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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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想再見到的人麽?”

這句輕松的反問如同沈重的炸彈,轟然撞開他心中努力數年建立的屏障,打破他的佯裝樂觀,撕開他的故作堅強,讓刻意遺忘的往事浮上心頭。

頤指氣使的班花,肆無忌憚的混混,把惡意藏在心底的“好同學”們……曾經慘烈的過往如褪色的黑白影片轉過腦海,光是想想都覺得傷口發疼。

但這一切在那個人面前都不算什麽。

穆延。

光是念著這個名字,魏闕都能感到一股寬厚的暖意,那是他不堪回首的高中生涯中,唯一的陽光。

有想再見到的人麽?

當然有。

即使傾盡所有,他也想再見他一面。

抱著這樣的心情,魏闕坐上了開往竹山鎮邊緣長山崗的大巴。

也不知組織者在想些什麽,聚會的山間旅館居然如此偏僻。他從前因為住在市郊,都已經被嘲笑是“鄉巴佬”了,結果聚會地點少人問津到他個本地人都沒聽過,也不知這群人現在居然巴巴地跑鄉下來是為了什麽。

竹山鎮天氣很好,冬日也有暖融融的陽光,清風細細不帶寒意,但這一切在抵達長山崗時,全都漸次消失了。

天邊不知何時聚起了烏雲,厚重的雲層像是要將秀麗的山頭壓垮,狂風呼嘯,帶著霜寒的冷意。

下了車後,魏闕就感到左腿一陣酸脹的疼痛,像是關節間生了鐵銹,動起來都有喀啦啦的響動。他忍不住彎下腰,揉揉膝蓋,卻如隔靴搔癢,沒有半點用處。

強風卷過,面前小山峰間的林葉發出了沙沙的響動,像在嘲笑他一般。

“魏瘸子……魏瘸子……”

“跑不動,跑不動,魏瘸子少條腿,哈哈!”

曾以為早就被遺忘的嘲笑混著風聲在耳邊重現,魏闕感到渾身發冷,而在這冰冷中又醞釀著磅礴的怒意。

道歉?光是道歉怎麽夠呢?光是道歉就能夠償還一切罪愆嗎!

這個同學會,本來就是個笑話。

要不是……

穆延。

默默念叨著這個名字,魏闕隨手在路邊撿了根樹枝拄著,捂著疼痛不已的膝蓋,一步步走上山道。

細小的水滴漸漸落了下來,果然下雨了。

本就不算好走的山道變得更為濕滑泥濘,魏闕拉起兜帽,盡可能擋住雨水。

但疼痛的左腿他實在無能為力了。

就在經過一個較為陡峭的斜坡時,他不中用的左腿突然就使不上力,令他猛然向前倒去。

魏闕已經沒辦法穩住身形了,在倒下的那一瞬間,那群人嘲弄的笑臉再度浮現。一股挫敗感油然而生。

真是……又要丟臉了。

魏闕忽然感到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攬在腰間,視線陡然一旋,他忽而就……腳踏實地了。

是誰幫了他?

魏闕左右四顧,但卻沒看見半個人影,可方才腰間柔和的力量明明如此清晰……

好不容易來到山間旅館,魏闕剛踏進門內,身後就“嘩”的一聲,大雨傾盆。

“哈哈!這下還沒來的人就倒黴了,誰叫他們遲到。”門口有人幸災樂禍。

魏闕看過去,只覺得這男人有些面熟,但就是想不出他到底是誰。

好在男人先一步自我介紹道:“我是方立啊,哎,你是那個……呃,魏瘸……對!魏闕是不是!”

盡管男人自然地掩飾過去了,但那個露餡的音調已被魏闕記在腦子裏。不過魏闕也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上了社會後,人也沈穩了不少,此刻也沒點破,不動聲色地點頭道:“原來是方立,許久不見富態了不少,都認不出來了。”

“哎呀,明明就是胖!沒辦法啊,做生意有太多飯局應酬了。”方立顯然很開心,就連謙虛的說辭都帶著炫耀,“你知道嗎,做生意,辛苦!上次我談個合同,不就一千萬的事嗎,紅的白的喝了一缸,差點直接去醫院!”

魏闕隨便應和著,跟著方立走進大廳。

迎面見到了許多熟悉的陌生人,彼此兩兩對視打量半天後,才會恍然大悟:“噢——你是XXX!”

場面一度熱鬧至極。

大廳被隔成兩半,一邊擺有兩條長桌,上面放著些糕點吃食,另一邊則是連帶著電視音響的唱K區。一眾人等喝著飲料吃著東西,還時不時搶過話筒鬼哭狼嚎幾句,玩的倒是十分開心。

魏闕本來就不大喜歡喧鬧的環境,於是離音響遠了些,而方立同樣沒過去。按他的話來說,過去就要被灌酒,雖然他千杯不醉能把一班人喝趴下,但平日應酬喝膩味了,這種廉價酒的味道也不好,所以他還是先不去湊熱鬧了。

此時他們正坐在長桌邊上的小圓桌前,隨口閑聊。魏闕喝著果汁,打量著旅館的環境。從他這裏能夠清楚地看到大廳全景,因而更能覺出旅店的怪異。先不說其他,進門後除個招牌外,門口也沒有櫃臺,竟然連引路的服務員都沒有。現在的大廳就是普通的別墅大廳,沒什麽多餘裝飾,完全不像個旅店的模樣,倒像是誰的家,也不知是誰定下的地方。

魏闕心有疑問,結果還沒開口,方立就自個兒說了:“這個地方也是我定下的。杜鵬那小子組織個聚會都找不到地方,特沒用。正好我就想起來,這裏風景不錯,我和旅店的老板也還是有交情的,就順嘴說個請,幫他把地方定下了。”

杜鵬是他們班的組織委員,高中時就是那樣,有什麽活動向來都是他牽頭,而今這聚會是他組織的也很正常。

說著說著,方立忽然道:“哎?我記得,我看聚會的名單上,沒有你啊?”

方立疑惑的表情很真實,但在魏闕看來,這不過是又一次老把戲:“我是接到電話,聽說大家打算聚聚才過來的,大老板現在心疼錢了?”

“哎呦老同學,你這說的又是什麽話,肯定是杜鵬那小子又打錯名單了!都是同學,哪裏有放著人不請的道理?”方立打哈哈道。

“那穆延呢?”魏闕問道。

“誰?”方立一楞。

“穆延,之後轉學的穆延。”魏闕暗暗攥緊了手心,不知為何,問出這個問題讓他心跳加速,說不清究竟是緊張還是……恐懼。

“噢……穆延啊。”方立似乎終於想了起來,恍然大悟,隨後他面色有些奇怪,“沒請。也請不來了。他……”方立看了眼魏闕,深深嘆了口氣,“他不會來的。”

“……這樣啊。”魏闕提起的心臟又落了回去,帶了點塵埃落定的茫然。如果穆延不在,那他還來這裏做什麽?

這樣想著,魏闕就有些懨懨的,連之後同學間的招呼寒暄也不怎麽熱情。

他在大廳的長桌上隨意挑撿了東西吃,本以為這次聚會就這樣無聊地過去了,卻在片刻後聽見整個大廳內,轟地爆出一片笑聲。

“啊哈哈哈哈!我的媽呀!笑死我了,這是去泥裏洗了個澡吧!”方立指著大廳入口,笑得整個人都要滾到桌子下了。

魏闕莫名所以,也跟著往那看,當他看清楚出現在那的人,究竟是一幅怎樣的尊榮時,頓時暢快地大笑出聲。

——你們也有今天!

不用自我介紹,魏闕就認得出,那些人正是班花,和其身邊的混混騎士。現在他們可沒有當年高中時的趾高氣昂,而是一個個渾身泥濘,身後拖著一道泥水,身上黑的黃的紅的綠的……魏闕就沒見過那麽多顏色的爛泥。

興許是掉進泥塘裏又被大雨淋過,因此他們一身泥漿弄臟了衣服,偏偏臉上雖然橫七豎八有著泥印,但還是能認出這是誰。這樣看來,就更令人發笑。

班花顯然沒遭受過這樣的待遇,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身邊的混混們也擺出了當年的橫樣,咯啪著拳頭就要揍人。

大廳內的有些人看不慣這做派,當場就吵了起來。

還是組織者杜鵬眼看情況不對,趕忙將人送去淋浴梳洗,這一茬才算揭過。

看著那些人離去的背影,方立哼了一聲:“一群癟三……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哎,可憐我們嬌嬌總是被他們纏住,真是……呸!”

班花名叫陳嬌嬌,人如其名,聲甜貌美會撒嬌,高中時很得人心,沒料到在大家都踏入社會的現在,居然還魅力不減。明明那群混混也是心甘情願被她驅使的,結果總有人心疼陳嬌嬌被混混纏上,真是眼瞎。

魏闕不想聽方立意淫陳嬌嬌,隨便找了個借口離開了大廳。

雨還在下,烏雲密布,壓得整個世界都成了黑夜。這種天根本就不能出去,因此魏闕四處轉了轉,最後走上了二樓。

相比較一樓的寬廣設計,二樓的定位顯然是居住。一間間小房間排得整齊,上面還有空白的名牌。

魏闕看道地上的泥印,就知道那群人肯定是上來洗澡了,於是也不想待在二樓,而是繼續往三樓走去。

剛轉過樓梯拐角露了個頭,魏闕就為頭頂色彩斑斕的彩色玻璃驚呆了。

他本以為,三樓大約也是差不多的房間,但卻沒料到,竟是一間玻璃花房。

大約是燈光設計得好,外界的黑雲壓城完全沒有影響花房的明亮半分,誇張點說的話,這裏簡直是地獄中的天堂。

魏闕步上三樓,站立在花叢之間,一臉驚嘆。

盡管依照他的審美,本來是更喜歡矜持端正的裝飾,但這花房的設計實在是太夢幻了,已經超出審美的爭議,只能令人讚嘆。

他走在花叢中,在陰雨天氣總是酸痛不已的左腿似乎痊愈了,腳步也輕松起來,這令他心情大好,猶如照進了陽光。

在他彎下腰,饒有童心地戳弄一簇花團時,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

“啪——”一聲輕響。

魏闕連忙回頭,“抱歉,我……”

不知道這裏有人……

他以為這是旅店主人的私人花房。畢竟這樣精美的東西,怎麽想也不會讓人隨意觀看。

他致歉的說辭都要脫口而出了,卻陡然哽咽在喉頭。

因為面前的人……面前的這個人……

“穆延……”

這是一場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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