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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王郎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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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如今元明炬帶兵守虎牢,元明修也不敢為了一個女人害了他妹子。

嘉言不由地啼笑皆非:“那李貴妃要見大將軍,卻又為什麽?”

“說是有要事稟報。”

嘉言心裏想李貴妃這麽個厲害人,雖然是來投奔堂兄,恐怕不會空手。又問:“那婢子呢,那婢子說了什麽?”

烏容道:“那婢子本分得很,一句話也沒有說。”

嘉言“啊”了一聲,卻道:“這不對。”

烏容奇道:“這有什麽不對?”

“自來小娘子拌嘴,哪裏有親自上陣的,自有婢子沖鋒陷陣,先開口吵了,做主子的再假惺惺來一句,多嘴,這哪裏有你說話的份——方見氣度。”嘉言笑道,“李貴妃是個中翹楚,身邊婢子哪裏這麽不曉事。”

烏容:……

在跟嘉言以前,她也不曾與人做過婢子,更別說貼身婢子,哪裏知道這其中的道道,心裏忍不住想,幸好六娘子並不如此。

嘉言又道:“就不忙著見大將軍了,我先去會會她。”

嘉言使人單獨提了李十二娘過來,那婢子這次倒是哭嚎了一陣,讓烏靈給按住了,烏靈回來與嘉言說:“那婢子力氣非常。”

嘉言心裏便有了數。

嘉言打量李十二娘。當初在京城,李十二娘頗有美名,不但騎射精絕,琴棋書畫也樣樣都來得,尤其一筆隸書,說是得大家讚過。然而——那管什麽用。她只長她一歲,這年餘經歷,也是驚心動魄。

她打量李十二娘,李十二娘也打量她:她從前可沒聽說過有女子能從軍,以至於領兵打仗。這位南平王世子,能養出這樣的姬妾,也是個妙人。她是見過南平王世子的,在嘉敏的莊子上。如今想來,是有緣無分。

卻聽嘉言道:“李貴妃有話,和我說也是一樣的。”

李十二娘笑道:“那怎麽一樣。”

開玩笑,功勞自然是要做給上面看的,這位疤面將軍雖然得大將軍信任,要她的功勞,卻還不夠格。

嘉言把臉一沈,卻道:“貴妃這是……信不過我?”

李十二娘面不改色:“豈敢信不過將軍,只是事關重大,恐怕非大將軍不能聽。”

嘉言心道這等故弄玄虛的把戲,我阿姐使得多了。正要再唬她一唬,烏容卻進來與她說:“大將軍使澹臺將軍過來問李貴妃情況。”

嘉言:……

嘉言不由惱道:“大將軍恁的不是東西!”

第 553 章 盤問

永興二年初的韓陵之戰中澹臺如願及時趕到,卻因為嘉言挨了一箭。當時兇險,以至於嘉言顧不上元釗的審訊。

周邊人都不是傻子,只是作為長姐的蘭陵公主不開口,又哪個敢吱聲。

段韶不聲不響地獻殷勤,嘉言起初只作是不知道。後來周城胡亂摻和,給段韶提供機會,她才發了怒。周城只得與她賠不是:“我就是心疼阿韶……”嘉言一句話懟回去:“我還心疼我阿姐呢。”

周城:……

段韶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有人上門求見,與她說道:“是我言行不當,六娘子莫要惱了大將軍。”

嘉言見他眉目裏頗見憔悴,反而生出歉意來:“就是大將軍多事!”

段韶忍不住笑了。蘭陵公主這個妹子打仗歸打仗,脫了戰袍就是個小姑娘性子,可憐可愛,奈何——

嘉言被他看得臉熱,雖然還隔著面具——大約也是隔著面具,他才有這樣的膽子。嘉言局促地道:“將軍如今年紀尚小……”

段韶:……

她十六,他十五。她好意思說他年紀尚小——是非要到澹臺如願那個年歲,方才不小了麽?

“……前途無量。”嘉言又憋出一個理由,自己也覺得不像話。她阿兄是天子,進了洛陽她就是妥妥的長公主,從她嘴裏說出的“前途”總有幾分不對勁。於是匆匆忙忙又添道,“洛陽有的是好女子——”

段韶忍無可忍:“六娘子言不由衷。”

嘉言:……

人生如此艱難,就不要戳穿了。

段韶卻低一低頭,說道:“我以後不會再打擾六娘子了。”

嘉言實在過意不去:“我也不是故意……故意讓將軍難過。”

“我知道。”

“只是我已經……我先遇到了如願哥哥。”

段韶只覺得心裏痛得要裂開了一樣,卻還保持著表面上的平靜,他柔聲道:“情之一事,並無先後之分。”她心裏喜歡的是澹臺如願,和先遇見誰沒有關系。

段韶推門走了出去。

嘉言看著他背影挺拔,腳步也一直都很穩,就與平常並沒有什麽兩樣,只走到二門處,扶檻站了一會兒。那樣子看得她心裏一緊。

那陣子段韶頻頻主動請戰,周城也覺察出不對,私下裏盤問過,段韶只是嘴硬,反問:“阿舅這是怕被我搶了功勞?”

被周城踹了一腳。

後來周城與嘉敏抱怨:“……阿韶又要強。我原本是想調了他去打涇州,兩下裏錯開不見,只是他自個兒不開口,我卻不好傷了他顏面。”涇州、靈州、豳州之先都跟著元釗出戰,頗為得力,元釗一死,樹倒猢猻散,到底需要人去收拾殘局。原本是孫騰、劉貴往那個方向去,貿然換帥其實也不妥。

嘉敏道:“誠為可惜……段將軍有君子之風。”

周城覺得落在他手裏的敵軍定然不這麽認為。卻喜道:“原來三娘也覺得阿韶可惜——你當真不管管六娘子麽?”

“管她?”嘉敏奇道,“將軍對澹臺將軍有什麽意見?”

周城:……

好吧當他沒說。

自那之後,但凡碰上須得求到嘉言,周城一律都派澹臺如願去傳話。嘉言氣惱道:“你就這麽聽他的?”

——以官屬論,澹臺並不直接受命於大將軍。

澹臺只是笑而不語,這個傻丫頭,不知道是他想要見她嗎。

嘉言問澹臺如願:“……大將軍怎麽想起要提了她去?”

澹臺如願道:“大將軍說他與貴妃有舊。”

——他不好直言,周城說的是“李貴妃性情機巧,又曾屈身事賊,恐怕不討六娘子喜歡,所以勞煩將軍替我走這一趟”。

嘉言哼了一聲,又與澹臺說了那婢子舉動不尋常。

“孔武有力,不似人婢?”澹臺如願猜道,“李貴妃如今又口口聲聲要見大將軍,難不成想要行刺?”

兩人相對駭笑:南平王遇刺已經是極大的意外,同一招能使兩次麽?就不說無論李貴妃有多麽驚爆的消息,都不可能達到當初昭詡人頭這個效果;以周城與李十二娘的關系,也不可能屏退眾人,私下相見。

便退一萬步,這些條件都能達到,李十二娘以為自己有宋王的運氣,全身而退麽——宋王要不是僥幸得了接應,怕也未必有命逃出生天,而況李十二娘。就是司州城裏這時候殺出來,也趕不及救她。

李十二娘又不傻。

謹慎起見,嘉言還是決定親自押了李十二娘過去。

她進帳與李十二娘說道:“貴妃運氣好,大將軍說要見你。”

李十二娘心道果然被元明修料準了,周城對她的那個堂兄倚重非常。不由心情愉悅,笑吟吟道:“將軍可否容我稍事梳洗?”

她眼下情況說得上狼狽,穿的布衣,發髻淩亂,脂粉未施:自出洛陽之後,便不可能再像從前宮裏一樣,動輒數十人服侍——雖然無論元明修還是元明炬,都並沒有虧待她的意思,但還是數天不曾好生梳洗。

嘉言是很知道洛陽那幫子貴人的習氣,又想起周城說的“有舊”,心裏一陣不舒服,卻還是喊道:“烏容!”

李十二娘賠笑道:“我自有婢子。”

嘉言心裏頭火蹭地一下躥了上來:“你那個婢子——他當真是你的婢子?”

李十二娘垂頭道:“自然……”

嘉敏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喝道:“說實話!”

李十二娘哪裏受過這個,登時驚惶,脫口道:“不、不是——”

“你想要行刺大將軍?”

李十二娘幹笑道:“大將軍何等人物,我……將軍是覺得我能行刺得到大將軍?”

嘉言放開她:“料你也不敢,那你說,你那個婢子到底什麽人?”

李十二娘沈默許久,連日委屈湧上心頭,眼睛裏忽然掉出眼淚來。

嘉言傻了眼:她從前認識的李貴妃何等雍容華貴,八面玲瓏的一個人,怎麽竟二話不說就……哭了?

但是很快,李十二娘收了眼淚:“……讓將軍見笑了。”

嘉言艱難地道:“令兄……趙郡李氏如今只剩了你們兄妹三人,令兄如今在大將軍面前得意,貴妃既然來了,大將軍自然不會薄待了貴妃,縱然還要些日子才能回洛陽,鄴城也是個安穩的去處,貴妃……不必害怕。”

“我不是害怕。”

“那,”嘉言道,“偽帝那裏有什麽可留戀,你原是先帝貴妃,先帝待你也不薄……”說到這個,她心裏也有些發虛:誠然李家滅門是太後的意思,但是產子被身亡,那總歸不是寵妃該有的待遇。

李十二娘擡頭來,卻笑了一笑。

那笑容嘉言看著也是心酸,停了一會兒方才又往下說道:“令兄既然肯為大將軍效力,大將軍自然、自然——”

“將軍不必說了,這些我都懂。”李十二娘道。

“那為什麽——”嘉言猛地記起,脫口道,“是因為公主麽?”不會是元明修拿了她和先帝的女兒要挾她吧。

李十二娘噗嗤一下笑了:這小將軍恁的可愛。她的女兒——她倒是恨過那不是個兒子,雖然也掛記過,但是有限。她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也沒有奶過她,也沒有養過她。生恩有限,養恩全無,又過了這麽些時日,哪裏還記著。誠然這世上是有把孩子看得比天大的女人,但並非人人如此。

她出身趙郡李氏,年紀尚輕,美貌不減,離了元明修,求娶之人如過江之鯉,自然還會有別的孩子。

從前那些,不提也罷了。

卻輕描淡寫道:“自太後過世,我便再沒有聽到過公主的消息。”

她提太後,嘉言覺得自個兒臉上又挨了一巴掌。從前聽這些,滅人滿門也好,殺母奪子也罷,她是王府裏的小公主,最多陪著可惜幾句,直到自己家破人亡,胡嘉子死得不明不白,方才知曉其中滋味。

便收了性子,說道:“那——”

“下毒。”李十二娘終於不再與她故弄玄虛,直接說道,“陛下說洛陽城如今朝不保夕,他自知留不住我,便放了我來投奔堂兄,就只有一個條件:帶上那個婢子,借口有軍機稟報,只要讓他見到大將軍,就與我解藥。”

“他是要行刺嗎?”

“或許是。”李十二娘道,“陛下自然不會與我說實話。”元明修當她好騙。

嘉言皺眉道:“所以貴妃——”

李十二娘笑了:“我不過是想以梳洗為借口去見他,先把解藥哄到手再說。”

嘉言道:“這不對……”

“哪裏不對?”

嘉言揉了揉腦袋,李十二娘是元明修放出來的,假定她是真心想要投奔李十一郎,被迫服毒,被迫帶那個婢子去見周城,伺機行刺,那麽、那麽——

“二十五娘!”嘉言脫口道,“怎麽南陽王竟然舍得二十五娘跟著貴妃來冒這個險?”

“這主意原是二十五娘出的,”李十二娘道,這丫頭素日不聲不響躲在兩個公主身後,膽子卻是奇大,“她想要見南陽王,所以與我出了這個主意,說是我單槍匹馬出城,怎麽都無法取信於大將軍,如果手裏有人質,那就不一樣了——”明月在宮中日久,又不大露面,元明修差點忘了這個人。

“那南陽王——”

“這我就不知道了,”李十二娘道,“想來南陽王也是覺得,大將軍不至於為難二十五娘這麽一個小娘子罷了。”

嘉言:……

這是封隴的原話。

“可是,”嘉言道,“假定那婢子行刺成功,他死活不論,貴妃娘娘和二十五娘,都無幸理……”

“南陽王會出兵配合,”李十二娘道,“還說軍中有人接應。”她之先並不能肯定這位疤面將軍不是內應,雖然都傳說她是世子姬妾,論理不至於和洛陽勾搭,但是甫一見面她就認出了她,簡直像從前常見,然而她只去過一次南平王府,並沒有聽說過什麽世子姬妾。一直到她提到公主,方才信了。

——那口氣裏的擔憂,是裝不出來。

嘉言吃了一驚:能在周城遇害之後配合兇手的人,恐怕位置不會太低。

越發躊躇起來,是放了李十二娘和那個婢子同去,引蛇出洞呢,還是保守起見,只帶李十二娘過去?

李十二娘察言觀色,說道:“大將軍帳中誰是內奸,將軍、大將軍有的是機會慢慢搜尋,不必冒此大險。我不過是進去哄了那婢子要到解藥,就求大將軍送我去鄴城——我們兄妹,總算是劫後餘生。”

嘉言心道這倒也是個辦法,雖然揪不出內奸頗為遺憾,不過一般這等大戰中,有人首鼠兩端,原就不奇怪。

因點了頭。

叫烏容送李十二娘過去梳洗,將要出帳的時候,嘉言忽然想起:“那貴妃這裏,到底有沒有必須稟報大將軍的軍機?”

李十二娘回眸一笑,說道:“那卻是真有。”

第 554 章 淚眼

嘉言與澹臺如願說道:“我總還是覺得不對。”

澹臺如願笑道:“總歸只帶貴妃去見大將軍,有你我在側,便有事,也是無礙的。”就不說周城身邊原有親兵,周城自個兒武力值也不低。

他們在這時候聽到了驚叫聲。

嘉言和澹臺如願幾乎是同時拔腿就跑,待掀帳進去,還是吃了一驚:李十二娘倒在地上,喉間有傷,血汩汩地往外突。

“大夫、快叫大夫!”嘉言叫了起來。

“來不及了……”拎刀的婢子嘎嘎笑著,丟下刀沖東邊拜了幾拜,“陛下,奴婢去了……”身子一歪,血從七竅之中流了出來。

明月駭得面無人色。

軍醫搖頭:“將軍,準備後事吧。”軍中都已經傳遍了,說是軍司馬的堂妹、李貴妃從宮裏逃了出來,投奔大將軍。不想才一下午的功夫,如花似玉一個美人兒,就這麽沒了。

嘉言覺得太陽穴上突突直跳:李貴妃進她帳中,才這麽會功夫,說沒就沒了。這事情怎麽說得清!

“死間!”澹臺如願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雖然戰場殺人是常事,但是對李貴妃這等手無寸鐵的美人,虧他下得了手;最可怕的還是元明修,李貴妃可是他的枕邊人……這事情如何與李十一郎交代!

他一時間也摸不清楚到底是李貴妃企圖哄騙解藥失敗,雙方起了沖突,導致那婢子一橫心殺人,還是別的什麽緣故。

最初的驚駭過去,嘉言叫人扶了明月出去,又使人打掃現場。周城很快就到了,看見李十二娘眼睛還圓睜著,多少不甘心。想起正光五年秋,他們兄妹西山遇伏、前來求助時候的情形,頭發上還滴著水。

那之後,有多少次該死,她都逃過了。她出了宮,出了城,只待見到李十一郎,就可以從頭開始——她仍然是趙郡李家的小娘子,有無數的可能。

卻在這裏戛然而止。

周城不是什麽多愁善感的人,這時候卻也忍不住嘆了口氣。他起初是覺得她來得蹊蹺,怕嘉言上當——不想還是得了這麽個結果。

嘉言懊悔道:“……她說那婢子是偽帝的人,我就該叫人再搜他的身——”

“不怪你想不到,”周城道,“換我來想,也不過是反間或者行刺。都等封隴問過二十五娘再說。”

嘉言道:“不如我去問罷——從前在宮裏時候,我和二十五娘也是親近的。”她想摘了面具,二十五娘總該與她說實話。

周城卻搖頭道:“你先歇會兒。”方才她受的沖擊也是不小。方才這裏滿地都是血。

明月在發抖,她嚇壞了。

封隴問嘉言借了婢子,服侍她梳洗過,換了衣裳——方才她臉上、衣上全是血汙。想她長這麽大,該是從沒有見過這麽多血。梳洗過的小姑娘還有點呆,然而明眸皓齒,靈韻天成,就遠非之前可比了。

原來是作了偽裝,封隴想。這丫頭倒是不笨——韓陵之戰時候,雙方檄文互噴,中州所出的檄文就詳細解說了元明修如何不顧倫理綱常,以血親為妃嬪。這個小娘子年紀雖小,卻是個罕見的美人。

美色當前,放在平常,興許封隴會忍不住多看幾眼,然而這不是平常:大將軍讓他問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封隴看了明月一眼,又一眼,想好的話就是出不了口。要是個男子,他早威逼利誘,輪番上十八般武藝了,但是這麽個小娘子——

最後嘆了口氣:“南陽王怎麽舍得放你出來啊。”

這句話尚未落音,明月放聲大哭:“我阿兄、我阿兄他不要我了……”

封隴:……

別說封隴沒見過這等哭法,其實就算是元明炬在這裏,恐怕也須得說一聲,他妹子從來沒這麽哭過。她打小就不愛哭,受了委屈,或者面無表情,自個兒慢慢受了,或者笑嘻嘻的,當沒有發生。

哭得這樣慘烈,封隴覺得自個兒腸子都被她哭斷了。要不礙著她是宗室女,恐怕早就攬了入懷,好生安撫。

良久——

明月哭得昏天暗地,一半是恐懼,一半是傷心,全然不知道時間怎樣過去。而等候在外頭的親兵已經溜進來與封隴說道:“將軍——”

“嗯?”

“大將軍使人來問了。”

封隴撫額道:“你先去敷衍著……”

親兵:……

嘛都沒有,怎麽個敷衍法啊。

封隴又交代道:“去打盆溫水來,還有幹凈的手巾……”這般哭法,哭完了能腫得眼睛都睜不開,又癢又疼。這丫頭一看就知道是沒經驗。

明月哭得淚都快盡了,像是過去十餘年裏全部的委屈,一次都哭了出來,哭得聲音都啞了,方才聽到年輕男子的聲音,他說:“好了、好了……”淚眼蒙眬,她也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只聽出了他聲音裏的疼惜。

手上一熱。

“敷敷眼睛。”他說,“不然會疼——”

明月不聲不響接過手巾,按在眼睛上,酸痛果然大為緩解,但是水滴又沿著面容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衣裳瞬間就濕了一大塊。

“你和你阿兄吵架了麽?”那人問。

明月手一抖,沒有作聲。

那人便嘆了口氣:“我去找婢子進來服侍你,今兒晚上你先好好睡一覺罷。”他起身,明月聽到腳步聲。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你——”明月嘶啞著喉嚨道,“你是不是有話要問我?”

那人猶豫了一下:“……沒有。”

然而明月已經想了起來:“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要問李貴妃的事?阿舍……那個宮人叫阿舍,李貴妃與他說,疤面將軍已經答應了帶他們去見大將軍,李貴妃問他可不可以先解了她身上的毒——”

“要不要先喝點水?”那人問。

明月點了點頭,那人遞過來一只水囊,溫水入喉,聲音裏的逼仄感也緩解了許多。她想了一會兒:“阿舍說要見過大將軍才給她解藥。”

“那李貴妃——”

“李貴妃說,要不就先給解藥,要不就一拍兩散,她去找疤面將軍,把事情招供了……”

封隴心道怪不得——雙方是撕破了面皮……等等,如果那人的目標是大將軍,那麽即便李貴妃索要解藥,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阿舍反應為何如此過激?殺了李貴妃,他哪裏還有機會,別說見大將軍的機會了。

除非——

除非他一開始想要殺的就不是大將軍。封隴一激靈,脫口道:“阿舍怎麽說?”

“阿舍說,他就知道李貴妃、李貴妃……信不得。”明月把“水性楊花”四個字省掉了,她沒有辦法理解那個宮人當時何以如此咬牙切齒,乃至於歇斯底裏,她把恨意表露得如此露骨,“然後從靴子裏摸出刀……”

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李貴妃……她萬萬想不到李貴妃會是這樣一個結局,就仿佛方才她還站在眼前,活色生香,言笑晏晏,然後突然,很突然,一抹血色,突然睜大的眼睛,她捂住喉嚨,血從指縫裏漫出來。

喉嚨裏咕咕作響,她像是想要抓住什麽,但是什麽都抓不住,她驚駭地往後退、退……幾乎踉蹌摔倒。

她說的話,她也沒有聽清楚,那些含混的聲調,從喉間的傷口漏掉了音節。

李貴妃死了,她想,她反反覆覆地想著這幾個字,她死了。她想起她去見她的那個清晨,秋天的陽光,她光潔的面容和美麗的眼睛,窗外竹影,有風過去,她笑吟吟地說:“很久不見了,二十五娘。”

她記得她。她像是記得宮裏每一個人,她憑借她的聰明和機警,一次一次地死裏逃生,但是這一次,她沒有逃得過。

那樣粗暴的一刀,在她頎長的頸項上,陽光曾經照拂過的肌膚,細膩如上好的羊脂。

“……她死了。”她怔怔地說。

那個男子一直安靜地聽她說,到這會兒,屋裏再沒有聲息,方才微舒了口氣,說道:“……已經過去了。”

“她死了。”明月再說了一次。李貴妃是個很精明的人,她知道她是吞了元明修給的毒藥,但是她到最後也不知道,她出城,到底是為了給元明修做間,還是真的想要投奔李十一郎。她看不透她。

她記得她與她說過她從前跟著父親在並州,說並州的草原與河流,她覺得她是想念那裏,但是她同樣熱衷於洛陽的繁華。

而最後,她死在了司州城外,一頂不甚華麗的帳篷裏。

“娘子……娘子節哀。”那男子低聲道。

明月再一次把目光投向聲音的來源,隔著手巾,她還是看不清楚他的面容。

第 555 章 驚悉

元明炬次日早上得到消息,整個人都是懵逼的!他覺得自己需要時間來好好想一想發生了什麽事。

明月——明月竟然跟著李貴妃下了城墻!

那還是他妹妹嗎?從一開始就不對勁,李貴妃帶著明月,還有那個叫阿舍的寺人來到司州,說出來的計劃形同天方夜譚,要不是有聖人密旨,阿舍又是聖人身邊得用的,他幾乎要以為是李貴妃矯詔。

李貴妃假裝投親——她一個深宮妃子,帶了阿舍這樣一個自小養在王府裏的寺人,劫持明月是不難,但是沒有天子點頭,不經驛站,他們能夠不迷路、不出事走到司州,這特麽得是有神跡。

周城與李十一郎也不是傻子,哪裏能不提防。要李十一郎在也就罷了,或許他們兄妹感情好,但是李十一郎不在這裏,周城就不是那麽輕易能見到的了。就算見到,周邊也滿是親兵,哪裏來下手的機會?

退一萬步讓他得手,李貴妃和明月弱女子兩個怎麽脫身?他是命賤不要,李貴妃光棍一條,明月可是他妹子!

阿舍說聖人自有安排。李貴妃和明月信這種鬼話,他是不信的。

因讓他們一行人且候著,打算著給聖人快馬上書,懇求收回成命。誰想明月來見他,卻是勸他獻城。

“阿兄何必為汝陽縣公賣命。”明月這樣說。

元明炬:……

“他從前是汝陽縣公不錯,但是如今他進了昭陽殿,他是天子,我身為宗室,給天子賣命,有哪裏不對?”

明月道:“他不是好人。”

聽聽,這哪裏來的孩子話,自古帝王,有好人嗎?好人坐不上那個位置,坐上了也不穩。從前明月是懂的,怎麽這會兒反而不懂了?這幾年她在宮裏,就光長了年歲,見識反而退回去了嗎!

“他不是好人,難道這外頭造反的反而是好人了?”元明炬怒氣沖沖地問。

明月低頭想了一會兒:“十四兄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是如今兵臨城下,四方無援,阿兄守也守不久。無論那個位置上坐的是十四兄還是十九兄,對阿兄沒有什麽區別——興許十四兄還更好一點。”

元明炬氣得發抖:“婦人之見!”

怎麽會沒有區別!

她知道什麽!

要人人都這麽以為,誰在那個位置上坐得住?三天兩頭的宗室大旗一豎,聲稱自個兒才是正朔,這天下還要不要了!

他承認南平王死得可惜,但是不冤:他當初兵臨城下,是懷了什麽好意?說到底還不是想爭一爭。既然是想要那個位置,就該知道,生死無尤。他爹當初不就這樣嗎?不管為了什麽,造反就是造反,他們兄妹那些年忍氣吞聲的,不也都過來了,怎麽就他們能忍,昭詡兄妹就不肯忍?

聖人坐上那個位置是有運氣,他從前也不服氣,同是高祖子孫,怎麽他坐得他就坐不得?但是如今他坐穩了,那就是天命,既是如此,餘人就該熄了心思。

再說了,誰說四方無援?如今司州與外頭不通音訊,沒準有哪支軍正日夜兼程,往這邊趕來呢?司州城不比別處,城堅河寬,背靠洛陽,糧草充足,莫說是圍上兩個月,就是圍上兩年,也未必破得了。

城外那些七拼八湊起來的賊匪,能撐得過兩年?

明月擡頭來,目光有些發怔。那目光他看了也難受,他是從來舍不得說這個妹子一句重話的的。正待要軟和說上幾句,明月卻忽然尖聲道:“阿兄不就是怕了十四兄麽?阿兄不就是當初見死不救,落井下石,怕十四兄進了洛陽城,與阿兄清算前帳麽?汝陽縣公什麽東西,他敢在昭陽殿裏亂倫!阿兄無非就是前兒閑置,今兒人給了三瓜倆棗,便當是個恩人了——當初誰帶我進的宮,誰在太後面前提到阿兄,誰與阿兄整治羽林衛,後來又是誰舉薦阿兄帶兵出征?阿兄自己不濟事,倒怪人——”

元明修擡手來,給了她一巴掌:“放肆!”

誰教她的這些話!

在她眼裏,她阿兄就這麽個忘恩負義、鼠目寸光的小人嗎!她這幾年窩在深宮裏,成日就惦記著幾百年前那點子小恩小惠。他們是宗室,牒譜上有名,便吃了些苦頭,該有的遲早會有,哪裏就輪到誰來居功了!

也怪他,沒早早講她接出來,讓人蠱惑了去。

“來人,”元明修也不看她,直接吩咐道,“帶了娘子下去,好生看管。”

過了一夜,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不管怎樣,明月還小,慢慢兒與她說她總能明白過來。從前南平王妃也好,蘭陵公主姐妹也罷,是對她不錯,但是說到底,那不過舉手之勞,不礙他們什麽,真到礙事的時候——十四郎不就把他支了去雲朔戰場麽?

怪他不濟事,那哪裏是他濟事不濟事的問題,她倒是好好想想,有宜陽王這麽個豬隊友,就是南平王上,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他想好這些話,又特意叫廚下糟了明月愛吃的糖蟹,誰想門打開,空無一人。找了人來問,卻是李貴妃仗著聖旨,把人帶了出去。

再追查到城墻上,才知道昨兒中午那一行三人就進了周營。

他心裏是想把李貴妃這個禍害千刀萬剮,然而如今當務之急是把明月弄回來,要周城那起子壞了良心的東西真綁了明月來城下叫陣,他這個城門是開呢,還是不開?也不知道他們如今到底見了周城沒有。

之前李貴妃言之鑿鑿,說周軍中有內應——尼瑪都這時候了,是人是鬼倒是現個身啊。

元明炬的心像是在油鍋上煎,一時是懊悔昨兒不該沖動打了明月,一時又惱恨昭詡兄妹到底給他這個妹子吃了什麽迷魂藥,一時又指著他們真有這個運氣,刺殺了周城,司州之圍不解自解。

左右親兵都勸他下城墻,在這裏就是個活靶子,別周大將軍沒行刺成功,自個兒主帥反而讓人一箭端了。

被他甩了一巴掌。

待要出城一戰,又怕得不償失。如今束手無策,瞧著下面輪番射上來的箭羽,以及不斷冒頭,又不斷被砍下去的將士,心裏不住想道:如果他們是得了明月,想要以她為人質,這會兒也該推出來了。

沒有,那就是沒有得到——或者是出了別的什麽意外。或者是真如李貴妃所言,周軍中有內應,或者是——

無數個或者長了翅膀,在他心裏頭盤旋,鋪天蓋地。

他也不敢下城墻,就一直守在城墻上,來來回回地走動,連午飯、晚飯也都在城墻上用了,也不知道吃了些什麽:吃到嘴裏並沒有什麽味道。心裏總是想起從前,他和明月相依為命的那些日子。

不知道怎麽就變成了眼下這個樣子。

他是不該——但是他好端端的妹子,怎麽就學了頂撞他?一個養在深閨裏的小娘子,不該貞靜自守,有個小娘子的樣子麽。她還沒出閣呢,待要是出了閣,對她的夫婿這麽說話,又哪裏是一巴掌能完事的。

五娘就沒有這麽和他說過話。她還是將門出身。也許他當時應該把明月接出宮來,讓五娘教養。

宮裏——胡太後那麽個德性,倒把他妹子教歪了。南平王妃是胡太後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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