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爾說到做到，說帶他出院，第二天一大早，喻生還沒醒，手續就都辦好了。

喻生沒醒過來之前，他跟著部長忙裏忙外，喻生一醒過來，他當即請了長假，部長也沒阻攔，非常配合，立刻批了。

於是喻生起床後吃了早飯，柏爾拿著早就幫他收拾好的東西，立刻帶他出院回家。

回到喻生家的老房子，喻生看著某一處地面“呀”了一聲：“忘了跟沙楠少尉說，賠我們家地板了。”

柏爾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通訊手環突然響起來，他順勢接起。

眼前的畫面出現兩個人，施雅和聶稚劈頭蓋臉地問：“你們去哪兒了？醫生說出院了？跑這麽快，我們起了個大早來看你們呢。”

“別你們你們的，生病的人就我一個好麽，別把柏爾帶上，晦氣。”喻生瞇了瞇眼睛：“真有誠意啊，就到我家來看我，位置你們知道的，不來就是沒誠意。”

施雅咧嘴一笑：“好嘞，你等著。”

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喻生撐不住，有些困了，兩人才姍姍來遲。

人的身體很奇怪，健康的時候，什麽都感覺不到，現在病了，並且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反而各種感官都清晰了不少，似乎能時刻察覺到生命的一點點流逝似的。

像涓涓溪流，從他手裏流走，握也握不住，搶也搶不回。

施雅聶稚像沒事人一樣，什麽都說，就是閉口不談他生病了的事。

喻生又從他們兩個口中，得知了近幾日布雷星的動蕩。

柏爾雖然說得雲淡風輕，但他們這次回來，受到的阻力還是不小。

別的不說，就說喻生一個人，規矩都不知道壞了多少條，數都數不清。

揭發拉曼鏡的謊言，夥同別人劫獄，擅自出行洛謎星，肆意妄為，怎麽看懲罰都輕不了，不會因為他是個病人而寬大處理，或者隨隨便便就免了責。

他們幾個也是，留在戰略總部的這些時日，報告檢討沒少寫，總想著不能讓部長為難，無論最後結果如何，無論部長能不能保全他們，現在門面工夫還是要好好做的，要讓其他多事的人挑不出刺來。

喻生雖然不能參與工作，但對於他的處理還是有的，他的獎勵和懲罰，都由其搭檔柏爾一起代勞了。

光是喻生的各種檢討，柏爾一個人就寫不完，杭奕，甚至左陳都幫著寫了好多。

現在柏爾請了長假，那些小事，又落到了杭奕他們頭上。

“等你好了，可得請我們大吃幾頓。”施雅伸了個懶腰，“部長知道你醒了，也想來看看你，但他的采訪一天天的總都過不完，讓我們給你帶些好吃的。”

喻生笑了笑，“禮到了就行，人來不來無所謂。”

施雅佯裝生氣要打他，喻生沒有躲開的意思。

喻生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從在部長辦公室地下室打破了尤冢上將的雕像，到成人禮，再到驚天動機的營救行動，並沒有多長時間。

他的生命從完美綻放，一下子就走到了蕭索雕零。

每天看他的人來來回回，一批又一批，有關系還不錯的，也有就匆匆見過幾面，話都沒說過的。

後來柏爾幹脆掛上了“請勿打擾，謝絕探望”的牌子，禁止那些不熟的也來插一腳，浪費時間。

柏爾沒有放棄，每天都請醫生到家裏來給喻生做各項檢查，只不過那些檢查單的結果，他從來沒有讓喻生看過就是了。

喻生都不用看，他只需要看看柏爾的眼睛，就什麽都知道了。

柏爾是個善良溫柔的人，從來藏不住情緒。

其實根本不用那些檢查單的結果，喻生也能感覺自己的情況好壞。

不光是生命力，喻生能感覺到尤冢上將的異能，在他的身體裏，也在一天天枯竭。

他好像真的在走尤冢上將的路，最後一段路。

喻生有時候在清晨醒來，天將亮未亮，他看到窗前站著個沈默的男人，看著太陽一點點冒出來，眼神漠然，就像是看著另外一個世界。

柏爾的出現總能打破那個男人存在的場景，喻生知道，那是幻覺，他又一次跨越了兩百年的時間，看到了彌留之際的尤冢。

尤冢上將在生命的盡頭會想些什麽呢？他會後悔嗎？沒有揭穿拉曼鏡的真相，或者……在明明知道結局的情況下，沒有做出任何改變，要麽，其實喻生告訴他了結局，所以他已經能做到坦然面對？

喻生再也沒有機會跟他說話，只是有時候會看到，柏爾說，那是他的臆想，下次看到，就大聲呼喊自己的名字，自己會立刻出現，臆想就會瞬間消散。

“我還挺想再有機會跟偶像說說話的。”喻生說這話的時候，柏爾一言不發。

他很久沒有回過家了，父母也不聯系他。

喻生猜測是不是他跟父母因為自己徹底決裂，柏爾的父母也從來沒有看過他。

他試圖從柏爾眼睛裏看出點兒什麽，關於父母的，卻什麽都看不出來。

喻生只能寬慰自己，興許是知道他命不久矣，柏爾的父母身體康健，理所應當地讓兒子陪著搭檔，也沒什麽。

他有時候會想到最後一次，在眾人面前的那個吻，真是可惜，明明應該宣揚的一個畫面，他偏偏在那時候暈了過去。

柏爾現在時不時就會親他，眼睛，臉頰，額頭，嘴唇，行為不過激，恰到好處。

有時候喻生在半睡半醒之間，也能感覺到有人在專註地看著他，無須想，就是柏爾，因為通常不需要多久，他就能收獲一個熟悉的吻。

在家裏待了一個星期，喻生說想出去走走，柏爾陪他去了很多地方。

元塔學院，他們喬裝打扮，悄悄潛入，回到了熟悉的教室，坐了一個下午。

戰略總部，他們只去了許願墻，柏爾讓他許願，喻生不願意：“我的願望，神明都幫我做到了。”

他們還參觀了新生的“一號”考核，喻生嘖嘖嘆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還沒到二十歲，語氣年邁，像個老頭子。

喻生還想去N-357，身體原因未能成行，“我答應357，要送它回家的。”

357在他們回來以後，柏爾交給了繆寧部長，部長喜歡極了，每天就跟357說話，時不時要把施雅找去，當他的翻譯。

繆寧部長關於是否要將N-357的情況，告知所有民眾的會，都是跟它開的。

施雅吐槽：“有時候357告訴我，它還是喜歡你，部長乍一看還好，相處久了，有點兒煩。”喻生笑得停不下來。

巴宓和寧安的審判結果還沒出來，喻生對此毫不關心，他對巴宓的恨意，好像被誰放置到了很久以前，現在的他，已經不在乎巴宓了。

那些課堂上，不開心的被針對的時光，喻生連夢都不曾夢到過。

喻生在洛謎星最後一次見到巴宓，才知道，心裏沒底，才會惡意針對他，巴宓終其一生，算計一生，將自己培養出來的最優秀的孩子，親手送給了他。

秋天的時候，喻生在某一次起床後，覺得身體好了許多，柏爾看著也高興了不少。

但喻生開心之餘，有些郁郁寡歡，這或許就是回光返照吧，他不敢跟柏爾說，每天埋頭過這最後的日子。

一分一秒都珍惜得不得了。

誰知，他竟然一天比一天好，柏爾請來的醫生，都嘖嘖稱奇，說他身體的各項技能都在穩固恢覆。

喻生不信：“不是回光返照嗎？”

柏爾是不敢信，立刻帶他去醫院，做了方方面面的檢查。

檢查結果是閔醫生送出來的，“身體各方面確實在恢覆，恢覆效果明顯，但是……”

“但是什麽？”

喻生被嚇了一跳，但是，他看不到別人的想法了，他又去看柏爾，腦子裏沒有一點兒回應的聲音。

“但是異能好像消失了，恢覆到了……喻生原來的水平。”

閔醫生不知道這對他們來說是好還是壞，顯然柏爾並不在意喻生的異能如何，他只關心喻生是否能好好活著。

戰戰兢兢過了好幾天，什麽都沒有發生，精疲力盡的狀態消失了，喻生又恢覆到了年輕人該有的身體狀態。

他自己也很高興，那些異能，本來他就沒當成自己的東西。

“就像古老的故事，愛麗絲從仙境回來了，限時大獎，結束了。”

柏爾安靜地抱著他，抱了很久。

第二天，卻知道了一個舉國悲痛的消息，雲屠，就在前一天去世了。

老管家隨後沒過多久登門拜訪，送來了雲屠的手信，“是喜喪，走得很安詳，主人不想讓誰掛念他，沒想到還是被大家知道了。”

他看起來沒什麽悲痛的樣子，如他所說，雖然來得晚，但確實算得上是喜喪。

信是給喻生的，事實上，現在已經沒有人寫信了。

喻生第一次收信，來自一個已故的老人，險些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情緒打開它。

最後是柏爾拆了信，一字一句讀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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