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爾是無辜的，無論如何，如果這件事查到了我們頭上，也跟他沒關系。”

“當然。”巴宓笑瞇瞇地挽住自家嫂子的胳膊，做出了很親昵的樣子：“他那會兒才是個小孩子，跟他能有什麽關系。”

柏爾的媽媽深呼吸了好幾次，巴宓安慰她：“其實你不用擔心，據我所知，這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既然以前發生過的，也沒事，那麽這一次也一定不會有事的。”

巴宓想起什麽，激動起來。

“再說了，我真的不是為了一己私欲才那樣做的，柏爾身體不好，你看他現在越長大越優秀，誰都攔不住，不是很好嗎？大家都說他是尤冢上將的接班人呢，他身體裏的可是尤冢上將的基因，他當然是接班人了。”

柏爾的媽媽眼睛紅了：“那孩子也是無辜的，我雖然跟他父母不熟，但也知道，他們家每一代都是優秀的異能戰士，而且……而且戰略總部的人都說，尤冢上將留下來的不僅僅是基因，你偷走的，是那個孩子原本應該擁有的人生。”

“嫂子，你是瘋了嗎？你寧願看著自己一歲多的兒子去死，也要遵守那些根本沒有人遵守的陳舊的規矩？”

巴宓看著她的眼神明顯是恨鐵不成鋼。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就算尤冢上將選了他又怎麽樣？總研究院這麽多年來都沒能成功覆制尤冢上將的基因，這是最後的機會。更何況，尤冢上將留下的文件我看過了，兩百年前說不定就有人造假了，他選定的孩子出生日期就一定是真的嗎？什麽叫做我偷走了他的人生？如果他一開始就不是被選定的那個呢？”

柏爾慘白的一張臉，從額角流下源源不斷地汗水，他看起來卻很冷似的，慢慢從墻邊滑落，跌坐在地上。

喻生嘆了口氣，一開始，他以為聽到巴宓說的那些話自己應該會被氣瘋的。

現在看到這樣的柏爾，反而生不起氣來。

柏爾的媽媽看著巴宓，跟兒子的狀態幾乎如出一轍，搖搖欲墜。

巴宓安慰她道：“那小孩兒不虧，我聽寧安說了，戰略總部會直接送他進入元塔學院A班學習，那可是整個布雷星，那麽多小孩兒，做夢搶都搶不到的機會，他賺了。”

“我想幫幫他……”

“你可千萬別。”巴宓直接制止，“嫂子，不是我心腸硬，我們家本來就跟他們家沒什麽關系，這件事除了你我根本沒人知道，你如果對那小孩兒過分關心，柏爾怎麽想？他那麽聰明，肯定知道有問題。”

“可是……”柏爾的媽媽畢竟良心不安：“尤冢上將選擇他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們搶走了他本來應該得到的基因，現在他整個家破人亡，自己異能成績又不好，就算進了A班，以後怎麽辦？”

“這人生是靠自己活出來的，你替他操心有什麽用啊？我看過了，叫喻生嘛，從小成績就差，要我說，什麽尤冢上將選定的人，肯定是假的，成績那麽差，就算有了尤冢上將的基因，就算讓他過上尤冢上將的人生，走一樣的路，他站那麽高肯定也就是個摔死的結果。”

“巴宓！”柏爾的媽媽怒斥她：“你說話太過分了！”

“好好好，是我說錯了，是我不註意。”巴宓順著她的情緒安撫：“如果他真的能進A班，也算是我的學生，我會好好幫他的，你就放心吧。”

柏爾的媽媽似乎穩定了一些，巴宓再此提醒她：“你可不要一個人去找他啊，繆寧不是個能做主的，這件事，你不說我不說，絕對沒有人能查得到，我現在覺得，繆寧放出消息說要看當年的記錄，肯定也是嚇唬人的……”

直到院子裏的兩個女人離開，柏爾還坐在地上，看起來呆呆的，像個傻子。

喻生心裏難過，蹲下看著他：“你別聽她胡說，巴宓嘛，你還不知道嗎？張嘴就能說胡話。”

對方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喻生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些話：“你沒有偷走我的人生，而且……你已經給了我很多東西了。”

柏爾突然顫顫巍巍地起身，扶著墻站了一會兒，場景再次發生變化。

墻邊的柏爾不見了，喻生一急，就想去拉他的手，卻從他手中穿過。

看來他沒辦法觸碰到幻覺裏的人，對方也看不到他。

喻生被白光晃了眼，再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站在元塔學院門口。

準確地說，是站在門邊，看著來來往往精神高漲的學生，還有……距離他最近的，那個怯懦的他自己。

喻生記得那個時候的自己，瘦瘦小小的，頭都擡不起來，超過三個人在身邊，他就能把腦袋埋進土裏去。

父母去世，親戚敬而遠之，只有一個朋友，卻比他優秀許多。

他站在杭奕身邊，都怕自己的晦氣被杭奕沾上。

所以那時候他剛剛下定決心，即使之後跟杭奕是在一個班裏，也要盡可能地不給他添麻煩。

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唯一的朋友，一直都喜歡著他……

“你好。”

喻生順著聲音看過去，發現那個自己也剛好擡起頭，看著跟他搭話的人。

“你也是新生嗎？我叫柏爾。”對方的笑容燦爛得晃了他的眼。

“我知道。”喻生抿了抿唇：“我叫喻生，你很出名，這兒的學生，應該沒有不認識你的。”

周圍來來去去的學生，果然都在看他們，喻生心煩，只想快點兒離開這裏，他不想成為人群的焦點，但眼前的人，無論何時都會是人們目光匯聚的定點，是風暴中心，他討厭這種感覺。

剛想找借口離開，柏爾卻跟想象中不一樣，熱絡到不行，反而主動跟他說話。

“喻生？”他輕輕念起這個名字，“我記得你。”

喻生一張臉白了白，他知道自己那時候在想什麽，他那時候還以為柏爾會說起他父母去世的事，再說些惋惜的話。

“我在花名冊上看過你的名字。”聽話的人松了口氣。

柏爾對他微笑：“我們同班，一起進去吧。”

喻生有些猶豫，柏爾催促他：“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沒有。”喻生看著那時候的自己笑了笑，笑得難看極了：“我……我在等朋友，你先進去吧。”

他其實忘記了那個時候拒絕柏爾的自己，他竟然還拒絕過柏爾？喻生看著過去，再聯系起現在，不禁有些好笑。

柏爾一看就知道他的話是借口，喻生不願意跟他走在一起。

他心裏有個洞，幽深黑暗，別人對他好一分，那洞裏就黑一寸。

柏爾看了他兩三秒，喻生竟然完全忘了他們還有那樣對視的瞬間。

“好，那我進去等你。”

喻生點頭，看著柏爾往前走了兩三步，情不自禁松了口氣。

忽然柏爾又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他：“我叫柏爾。”

喻生一頭霧水，不知怎麽的笑了一下，覺得不妥，又趕緊收了笑，對著他點頭：“我知道的。”

……

在那之前，原來在那之前，柏爾就已經選中他了。

喻生有了尤冢上將的異能之後，看到了很多真相，也知道了很多自己以前根本不知道的事。

卻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一幕。

他知道柏爾選擇他的原因，知道柏爾內心深處一直備受煎熬的秘密，卻無從知曉這些過往的細節。

原來自從他們在元塔學院相遇，柏爾看向他的每一次，眼神裏都蘊含著一句對不起。

那是柏爾心底的聲音，在他沒有獲得尤冢上將的異能之前，只有柏爾自己能聽得到。

天旋地轉，眼前的場景再一次發生變化，校門不見了，熙熙攘攘的學生也不見了。

喻生站在一片荒地前面，一望無際的黃土，寸草不生。

“你是誰？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喻生身軀一震，緩慢轉過身去，對方逆著光，他看不清是誰，但覺得十分詫異：“你看得到我？”

“當然，我不是正在跟你說話麽。”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喻生看清楚了他的臉，驚訝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叫出聲來。

“你……你……你是……”

對方對他的反應沒有過多評價，只在乎一件事：“你到底是怎麽到這兒來的？是跟著我來的嗎？”

“尤冢上將！”喻生大喊出聲後，覺得自己好丟人，他都聽到了自己因為激動發出的哭腔，可惜時光不能倒流。

尤冢一楞，對方這種浮誇的態度，顯然不像是跟蹤他到這兒來的，否則不應該見到他這麽激動。

“你到底是誰？”

“我……”喻生又想哭又想笑，話都說不利索，“我……我是你的粉絲！”他馬上又加了一句：“頭號粉絲！”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全宇宙頭號粉絲！”

尤冢上上下下打量他，最後看著他的眼睛，自己微微瞇起眼：“你到底是誰？”

喻生很快意識到尤冢上將在疑惑什麽，他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顯然對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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