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4章 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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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過半,車外還有零星的月光,車裏沒有燈。嘉敏其實看不到蕭南的臉,但是她知道他笑了。他笑什麽,她想要問,但是話到嘴邊,不知道怎麽出口。這樣的問題,像是必須親密到一定程度方才好問。

於是沈默了一會兒,說道:“很可笑麽?”

“不可笑,”蕭南道,“之前我還以為,三娘這輩子都不打算離開洛陽了呢。”

嘉敏:……

這人刻薄起來也是真刻薄。

“再過上半年,三娘就年滿十七了,”蕭南道,“周城那小子,如今是在你父親帳下麽?”

嘉敏:……

好端端的,怎麽又提起周城來。

嘉敏幹幹地道:“我不知道——我沒有他的消息。”

“如果你父親這次歸來,一切順利,三娘就是燕朝的長公主,比如今宮裏的永泰、陽平還要尊貴十分,李十一郎如果還活著,就是爬也要爬到洛陽來與你完婚——”蕭南慢斯條理地道,“其餘崔家,盧家,鄭家,謝家……洛陽城裏高門子弟,但凡三娘看得上眼,要哪家都是手到擒來。”

嘉敏:……

她是欺男霸女的地主老財麽?

“……就是要養面首也不在話下。”偏蕭南還加了這麽一句,嘉敏也是忍無可忍:“殿下過分了!”

蕭南沒有理會她的怒氣,再澆上一勺油:“但是如果你父親事敗呢?”

嘉敏不響,這句話雖然說得不好聽,但是從來一件事,都有成有敗,事前慮成敗,再難聽的話也是要聽的。

“……恐怕令尊就要考慮結盟了。”蕭南道,“最好的結盟手段,莫過於婚姻,三娘的婚姻,會是令尊手裏有相當分量的籌碼……周城那小子,顯然還不夠資格。”

嘉敏:……

為什麽又說到周城?

她知道蕭南說得有道理,要真到那一步,恐怕就不是她、也不是她父親能選的了。生死關頭,婚姻不過是小事。

但是——

怎見得就會走到那一步呢。

從目前的局勢來看,她父親的贏面還是遠遠大過元明修,不然洛陽城中也不會如此人心浮動。人心這種東西的微妙在於,當大多數人都認為你會輸的時候,他們就會首鼠兩端。沒有人肯陪船去沈。

船是死的,人是活的。

嘉敏於是避重就輕說道:“殿下何以如此看重周將軍?”

她心裏有種隱隱的不安,很難把這種不安化為實據。這一日經歷的變故足夠多:元明修發布對她兄長的通緝——雖然是在意料之中;然後目睹了江淮軍的軍容——江淮軍陣容強大,也不算意外。

意外的也許就只有安溪之死。她相信這對於蕭南也是意外的。但是從宮裏回程,他竟然有閑心考慮她父親的成敗了。這中間到底哪裏出了問題?他這時候不該全新考慮江淮軍南下可能遇到的問題麽?

他會在她父親回京之前南下吧——江淮軍一走,洛陽形同空城。嘉敏實在想不出元明修能怎樣應對她父親的大軍?如今元明修手裏的牌,就只剩下糧草。難道他打算以此為餌,驅使蕭南為他退兵?

他從哪裏看出蕭南比安溪聽話的?就算蕭南聽話,他又從哪裏看出蕭南能打敗她父親?想到這裏,嘉敏轉頭看住蕭南,車裏實在太暗了,他整張面孔都隱在暗色裏,光和影重塑了他的眉目。

“殿下會……與我父親為敵麽?”

她沒有等他回答關於周城的那個問題。關於周城,她覺得他想得有點多。她承認她與周城的關系是一筆亂賬,其混亂程度,根本不低於她與蕭南。但是,都遠遠不到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地步。

何況在她看來,周城這時候應該是娶了羋娘子,恐怕連長子都有了。

她這輩子不得不再與蕭南成親是迫不得已,情勢所逼,總不會連與周城,都會再一次走上前世的老路。

這時候只聽蕭南說道:“三娘說笑了——三娘是指著南北的休戰能一直持續下去麽?”

嘉敏心裏一沈。

她能避重就輕,他就能避實就虛,那說明什麽?

“……到家了。”蕭南又道。

宋王府門口的燈光影影綽綽從簾子裏透進來。

蕭南送嘉敏回屋。

宋王府檐下的燈掛得疏密有致,亭臺樓閣到晚上又另一番光景。風吹得湖面上皺皺的,月光也皺皺的,草木褪去白日裏鮮亮的顏色,一團一團,或煙籠霧罩,或幹脆就只剩下黑糊糊的影子,婆娑。

人心藏在暗昧之中,面目全非。

沒有人說話,就只聽見腳步聲碎碎的,同樣零碎和紛雜的思緒。

嘉敏上了臺階,篤、篤、篤三聲,站定,回頭與蕭南道:“多謝殿下送我。”風度這件事,蕭南還真是從來不缺。

“應該的。”蕭南微微仰面。嘉敏整個人在燈光中,燈光柔軟地覆在她衣袖上。肌膚像是白瓷,眉色卻如春山,那該是畫師一筆一筆精心描出來,待描到眼睛——想是再高明的畫師也會為難吧。

他心裏的焦躁不安,她未必看得出來,但是他心裏是明白的。他需要點什麽,他需要抓住點什麽,在面對明天以前。

他笑吟吟地問:“三娘能為我煮一壺茶麽?”他沒有問她會不會煮茶——她自然是會的,既然她從前是他的妻子。

嘉敏猶豫了一下,說道:“聽說蘇娘子擅長此道——”

“可我是與三娘出門赴宴喝了酒,”蕭南理直氣壯地道,“為我煮一壺茶解酒對三娘有這樣為難麽?”

嘉敏心道這世上應該還有一樣東西叫醒酒湯,何況他宋王府上下,奴婢數以百計,怎麽就缺她這一壺茶了——都這個時辰了。她倒是想說“為難”,可惜蕭南站在這裏,就沒有要走的意思。

嘉敏與他僵持了一刻鐘,只得硬著頭皮道:“殿下莫要嫌三娘手藝粗陋。”

蕭南一笑,仿她的語氣說道:“三娘莫要嫌我多事。”

嘉敏:……

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是吧!

躊躇片刻,又道:“我這屋裏,可沒有茶具。”

蕭南這時候已經走上來,笑道:“怎麽會沒有呢。”

嘉敏:……

該死,她倒是忘了,這是宋王府,不是南平王府的畫屏閣。這屋中一應物事都經他手。只有她找不到的,沒有他不清楚的。眼睜睜看著這人施施然登堂入室,吩咐婢子下去取茶具,嘉敏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自有婢子捧了坐具過來。

嘉敏這才苦笑道:“殿下凡事都想得這麽周全麽?”

“不然呢,”蕭南冷笑一聲,他說要喝茶,雖然有故意刁難的意思,但醉意也是真的。之前宴上就喝了不少,之後“解憂”雖然入口甘甜,其實後勁極大,他幾乎不想再與她客氣,“想得不周全,能活到今日麽?”

嘉敏:……

這是一回事嗎!

她一向是不敢太仔細看他,所以也沒有留意到他目色裏的醉意,只隨口道:“殿下想這麽周全,怎麽沒想到讓蘇娘子先煮了茶在家裏等?”

“三娘怎麽知道她沒有煮?”蕭南淡淡地道。

嘉敏:……

“那殿下不去,豈不叫人失望?”

“失望”兩個字入耳,蕭南的臉色就變了一變。他一向是不教人失望的,不能,然後不敢。有人在年少的時候肆意飛揚,之後才發覺人生沈重如枷鎖——他是一早就知道了。

他撐住頭,忽然笑了起來:“你就這麽怕她?”

嘉敏:……

“你這麽怕她,就不怕我?”

嘉敏:……

嘉敏道:“那大約是因為……蘇娘子可防,而殿下不可防。”

她這時候也知道和蕭南成親這一步是走錯了,就如昭詡說的,這種事,怎麽能從權。如果大婚那晚假死出逃成功倒也罷了,偏又沒有。聲譽什麽的,她早就不在乎了,橫豎亂世裏也沒人講究這個。

只是她當時沒有選擇——她住在宮裏,也一直被看得緊。

元明修雖然客客氣氣地說“賜婚”,其實並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見。他叫她進宮,不過是想看她窘迫。在他原來的計劃裏,還想接著就讓她做寡婦呢——誰知道蕭南這樣棘手,想攤個罪名都攤不上。

“王爺、王妃。”婢子已經取了茶竈、茶具與泉水過來,一一擺在案上,略屈一屈膝,退了下去。

嘉敏伸手去取水方,猛地腕上一緊,已經被蕭南抓住。

“原來三娘也知道我不可防麽。”蕭南低低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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