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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峙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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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侯宛若酒醉一波三折趕回崇文館。他心中翻滾情潮感慨蕭瑟,竟然沒有發覺崇文館燈火輝煌燈火通明,北殿侍衛與雲羽衛持刀分列寢宮兩側,八扇朱漆殿門正中打開,現出大殿之上,端坐著的溫王。

今夜原本皇帝大宴群臣,氣氛濃郁熱烈。溫王代天子主持筵席,穿著裝扮更是明艷奪目。森重紅色錦服艷麗無儔,長發束在嵌寶冰紋白玉冠,越發顯得鼻若懸梁,目若秋波,深邃寒冽如深夜下的大海。

魚之樂立刻清醒。他渾身冷汗跑過——走過——挪過庭院,一俟跨入寢殿中,身後殿門立即轟然關閉,放眼四周再無一個人——有,崇文館掌殿宦官秦無庸正躬身站在溫王身側,眼角餘光微微一動,似是告訴他大事不妙好自為之。

擅離職守,偷跑出宮,與溫王在歌坊妓肆狹路相逢,可不是一句“好自為之”能夠解決的。

李元雍端坐大殿不言不動,看著明晃晃的松明燭火,良久說道:“我聽聞令狐丞相講典故,曾與我說了一個有趣的故事。說是有一教書先生坐船,艄公與其攀談起年庚,就問教書先生屬相,教書先生回答說屬狗,又問月份,答說正月,艄公於是感慨道:我也屬狗,但是是十二月的。先生是狗頭,所以叫(教)一輩子,我是狗尾,所以搖一輩子。”

魚之樂額頭汗水淙淙而落。他聽他聲音平穩如常,心中卻揪的越來越緊。他知道自己私自出宮犯了大忌,惹了這位太歲的虎須,今夜怕是不能善了了!

魚之樂擡頭看他一眼。李元雍目光悠遠不知望向何處,他輕輕笑道:“未知殿前侯,是做了誰的狗尾,又打算為誰搖一輩子呢?”

此話欺人太甚!放在平時他若不伶牙俐齒與他爭辯一番,簡直對不起整個北疆軍士。但魚之樂心虛的緊,恰如同盜竊財物的小偷被人贓並獲一般,牙關一咬,——生生忍了。

李元雍臉色白嫩帶著淡淡緋紅,些微酒意渲染暖香環繞殿中,熊熊火爐劈啪燃燒,氣氛一時沈寂。

然而他看著魚之樂垂首站在堂下以沈默對抗,瞳孔卻微微收縮,有寒氣絲絲散發浸透。空氣如被冰封不能流動,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快,一個慢。

魚之樂支著耳朵等了半晌再沒聽到他說話,於是悄悄擡頭偷看。他眼睛一擡就被李元雍琉璃瞳孔猛然擒住,再不能離開半瞬。

魚之樂只聽到自己的心臟嗵嗵嗵不停跳動,耳中有轟鳴聲響響徹腦海,他想躲閃卻無處躲閃,這般對視,就已經讓殿前侯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

今夜或許皮鞭,或許廷杖,無論刀山火海,都只能伏低做小,任他施為了。誰讓自己對不起他——魚之樂微微詫異:我怎會有這般想法,我做錯了何事,又為何對不起他?明明是他派人暗中跟隨,還跟裴嫣——那無恥之事!

李元雍怎的看不透魚之樂心中所思所想。他淺笑開口:“宗正寺卿與胡不歸微服走動,正巧看見殿前侯與崔靈襄崔大人把臂交游相談甚歡。殿前侯身上的衣袍披在了崔大人身上。不知何時魚侯爺竟與崔大人推心置腹,成為了金石之交麽?”

魚之樂暗道:來了!

他雙手抱拳回答道:“殿下,末將——”

李元雍言辭如刀怎容他有一絲一毫狡辯:“殿前侯不必多心。官員情同莫逆共扶朝綱是件好事。本王不會有那閑心橫加幹涉,管他們是色授魂與,還是如膠似漆。”

魚之樂皺眉聽他聲音雖然清晰如斯但話語邏輯頗為混亂。什麽叫做神魂顛倒?什麽叫如膠似漆?

秦無庸手捧茶盤心中也暗自揣測:今夜宮中賞宴,溫王為陛下欽點代天子敬酒,席間諸大人無不逢迎小心。雖說暫離席中親自去抓殿前侯而未得,但仍然很開心,還特意囑咐小廚房為殿前侯準備夜宵,俟他回宮便與殿前侯一起賞燈。

卻怎的聽說了殿前侯安陸坊“偶遇”崔尚書,便一個人在殿中喝了多半個時辰的悶酒,沈默不語,又嚴令北殿侍衛大開宮門?

莫非是——吃醋?怎的可能。溫王是儲君之選,龍章鳳姿天潢貴胄,魚之樂不過是那龍章鳳姿“照魚鳥”的一尾小“魚”,怎會在目空一切的溫王眼中?

這般機鋒打的,也不知道行伍出身的魚侯爺能否聽懂。起碼他就沒有聽懂那個典故是什麽意思。

狗頭狗尾是何意?比周歲生日大小,好論序齒長幼麽?

一定是喝醉了!一定!

他低頭恭敬站立一旁心中閃過無數雜念,卻不如魚之樂心中狂呼海嘯來的更為猛烈:李南瑾!胡不歸!這兩個奸詐小人奸佞之徒,一個是為了宮變之日裝死而不得,一個是為了那只匪鳥,原來一直暗中尾隨我,簡直比那細作還要令人不齒,這是在狹私報覆!

小人!混蛋!我魚之樂從不吃暗虧,你們等著!

等我被打完這一頓,要讓你兩家上下二百八十口不得安寧!

魚之樂道:“殿下。是我私自出宮貪看熱鬧,卻不料遇到崔大人承宴回府。結交外臣是大不妥,是我行事不謹慎。請殿下責罰。末將心甘情願絕無不服。”

李元雍端過茶碗慢慢喝了一杯熱茶,覺得那滾燙的茶水也無法緩解心中冰涼。他溫聲說道:“殿前侯不必懼怕。你與崔大人情投意合是你的事,本王不會多加斥責,也不會被人挑撥行那不智之舉。”

魚之樂心頭一松卻聽到李元雍淡淡說道:“只是本王近日寤寐思服,精神有些不振。想殿前侯奉歸本職,就在本王的帳前,踏實做一回值守中夜的職責吧。”

魚之樂明明感覺大斧頭亮鋥鋥涼颼颼就高舉在後頸,聽他輕輕發落如同瞬間超脫地獄拔升天堂,不由大喜過望,唯恐反應慢了惹他惱恨生是非,連忙抱拳道:“臣職責所在,為殿下守夜乃分內之事,但憑殿下吩咐。”

他一向睡在寢宮長石階,或者高墻屋檐,這番能登堂入室已是慶幸,豈料還能在床前守夜——這簡直就是美差!

莫非溫王知曉他心事所以拋開那冷烈性情,主動曲意奉承,這是在向他示好?還是借此機會可以如此這般那般?……

溫王沐浴過後披著長發,膚色暖如羊脂美玉,偏偏透著淡淡紅暈,換了一件深綠右衽窄袖綾衣,赤著雙腳踩過寢宮大殿。

那五彩暖玉聲音清脆叮咚作響,瞬間勾走了殿前侯的魂魄。

他幾乎看到了自己的那縷魂魄蕩蕩悠悠纏住了他的腳踝,慢慢沿著向上……

魚之樂站在紗帳一側,裝睡也睡不著,想看又不敢看,心中色字當頭恨不得都要化身成狼撲過去將他衣衫撕碎,擡起了他的腿,將他腰身彎疊,逼他睜著眼看著自己被操弄的場面,要他的眼睛裏都是恐慌求饒,就著那下壓之力狠狠的埋進去前後*……

魚之樂虛不受補挪不開眼睛,兩行鼻血快要流淌下來。

若是相思可成狂,他便是大唐開國第一人了。

溫王手捧書卷倚在床側看了一會,又輕輕敲了床側紫金鈴,吩咐道:“傳人侍寢。”

魚之樂眼睛幾乎咣當摔落在他腳下。

侍寢之人低眉斂目躡步而行,跪倒床側與李元雍擦凈黑發。

魚之樂皺眉掠起紗帳,偏頭粗略打量那人幾眼。是個清秀小廝,不知是不是太監。或許青樓教坊中買來的,李元雍一向愛潔。這小廝眉眼清爽幹凈,透著一股謹慎的機靈,行事看顏色知分寸,也是那人偏好的性格。

大概常常作對氣他個半死的,就是自己了。

他還未想完,就見李元雍擡手放下帳幕,與那小男孩遮身在帷帳之後。

魚之樂驀地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他手掌握緊成拳骨骼有哢哢的響動。

他身體僵直眼中有些刺痛,他微微張口無聲的喘息——方才那一幕化作利刃寸寸刺穿他的胸膛。每一寸理智,每一寸肌膚,好像都被這利刃割裂,血肉暴露在外,無法掙紮生不如死。他的沈痛都被自己的喘息帶動了一般,越發的清晰起來。

床榻之間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李元雍低沈長長呼吸,氣息不穩。

魚之樂微微閉了閉眼。覺得胸口那莫名的疼痛向四肢百骸迅即蔓延,他只要一想李元雍身上衣衫被人解開,光滑肌膚晶瑩裸露,便覺得自己一小塊心被挖出來,每挖一次,心臟便又劇痛一次,仿佛這種痛苦伴著他的低沈呼吸將一直延續,無法停止。

魚之樂十分了解李元雍動情之際的舉止反應,他甚至知曉若他興之所致會有怎樣的笑容。

那般耀眼,那般銷魂,令旁人看見了,便沈溺其中奮不顧身只為他能夠展顏一笑。

魚之樂霍然轉身。

李元雍情思恍惚轉眸看著帳側身影。魚之樂一直背對著他不言不動可謂忠貞為主。

他看著他背影心海中劃過萬千幻影。身下之人唇中調戲他的要害。唇舌吞吐都經過嚴格調教,每一次的*都擊中他的*之源。而那個背影更能激發波濤*將他沒頂吞噬。

魚之樂霍然轉身,驚動了情欲中隨波逐流的溫王。他的眼睛幾乎刺透重重帷幕看到了他*的肌膚。

昏黃燈光下那兩人的身影映在紗帳之上,*靡異常。

魚之樂心中血性盡數激發,他性格跳脫不受脅迫,親身站在帳側看著李元雍與他人歡好,這般狠辣的折辱怎能咽得下去。

魚之樂後退一步,轉身大步離開。

李元雍倏然坐起,他推開身上之人披衣起床,輕輕喝道:“站住。”

魚之樂雙手握拳眼睛血紅。他站在殿門處咬緊牙關卻不回頭。

李元雍赤足走過殿堂,聲音低沈說道:“本王召人侍寢,例有條規房中須有服侍之人。你這是要做什麽?”

魚之樂幾乎冷笑出聲。他不屑說道:“本侯生長北疆,為人粗鄙,不堪大用。殿下若是以為魚之樂好欺侮,有什麽手段,盡可以施展開來。刀山火海,魚某陪你走一遭就是,不必如此費盡心機,令人生厭。”

李元雍冷淡說道:“你被天子欽封三等伯爵,是本王帳下將軍。說如此話,視同大逆不道犯上作亂。”

魚之樂冷笑搖頭,眼中幾乎笑出淚花。他說道:“魚某奉旨進京述職,是折沖府大將軍淩朝暮麾下。便不做了這個侯爺,本將也是北疆武臣中郎將。若你說這是犯上作亂,”他輕輕回頭,說道,“那本將今天,就大逆不道一回,也要領教領教殿下淩遲三千,剝皮見骨的手段!”

李元雍擰眉喝道:“你是什麽意思?”

魚之樂反唇相譏:“你以為我是什麽意思?”

李元雍喝道:“你怎麽敢這樣跟我說話?”

魚之樂毫不畏懼:“你怎麽敢這樣侮辱我?”

李元雍氣的目瞪口呆,他未曾料到魚之樂口舌狡猾,一句句都囂張跋扈的敢當面頂撞。他心中怒氣難以忍耐,說道:“好!你有種!你踏出一步試試!本王定當稟明聖上,你魚之樂——”

魚之樂推開殿門向外走去。

李元雍狼狽站在寢宮之中氣的渾身顫抖。他咬牙切齒說道:“魚之樂!你好大的膽子!你敢欺君罔上!你這個混賬!你——”

魚之樂充耳不聞甩門而去。

李元雍轉身走向床榻,聽到那沈重關殿門之聲異常刺耳。他呆呆站了片刻,將書卷瓷器乒乒乓乓掃到地上,見到床榻之上還呆呆跪著的侍寢之人,心中怒極又有隱痛,暴喝一聲:“滾!都給我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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