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都透過望遠鏡，落進窺探的眼睛裏。

是唐毅。

他的腳下滿是散亂的煙頭。

眼底一片腥紅。

拳頭把墻都砸出坑洞。

關節上全是血。

他終於做了決定。

第二天早上向東醒來的時候，懷裏抱著的已經是枕頭不是文怡了。

他嚇一跳，想起昨天那句“噩夢成真”，猛地坐起來剛想喊人，還沒開口，就有帶滾輪的床邊桌被推到他面前，桌上兩個托盤，一個托盤裏是擠好牙膏的電動牙刷、水杯和廢水缽；另外一個裝著豐盛的早餐。

文怡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一下：“先刷牙，橙汁不酸的，乖乖都喝掉。”

向東楞了一下正想抱他，文怡就退開走到窗邊，還一面壓著嗓子說：“我都說了不是那麽……”——向東這才發現他在講電話，開著電動牙刷含含糊糊地問一句“誰？”

文怡揉了揉額角，幹脆把電話開了免提，那邊是卓異公關部Lisa機關槍般飛快的話音：“……蘇總，你別委屈自己，真有什麽事我們公關部一群小鮮肉隨時可以賣屁股！往後有什麽事和我打個招呼，我派人過去陪他，你別傻乎乎的把自己搭裏面。”

“不，那個，我以前怎麽不知道咱們公關部是走這個路線的……”

“以前實在沒辦法的時候林副也偶爾搞搞的。”Lisa非常坦率，“但昨天您都親自上陣了，我們怎麽能讓您一個人……”

“不Lisa你聽我說，我和他不是那種關系，你要真把人送到他床上我要生氣的，”文怡看到向東對自己比了個“來”的動作，就走過去靠在向東懷裏，“我們認真談戀愛的。”

沈默。

“蘇總，”Lisa再開口的時候話音有點尷尬，“你這麽大的人，還這麽天真，我也不知道該和你說什麽。”

向東一面吃早餐的沙拉，一面用口型問文怡：這種事都歸她管啊？

文怡用口型回答她：整個公司談戀愛都歸她管呢！

“我都還沒到三十歲……”

“二十歲的小姑娘都不會像你這麽隨便被人騙了！哎喲急死我了……”Lisa聽上去是當真咬牙切齒。

“怎麽就被騙了……”

“你是真沒聽說還是假沒聽說？不對，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他都追別人追了六年了，超認真的，花好多錢，和你應該只是玩玩而已的。為了公司的事情沒辦法就罷了，現在事情完了，就別……”

“他不是也給我花好多錢嗎？這次一下就給了八位數？”文怡對著電話說，又對向東皺了皺鼻子，意思是“你看看你”。

他是開玩笑的。

但向東一直記得昨天晚上他那句“噩夢成真”。

Lisa還要火上澆油：

“這說明他特別能花錢，不能說明他……”

向東忍不住收緊放在文怡腰上的手。

文怡感覺到，立刻打斷了Lisa：“你這樣說我可是真的要生氣——我和他的事情很覆雜，三言兩語說不清，但他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相信他……”

“蘇總，剛回來我們第一場拍賣會，你什麽表情，我們可都看在眼裏的……”Lisa不依不饒。

“嗯那時候可能不是特別好，不過是我願意的。”文怡又一次果斷地打斷她，“總之，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可以處理。”

話說到這種程度，Lisa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回答：“那你們……盡量別被小報拍到，厲氏那邊的人合作起來不太容易。”

“這個……我盡量。”

“還有今天上班別遲到。”

“我也盡量。”

文怡摁掉電話馬上轉頭和向東解釋：“她負責公關比較擔心這方面問題所以……”

“對不起。”向東從後面抱著他，頭埋在他的頸側，“對不起。”

文怡趕緊在他的懷裏轉了個身摟住他的脖子親他的耳垂：“又不是你的錯，你別往心裏去——你內疚我反而不好受。我不知道她會這麽直白地說這個，早知道不讓你聽了……”

向東還是抱著他不放。

文怡摸了摸他的頭：“你要真覺得抱歉，就趕緊起來把早飯吃了，不然遲到了他們又得背後說我。”

向東這才擡頭：“為什麽都是你起來做早餐？”

文怡沒搞明白他想問什麽：“誒？”

“怎麽每次早上都是你早早爬起來做早餐？”向東重新問一次，“上次也是，這次也是。”

“不一直都這樣嗎？”文怡茫茫然。

“一直都？”向東也茫茫然，“我以前這麽混蛋的？”

“沒有啦，哪裏是混蛋，”文怡被他惶然的眼神看得心裏酸酸的，“你對我最好啦……”

“啊那還……”

“你每天晚上都比我晚睡嘛，”文怡湊過去，安撫地親他，又拍他的背，“幫我……嗯……做清理啊洗澡什麽的……就，所以我早上比你早起咯。”

“以前我們每天都做？”

“基本上……”

“我勉強你的？”

“哪裏的話，我自己願意的，兩情相悅又年輕就……”

“你身體受得了？”

文怡臉一紅：“我還想以後也……”

向東臉也紅了。

頓了一會才說：“你別騙我，我以前要對你不好你得告訴我，我都改的。”

“真沒有，”文怡貼著他，“你什麽都好。我說真的。你都想起來就知道了。”說著用手指輕輕把向東蹙起的眉間揉開，又把舌尖放到他齒間讓他叼著。

兩個人吻了一會兒向東說：“那以後也會很好。我不會讓你再做噩夢了。”

“嗯，”文怡看著他的眼睛點頭，“我信你——不過……”

“不過？”

“不過你不愛吃青菜水果的習慣還是得改的。”文怡說。

“我每天都吃覆合維生素還有纖維質片。”

“那個哪裏比得上天然食品。這還是有機的橙呢。”

“我嘗了，有點不甜……”向東有點往後縮——他從小就不愛吃蔬菜水果，尤其不喜歡吃酸的。

文怡拿起來含了一口偏頭湊上去，嘴對嘴渡給他：“甜不甜？”

“甜。”

結果兩個人又差點遲到：文怡的車沒有開回來，向東的車撞壞了。

兩個人到樓下才想起這茬，大眼瞪小眼，文怡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把頭埋在向東的胸口抖的不能自已；向東的耳尖就有點紅，掏出手機要叫人，被文怡摁住手：“這個點叫人來也來不及，直接app叫車吧！”

向東氣壓就有點低。

文怡知道他控制欲有點旺盛，一有事情超過控制就不舒服，連忙踮起腳攀著他的手臂湊上去親他。

向東被他親了一會才說：“沒有酒駕也撞車，說了要叫車來今天早上就忘了——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文怡被他逗笑了，伸長手臂摸他的側臉安撫他：“偶爾有這樣的時候，不也很有趣嗎？沒有必要什麽事情都準備萬全的呀！”

向東不假思索地說：“有必要的，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是有必要的。”

——他下意識地就這麽說，自己都沒想為什麽，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向東隨即又問：“你以前是不是經常有事沒事搞個大新聞？”

文怡心尖抽了一下，墊起腳尖，親了親他的下巴：“以前我太弱小，又不懂事，你和我在一起也很辛苦的。以後不會啦！”

向東這才釋然：“原來你說我很好，不是騙我。”

俯下.身在文怡的頸側蹭了蹭。

文怡的心簡直化成一灘水：“比較不好的是我，你以後要都想起來了，別不……”

話沒說完被向東含住嘴唇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直吻得他喘著氣說不出話來放開，有點蠻橫地說：“不許胡說。”頓了一下嘆了口氣，“我都被你迷得要死了你還說這種話。哪怕你是來收割靈魂的惡魔我都認了，何況你是人呢。”

噫。

厲總。

這麽多年情話功力不減啊。

文怡臉立刻就紅了。

兩人又摟著膩歪了一會兒，才各自坐上車走了。

文怡踩著點進辦公室，被Lisa逮個正著：“蘇總，才第一天，就自己打車來。需不需要我告訴你，他追別人的時候……”

文怡連忙對她比了個“stop”的手勢：“你就當我戀愛腦吧！哪怕徒步走過來呢，我樂意！”

話雖然是這麽說，但是關於許嘉音，文怡心理上還是疙疙瘩瘩的，實際操作上的確也還有許多後續的事情需要處理——要怎麽讓許嘉音指證“看上去和他沒有關系”的唐毅、同時不把“為他支付所有款項並且提供工作地點”的向東牽扯進來……文怡實在還沒想出一個萬全的妥善方案。

何況……

“你樂意， 可有人並不樂意呢。”Lisa似笑非笑地說。

文怡聽出她話裏有話，揚了揚眉。

Lisa緊著兩步，把他帶到會客室旁，讓他從單面玻璃的落地窗裏往裏看：“蘇總，我以前從來不知道你有個這麽潮的媽媽呢。”

會客室裏，穿著香奈兒套裝的許安恬，正小口小口優雅而閑適地啜著紅茶。

文怡的頭一下就疼起來：“她什麽時候來的。”

“在這兒等了三十多分鐘，早餐都吃過一套了。”Lisa沈著臉，“和前臺說是你媽媽。我們沒有人認識她，不敢讓她進來，她就拿了個高音喇叭開始廣播，說蘇總你為了和男人……咳，拋棄母親……真是嘆為觀止，完全刷新我的世界觀啊蘇總……誰能想得到呢，看上去是一副保護得很好的富豪太太模樣，一轉眼就撒起潑來那簡直！”

文怡又比了個“Stop”的手勢——他完全可以想象那個場面：“所以你們就……”

“我還能怎麽辦，30秒之內我就把她請進來了——還好早上有事我來得早，”Lisa說，“這裏可是本城最大CBD，早上來來去去上班的人那麽多，讓她在那邊廣播五分鐘，事情就收拾不了了。”

“給你的危機公關意識點讚。”文怡說——心想難怪一大早的Lisa就打電話來說向東的事。

“那接下來……”

“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呢？”文怡打斷Lisa，問。

“誒？”

“我就是為了男人，不想要她了。”文怡說聳聳肩，臉上冷得想要結冰。

“……我知道了。”

“嗯？”

“不論怎麽說，作為卓異公關部負責人，我會保證卓異的利益不受侵害。”Lisa說，表情非常專業，拍了拍文怡的肩膀。

文怡知道她在必要情況下，是有權選擇將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保護公司的，也並沒有再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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