抖按錯了兩個音。

小姑娘還不到他膝蓋高，他頭都不用擡，就能看清她揚起的小臉，撲閃著又黑又亮的眼睛等著他的回答。

索性他這首歌基本已經寫完了，只需要後面再稍微做些調整就好。

他看著小姑娘的臉，問：“你還記得房間號嗎？”

宋阮現在哪裏還聽得見他說什麽，她盯著許時西看了半晌，如夢初醒地“呀”了下。

她語帶雀躍，雙臂緊緊箍著許時西的腿：“許時西，你能送我回去嗎？”

她大眼睛黑黑亮亮像極了兩枚浸在水裏的銀丸，小嗓子奶聲奶氣，喊他名字時的神態莫名讓許時西想到了宋讓。

喊許時西三個字時，也是像宋讓那樣長長拖著尾音。

許時西失笑，或許是趕走宋讓時他傷心的神色讓他有些愧疚，以至於看到個小豆丁都能想到他。

他問宋阮：“那你記得你的房間在幾樓嗎？”

宋阮搖頭。

許時西又問：“父母電話記得嗎？”

宋阮搖頭，搖到一半又點了點：“我記得小讓的！”她自來熟地爬上沙發，和許時西擠在一處，指揮他，“你給小讓打電話，讓他來接我。”

許時西準備調取撥號頁面的手突然頓住，他沈默了下，重覆道：“小讓？”

“對！”宋阮重重點了下頭，還不忘在他面前吹捧宋讓，“就是那個全世界最最最好看的小讓！”她獻寶似的湊到許時西耳邊，“偷偷告訴你，他還是你的粉絲呢！”

這件事許時西已經知道了。

他沒說話，打開撥號頁面後把手機遞給宋阮。

宋阮小大人似的撐著臉看他，感嘆著：“你果然很高冷。”說完用一指禪戳完一串數字，撥了出去。

撥通電話後她並沒有自己接，反而是把手機遞給了許時西。

電話尚未接通，許時西看著等待通話的頁面沒動。

宋阮直接踩著沙發站起來，把聽筒放到許時西耳邊，她心裏美滋滋的想：她宋軟軟為小讓付出太多了！小讓需要支付兩個冰淇淋球來報答她！

“餵？”電話接通，宋讓的聲音響在許時西耳邊。

許時西沒說話。

宋讓看了眼手機，陌生的號碼，難道是誰打錯了？

他疑惑地再次將手機貼到耳旁：“你好？”

在短暫的空白後，手機裏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低低沈沈，仿佛就湊在他耳畔：“是我，許時西。”

宋讓幾乎是瞬間就從座位上彈起來：“許、許時西？”

電話這頭，宋阮已經爬到了許時西背上，兩條胳膊抱著他的脖子，貼在手機另外一面聽宋讓說話。

許時西也不知道宋阮和宋讓到底是什麽關系，他只能說：“你妹妹迷路了，在四樓休息區，你來接她一下。”

本來就正準備出去找人的宋讓也忘了糾正宋阮不是他妹妹這件事，呆呆地應了聲好。

他不知道宋阮怎麽會跑到四樓去，又是怎麽遇到的許時西。

想著許時西今天心情不好，生怕宋阮不會看眼色惹他生氣，小跑著上到四樓休息區，果然看到宋阮一點都不認生地趴在許時西背上。

看到他還給他招手：“小讓！”

聽到腳步聲時許時西便擡起頭，目光停在宋讓身上。

宋讓爬樓梯的腳步在許時西的目光裏稍顯遲疑。

窗外的彩霞像是被揉皺了的錦緞，許時西坐在彩霞裏，被鑲了圈金邊，好看得不真實。

看似近在咫尺，卻又好像很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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