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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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一對馬車中幾乎都是晏榕身邊的宮人, 只有隨在隊伍最側邊的一名老宮女多看了面前的人好一陣,才低低念叨了一聲:“相錦……仙師?”

她面上的遲疑之色顯而易見。

十年光陰轉瞬而過,她已從初入宮門的下等宮女變成了嬤嬤, 而面前白衣墨發的僧人卻似乎並無任何變化。

依舊像十年前那樣冷淡,輕蔑,就連先帝也未曾給過半分面子。

老宮女甚至還記得當年自己在禦書房外做灑掃的粗使宮女時, 偶然間聽到相錦仙師對先帝所說的一句話。

“我可以等離王二十年, 直到他長大。你?你註定不過耳順之年, 你要的起他麽?”

當年老宮女只覺得這名白衣飄飄的仙師狂妄太過,先帝手握天下之兵, 怎會留不住一個孩子?

可如今時光流轉, 先帝早已歸入塵土, 而當年的那句話……似乎一語成讖。

如今的皇上呢?

可也是被已經成為攝政王的離王迷了心神, 蠱了心智, 不問清白,非要接一個孩子模樣的人入宮?

烏金馬車內倉鼠似的哢嚓哢嚓聲不知何時終於停了下來, 緊接著一顆靈活的腦袋從珠簾中探了出來。

那撅著半個身子往外看的少年沒有冠發,一頭烏發順著肩膀半散下來。

哪怕坐在新帝身邊,他的姿勢絲毫不端莊, 顯得慵懶而放肆。

隨著少年的動作, 他腦袋上的幾根呆毛跟著晨風一起晃了晃,接著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哎,咋突然不走了?”

說話也沒個體統。

老宮女在宮中呆了數十年,深知宮中哪怕最偏門的規矩, 因此垂下頭皺了皺眉,越發覺得新帝此舉異常荒唐。

然而站在馬車之前的白衣僧人卻似乎無比熟悉少年的態度,他偏過頭看向少年,眼中的蔑視都跟著消散開去,眉宇間松開了些,緩緩道:“我來接你回去。”

“與你回去?”

幾乎同時,一道冷笑的聲音從少年所在的馬車中傳了出來。

那聲音聽上去非常年輕,只不過格外陰鷙,每一個字都像是咬在唇齒間帶出來,有著利刃似的棱角。

隨即一道有力的手臂攬了少年的腰,將人直直帶回了馬車。

外人自然不清楚珠簾垂下的馬車內發生什麽,只是聽到少年幾句帶著抱怨的悶哼聲,隨即又傳來幾句低低的哄勸。

不知年輕的帝王說了些什麽,馬車內好歹算是重新平靜了下來。

顏色烏沈的珠簾被再次拉開,晏榕奪人眼球的容貌再次露了出來。

他回身又向車內看了一眼,像是仔細確認了車上的人有沒有極乖,然後才下了馬車,遙遙對上相錦的視線。

晏榕薄而淡的唇幾不可見的勾勒一下:“相錦,你私藏孤的人,孤已經對你手下留情。你竟還敢追上來?”

若說二人之間最大的不同,便是一人似冰冷不通人性,一人則陰郁過頭,表裏不一。

山中原本清晨大好的天氣不知犯了什麽毛病,正一跳一跳往山巔上升的日頭突然停了腳步,縮瑟著躲進了雲層裏。

因此艷好的天氣頃刻間便沈了下來,連光線都暗了幾分,不多時,便隱隱約約落下雨絲來。

相錦像是完全沒聽到晏榕的威脅。

他站在雨中,不急不緩的從手中撐起一把紙傘,將雨絲隔絕開來,輕聲道:“晏榕,你和你父皇的確相像,就連自視甚高的毛病都一模一樣。”

晏榕挑了下眉,唇邊含了三分幽冷的笑意:“你錯了。孤和他最大的不同,便是他再三權量你是國師身份,不敢殺你,可是相錦,孤敢。”

“殺我?”

相錦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話,甚至在唇齒邊又重覆了一遍。

緊接著,他仿佛第一次見到晏榕似的,認認真真的將視線投了過來。

相錦將面前遙隔數人的新帝打量一遍,像是看到了什麽令他覺得極其有趣的事似的,目光悠悠停了許久,才開口道:“晏榕,你知道我和你之間,最大的區別在哪裏嗎?”

晏榕直視著他,眼尾微微一揚:“不是在於你要千方百計,使勁陰謀算計才能將他從孤身邊偷走。而孤卻只要大大方方的上門,便能帶他離開麽?”

相錦便笑了。

與宮人們為晏榕所撐的楠木鎏金傘面不同。

相錦手中的紙傘是煙墨色,傘面精致寬大,將那白色的袈裟滴水不漏的全數遮蓋其中。

他的唇邊似有幾分嘲弄,又像隱約含著一層居高臨下的憐憫。

“太子殿下,既然你不明白,我便給你看看……我與你之間的不同。”

在層層的雨簾裏,相錦松開了手中的紙傘。

方才還只是雨絲的雨水不知何時大了起來,瓢潑的自空中傾斜而來,在葉面花瓣上砸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而在這一片嘈雜的聲響之中,相錦周身卻宛如時間凝滯一般安靜。

重重的雨幕在他的身形旁蜿蜒而降,卻無一滴落在他的身上。

那白色的袈裟被山峰卷的揚起衣角,可仍舊未沾濕分毫。

就仿佛是雨水突然長了眼睛,偏偏不願淋濕這個人。

煙墨色的傘面在濺起水花的山路上落地,轉過幾圈,停了下來。

在最初的死寂過去之後,晏榕清晰無比的聽到了身邊宮人吸氣的聲音和細碎的叨念。

古人對於雨水的祈禱和寄托向來深厚難比,雨水滋潤萬物,而相錦在這一刻,已然超脫了常人的範圍。

……或許就像是,諸鶴。

奇異的是,晏榕心中並未感覺到絲毫的荒謬和恐懼,他甚至沒有多看相錦一眼,而是又回頭望了一眼烏金馬車的方向。

在悄然的靜謐中。

相錦重新彎身,將地上那柄紙傘撿了起來,再次撐開,緩緩道:“晏榕,他是我的。從前,以後,你以為你留得住他嗎?”

然而還未等晏榕開口,馬車內才安靜了沒一會兒的小腦袋又重新探了出來。

諸鶴的手中還攥著半塊紅棗小發糕,紅艷艷的唇角邊粘了一點糯米。

他砸吧了一下嘴,十分不耐煩的瞧了兩眼:“你們還沒有打起來哇?”

晏榕:“……”

相錦:“……”

諸鶴活像是好幾天沒吃飯,狼吞虎咽的將手中的小發糕咽了下去,噎了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大大呼吸了兩口氣,聲音裏都帶上了兩分粘糕的甜意:“你們要是不打架的話就別站在道兒上了,多擋路啊。”

晏榕:“……”

相錦:“……”

諸鶴打了個小小的飽嗝,舌尖輕輕一卷,將嘴角邊的糯米粒卷進了嘴巴裏,接著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訴求:“你們別耽誤時間了,我想吃禦膳房做的佛跳墻。”

眾人:“……”

在長久的死寂中,晏榕終於一彎唇角,露出了這段日子以來第一個帶著幾分真意的笑來。

那笑意從晏榕明麗的丹鳳眼中跳躍。

他推開了遮在自己頭頂上的傘面,看向相錦,揚聲開口:“可惜,孤的宮中不僅有佛跳墻,還有整整九百八十一道宮宴,恐怕相錦仙師的山間廟宇都遍尋不到。”

相錦:“……”

眾人:“……”

不知是何緣故,山頂上的太陽一瞬間重新露了臉,推開傘的晏榕竟也沒沾上雨水。

他轉身上了馬車,一眼便瞧見了坐在軟墊上的諸鶴手中抱著一盤西域進貢的提子,一顆一顆的吸著吃。

諸鶴向來嬌生慣養,以往在宮中吃提子葡萄都要一顆顆給剝好剃幹凈籽兒才願意吃上兩顆。

銀盤中的提子汁水太多,淺紫色的糖漬順著諸鶴的唇角一路流淌下來,又粘在他的手指尖上。

晏榕有些擔心黏膩膩的弄得諸鶴不舒服,便親自從桌上取過一張手巾,浸上溫水,伸手要幫諸鶴擦拭。

諸鶴一邊吃一邊任由晏榕幫自己將糖水擦了個幹幹凈凈,吃完後放下盤子,玻璃珠似的眼睛明亮亮的轉了兩圈,仰頭瞅了眼晏榕,開口問:“一會兒回宮就能吃佛跳墻嗎?”

晏榕又幫諸鶴拭了拭唇角,溫聲道:“你陪孤一並參加登基大典,之後孤便帶你去吃。”

並不想參加大典諸鶴:“……”

晏榕像是看明了了諸鶴的想法,重新補上一句:“你不在孤身旁,孤不安心。”

諸鶴:“……”

馬車內只有他與晏榕兩人,而晏榕看過來的視線實在直接而灼燙,燒得他格外不自在。

諸鶴下意識轉開了頭,抿著唇,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麽,神情一變,猛然間又將腦袋轉了回來,警惕的道:“那……那,晚上吃完飯,幹什麽?”

晏榕只微微低頭,便從諸鶴的雙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的眼底還染著血絲,和無限克制的隱忍。

晏榕伸出手,將諸鶴散開的一縷發絲別在他耳後,輕柔的道:“皇叔想做什麽?”

諸鶴:“……”

諸鶴張了張唇,又重新閉上,接著極其難得的語塞了幾秒鐘。

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艱難的重新組織好了語言,皺著張漂亮的小臉擡起頭,苦哈哈的可憐兮兮的對晏榕求道:“做什麽都好……反正只要不睡我就行。”

像是生怕自己這句話不夠有力度。

諸鶴深吸一口氣,自己給自己打氣似的挺起了腰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肚,語氣誠懇的大聲道:“你看,我現在這麽小。你那個頂進來的話……會把肚子撐破的!”

作者有話要說:鶴鶴:鶴鶴不明白,鶴鶴都誠懇求饒了,怎麽還會腰酸屁股痛qaq

鶴鶴:鶴鶴壞掉了

鶴鶴:你們都在騙鶴鶴!嗚汪汪汪汪!

晏榕:不是哦,是皇叔在主動勾引孤。

鶴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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