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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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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將軍,魚將軍衣服被鮮血浸透幹涸。沒有辦法脫下來,怎麽辦?”

“拿剪刀給我。”

鋒利鐵剪一片一片將衣衫剪碎,有人伸手唰的一撕連皮帶肉揭了下來。

魚之樂傷重昏迷亦難捱這劇痛,全身微微抽搐,不自覺呻吟出聲。

“殿下!殿下!軍醫!”

“殿下脈象平穩……只是受驚過度,心神不穩。此處血腥,殿下可要到中堂休息片刻?”

“無妨……本王熬得住。他怎麽樣。”

“右掌潰爛。背上幾可見骨。取刀創藥來。”

“這藥效力如何?”

“內服外用,藥效十分霸道。此藥為淩大將軍與本軍醫專為刀創傷所制,軍中傷藥顧不了那麽多。恐怕創傷並發致使高熱,若是燒到明日說不定燒成了個傻子。一定要讓他醒過來。”

“董將軍,魚將軍牙關緊閉無法餵藥。”

“拿匕首來。撬開。必須給我灌下去。”

“……”

“殿下不要害怕,軍中救治傷患別無他法。我們有一次還捉了白蟻啃食骨上腐肉……”

“……”

“殿下。魚將軍一直抓住你的手,無法松開。還請殿下松手。待會怕他……傷著殿下。”

“無事。讓他握著便好。”

“嗯……來人,給我摁住他。”

冰涼藥膏猛然貼在魚之樂背上猙獰傷口,藥力刺激帶著燒灼痛苦如同巨鞭綻裂血肉直接抽打到他的骨頭上。魚之樂全身肌肉繃緊低低嘶吼出聲。四人拼盡全力摁住他手腳令他無法掙紮,傷口再度炸裂血流脊背。

薄薄眼皮下他眼珠劇烈顫抖。額頭汗水滲進他眼眶。更多的淚水瞬間流淌在他臉側。

如此滾熱,令心底有些微妙的熨帖。

“魚之樂!”

仿佛黑暗深淵有人急急呼喊,帶著焦灼帶著慘痛的期盼。

夢境支離破碎他在淒淒沈重霧氣中轉身四顧。空無一人。

他五指蜷曲握著一把漆黑的匕首。他張開五指發現那把匕首墜入深重深淵。他低首發現鐵鏈刺穿自己腹部血滴不斷滴落,他大聲嘶吼掙紮如同垂死的猛獸。

“蒼虞山下,第三輛馬車中……坐著的,到底是何人?”

“我五皇叔,廣平王。”

魚之樂倏然睜眼。

眼前燈火輝煌侍衛急遽來回,無數人撲在臉前高聲呼喊,聲浪震耳欲聾。他看見李元雍緩緩起身心中焦急,不知何處迸發力氣陡然吼道:“別走!”

李元雍俯身看他。

他握住他的手,急急說道:“不要走!跟我回北疆!我可以護你一世安全!別去崇文館——宮中有詐,提防突厥人仍有內應!”

李元雍面帶笑意眼含一絲不屑,說道:“我在宮中,在皇帝身側,誰敢害我?”

“你莫要擔心。陛下與六軍武衛定能護我安全。你放心去吧。”

魚之樂眼前面容漸漸模糊,他喃喃說道:“我怎能放心。留你在這,我怎麽能——”

聲浪倏然遠去燈火暗淡。暗淡中卻有人聲音清越,低聲安撫他:“我不走。我在這裏。魚之樂,是我。”

魚之樂睜眸定定看著枕頭鴛鴦戲水繡圖,片刻後長吐一口氣,低聲道:“誰給我……敷的藥?”

董之武粗聲粗氣回答:“正是末將。魚將軍不用客氣。人說大恩不言謝。況此乃末將分內之事。”

魚之樂全身汗濕。高燒令他虛弱不堪。他慢慢道:“你媽。你就不能告訴那混賬軍醫,別再拿我試藥。你媽……每次都是我……”

混賬軍醫手中正嫻熟施展一百單七根長短銀針,聞言一針刺進背後大穴,刺得魚之樂右腿猛然一陣抽搐。

魚之樂面孔扭曲呲牙咧嘴:“千萬……不能得罪……”

他側過臉視線一轉才發現李元雍目光灼灼坐在床榻之側看著他。更要命的是自己一直握著溫王的手。他慌忙尷尬松開,李元雍卻五指絞住了他的左掌,他手掌緩緩覆蓋他的手背,扣進了他的五指。

指節修長白皙,溫暖幹燥。帶著某種篤定。

有士兵拍門而入,稟道:“董將軍!偏房那位果毅將軍醒了,現在幹嘔,該怎麽辦?”

軍醫閑閑道:“是否伴有譫語、眩暈,並怒火攻心,言道要將你送交有司法辦,卻站都站不穩?”

士兵欽佩之色溢於言表:“將軍真乃神人也!”

眾人默然。任誰醒了又被拍暈,暈了又醒,都會語無倫次顛三倒四怒火攻心罷。

董之武作賊心虛,說道:“末將先行告退!請殿下與魚將軍好好休息!”

軍醫手中尚有數十根銀針,他磨磨蹭蹭站在床榻之前不願離去,被董之武扯了圓領揪出門外。

門扇啪嗒並緊。軍醫說道:“夜已深,是否要為殿下,唔,再尋一張床?”

董之武仍舊粗聲粗氣回答:“休得多管閑事。跟我去看那果毅都尉去。”

房中惟剩二人四目相對。片刻後魚之樂精神難以維持緩緩閉上雙眸。

李元雍手掌試了試他的額頭,仍舊滾燙高於常人。

絲被半滑,魚之樂衣衫褪盡露出斑斑傷痕。他常年在軍伍中行軍打仗,身上新傷疊著舊創,累累深刻令人不忍多看。

其中後背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鞭傷,乃是拜他所賜啊。

李元雍手指拂過道道傷痕,心中悲痛難以抑制。

魚之樂頭埋在枕頭中低聲道:“鞠成安……”

李元雍收回手指,沈默片刻,說道:“晚了。我已將所有事情稟報陛下。他當眾殺害朝廷命官狼子野心。果然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陛下自會聖裁。你死了那條心吧。”

魚之樂強撐精神,說道:“你將他關在哪裏?”

李元雍看他身上汗水滴落面帶不舍,心中煩躁不堪,直想拍案而起破口大罵。皇帝服過藥丸早已歇息在太極宮,刺客一事並未敢驚動聖駕。他在宮中遭刺關系重大,原本今夜該大肆搜捕餘黨趁機鏟除異己。是他死死拉住自己的手,反反覆覆說什麽要提防宮中還有餘孽,自己能保護他要帶他回府雲雲,他只好暫命韋三絕處理屍體鎮守宮闕,以防有人趁機再興風作浪。但此人傷重垂危面帶淒楚,說什麽怕他再遭毒手自己無力護衛周全,卻原來真實目的在於向他求情,是求他放過鞠成安呵。

這廝裏外親疏分得真是清楚。

李元雍冷冷說道:“關在甘露殿中。此人辜負皇恩膽大包天,死有餘辜。更何況程門壽為朝廷官員。陛下定不會輕饒。”

魚之樂默然半晌,說道:“我能不能……見見他。”

李元雍語氣尖刻道:“禁軍將領身犯殺人重罪,自有皇帝詔三司推事主持廷辯。你若是真想看,便等傷養好了,教你看看觸犯國法的下場。”

魚之樂慢慢吸氣已近昏睡,喃喃道:“他說大將軍給我寫了信。我以為大將軍……不願再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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