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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五娘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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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田問舍、游獵無度……他這招叫沈溺美色。

能一舉兩得,為什麽不呢。

三娘繃得太緊了。

他被魚刺卡住,求助於她,原本是一時興起。如果她不是慌了神,就該看出周圍侍婢沒有動。但是她慌了。從城破開始,到王府被圍,被迫進宮,再被迫與她成親,被迫留下……這些日子她過得不容易。

蕭南心裏生出憐惜來,原本不該是這樣的。旋即又失笑,真的,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天下動蕩在即,天潢貴胄金枝玉葉首當其沖。往前推百年,中原換過十幾個主人,那些王孫公子,如今何在?

但是有他在,總不至於讓她落到那個地步。

蕭南心裏想著,到底不敢造次,虛虛牽著嘉敏——其實是牽住她的袖子,不斷拿餘光看她的臉色。

嘉敏垂著頭不說話,卻一步不落跟上蕭南。她知道是自己錯了,也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就算蕭南是利用她,那又如何,她有不讓利用的資本麽。她又不是真的只有十六歲,等著人來哄。

真要這麽天真,在周城帳下,也捱不到十年……不知道李十一郎找到他沒有,嘉敏心思一轉,又跳了過去。

漸漸聽到鼓點:咚咚咚,咚咚咚,鏗鏘有力。

金鼓之聲嘉敏原就聽得不少,因腳下一步不亂,姿態從容。安溪便笑道:“先前建安王說王妃出身將門,末將還頗不服氣,想王妃怎麽能和咱們這些軍漢扯上關系——如今算是服氣了。”

嘉敏微微頷首道:“將軍過獎。”聲音已經恢覆了正常。

蕭南便湊趣道:“正光三年,我和三娘曾經在世子殿下的軍營裏叨擾過幾日。”

嘉敏嗔道:“多嘴!”

蕭南眉目裏便生出光來:“娘子教訓得是。”

嘉敏:……

安溪若有所思。

正光三年,那時日可不短了,難怪——他從前總擔心蕭南有所圖謀,當然他也承認他有所圖是正常的,不過,如果能通過蘭陵公主得到南平王父子的支持,何必再覬覦他這區區幾千人馬?

他幾乎壓不住眼角的笑容,微微側身讓道:“請建安王、建安王妃登臺。”

說是臺,其實不太高,一眼看過去,擠擠都是人頭。

安溪也是有心讓蕭南見識他吳朝的兵馬,徹底歇停那些不該有的念頭。他目光一轉,自有親信走開去安排。隨著鼓點,將士從四面八方攏過來,不過片刻的塵土飛揚,鼓點一停,營場上靜如山岳。

安溪道:“建安王千秋!”

底下幾千人同時應聲:“建安王千秋!”叫聲驚起樹梢的鳥,撲哧撲哧一片。

安溪又道:“王妃萬福!”

底下幾千人又同時應道:“王妃萬福!”

蕭南只微微頷首。

嘉敏心裏有種奇怪的感覺。

誠然她知道這樣安排是安溪體貼她方才尷尬,用來轉移她的註意力,但是此情此景,實在太像蕭南檢閱江淮軍了——然而蕭南一不是吳主,二不是三軍統帥,有什麽資格檢閱江淮軍?

安溪就沒有留意到這一點嗎,還是故意留出的破綻,試探蕭南?

這一念方休,鼓點又響了起來。

將士陣列大開大合,一時如長蛇,擺頭動尾;一時化為無數圓陣,生生不息,一時有如蒼鷹張開雙翼,一時又收了花哨,老老實實站成方陣,猛然間幾千桿槍一齊前刺,幾千人同時大喝一聲:“殺!”

端的是煙塵滾滾,殺氣騰騰。

嘉敏被震得片刻失語,就聽蕭南笑道:“安將軍練的好兵!”那種奇怪的感覺又回來了:這難道不像是一個君上在嘉獎屬下嗎?嘉敏接口就道:“難怪能從青州一路殺到洛陽勢如破竹。”

安溪輕咳一聲,這件事他可不敢居功:“全賴聖上仁德。”哪位聖上就不細說了。說元明修、蘭陵公主不喜,說吳主,建安王不喜。

於是輕輕揭過,只道:“素來北人善射,王妃父兄都是名將,我手下這些兒郎,恐怕入不得王妃的眼。”

——其實江淮軍自成軍以來就以陸戰為主,騎射並不亞於燕軍。

嘉敏道:“將軍過謙了。”

有人送鮮果、酒水上來,一行人在臺上各飲了一杯,又下臺去。這時候營地上已經清除出空地來,豎起靶子,將士們分隊騎射。

有親信送了弓箭過來,安溪拿了一副在手裏把玩片刻,笑道:“建安王要不要下場試試身手?”

蕭南也取了一副,掂了掂分量,也笑道:“小王久不練習,恐怕要教將軍失望了。”

眉尖一動,卻向嘉敏道:“三娘——”

嘉敏:……

他對她的各項技能有什麽誤解?

蕭南卻哈哈一笑道:“但是如果三娘一定要看的話,為夫也只能勉力一試了。”

嘉敏:……

一句話能說完的事,為什麽中間要隔了個大喘氣?說到底還是成心看她笑話不是!

嘉敏恨恨哼了一聲:“殿下既然疏於練習,就還是不要獻醜了。”

這話一出,安溪與左右親信都忍俊不禁,更有性情魯直的,直接笑出了聲。

蕭南也忍不住伸手,隔著厚紗捏了捏她的面皮:這丫頭,是真真個擅長蹬鼻子上臉。正要在調笑幾句,忽然遠遠一騎飛來,不由得臉上變色。一行人紛紛轉頭去。蕭南道:“……是天使。”

安溪與左右親信換了個眼神,笑容都掉了下去。安溪首先迎上去,天使下馬,安溪笑道:“不知天使遠來,所為何事?”

那紅袍天使也堆了滿臉的笑,下馬先行禮作揖,方才說道:“將軍勿驚,是聖人聽說宋王攜王妃巡視江淮軍,特命了某來,為將軍晚宴添一壺酒!”一句話,在場所有人臉色都越發不好看起來。

蕭南的行蹤瞞不過人,是眾所皆知,不過一向是心知肚明,像元明修這樣大咧咧撕開來,端的是不講究。

不講究也就罷了,橫豎這位自盡洛陽以來,就沒做過幾件講究的事,但是“巡視江淮軍”幾個字就過分了,這是明明白白的挑撥離間——在兩個原本就有心結的人之間明明白白的挑撥離間。

這還只是其二。

其三,這添一壺酒有算怎麽回事,一壺酒夠幾個人喝了?

那紅袍天使像是看出了安溪心裏的疑惑,笑吟吟有解釋道:“並非聖人不想多賜,是在這解憂酒,宮中也只剩了一壺。”

原來是解憂酒,嘉敏與蕭南對望一眼,不知道元明修怎麽突然大方起來了。

安溪卻仍是不解。

紅袍天使進一步解釋道:“這酒是我燕道武帝所釀,當時就只釀了百壇,一直沒有取名,到高祖聽了魏武王短歌行,方才取名解憂。”

礙著安溪與眾將的身份,他不便把話說全。當初道武帝說的是,到取了天下,再取酒痛飲。大約是當時也沒有料到群雄並起,取天下不易。後來燕朝每有大勝,皇帝都會取此酒大宴功臣。

安溪與左右不懂,蕭南與嘉敏卻是有所耳聞,安溪從蕭南的面上也看出這酒確實珍稀,因回禮謝道:“那就煩請天使代我謝過聖上了。”

紅袍天使笑吟吟道:“這個不急——來人吶!”

便上來七八人,各取一套酒具,置於盤中,天使拔開酒塞,一一斟滿酒杯,送到各人面前,說道:“聖人可怕安將軍與宋王殿下背著大夥兒私吞了,所以叫某在這裏,做個公平裁斷。”

嘉敏定睛看時,卻用的雕花銀杯——大概是料到眾人會怕酒中有毒——酒水殷紅,恰如桃花。

酒香撲鼻,醇厚無比,確實是好酒。

第432 章 天賜

演武場中,安溪以下,眾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楞是沒人伸手。

雖然照常理元明修應該不至於一網打盡,但是誰知道呢,萬一他想的就是殺雞儆猴,再騰籠換鳥——

天使倒是沈得住氣,也不急,也不催,樂呵呵等著,一副看誰熬得過誰的架勢。

嘉敏左右瞧了瞧,伸手去取托盤上的酒。她才動,蕭南也取了一杯——他比她快,嘉敏酒杯才到手,蕭南酒水已經入口。安溪那句“建安王小心”就此胎死腹中。天使沖他豎起大拇指:“殿下豪氣!”

確實有點托大了。嘉敏心裏嘀咕了一句。

她敢取酒,多少仗著元明修不敢殺她。但是蕭南……元明修還當真沒有太多顧忌,只要他不南下,就是他砧板上的肉,什麽時候收拾都不遲——他忍得住到這時候還不殺他,她已經是很意外了。

大約是瞧著還有利用價值。她這樣想,揚手也飲盡了。

不愧是燕朝傳說了百年的佳釀,入口醇厚,回甘綿長,那滋味像是一層一層湧上來,再一層一層褪下去,每一層的味道都有少許不同。

“好酒!”嘉敏道。

蕭南見她面上染了緋色,便知是離醉不遠,又不知道元明修還有什麽後招。

安溪幾個見蕭南與嘉敏先後飲酒,並無異樣,心裏便翻起歉意:原本他們兩位是他們請來的貴客,如今卻替他們試了毒。安溪尤為慚愧:無論元明修居心如何,建安王敢飲,蘭陵公主敢飲,他竟不敢麽?

膽識比不過建安王也就罷了,連蘭陵公主一個小女子都不如,豈不笑話!

因擡手取杯,沖蕭南與嘉敏點點頭,說道:“讓王爺、王妃見笑了。”實在元明修言而無信,又反覆無常,是他不得不防。

蕭南猶豫了片刻,眼看著安溪手中酒杯已經湊到唇邊,忍不住勸道:“安將軍——”

安溪擺手說道:“生死無尤。”又自嘲道,“如果我安某當真回不到江東,江淮軍就多拜托殿下了。”

蕭南:……

這句話倒是他一直想要的,但是並非此情此景。

他心中不祥之感愈濃,一時卻理不出頭緒來,餘光裏往嘉敏看。嘉敏道:“方才席間安將軍與諸位將軍已經飲酒不少,如今洛陽多賴將軍庇護,便是十九兄,也不想看到諸位將軍醉酒誤事罷。”

那天使笑道:“公主多慮了,聖人吩咐奴婢過來,為安將軍的晚宴添酒助興,也就是讓諸位將軍安心樂一樂。”

安溪一笑,說道:“多謝王妃。”

這言語間,岳同已經按捺不住,自取了一杯,一口酒飲盡了,叫道:“好酒!”

安溪也飲了,也讚一聲:“好酒!”

一時眾將紛紛取酒,不過片刻,一壺酒飲盡,仍無一人異狀。安溪越發覺得是自己多疑,對天使也客氣了不少,說道:“軍中沒有可以媲美解憂的好酒,烈酒倒是不少,天使要不要留下來,與末將共飲一杯?”

那天使搖頭道:“奴婢不敢——聖人還等著奴婢回話呢。”屈膝行了一禮,退開幾步,一行人紛紛上馬,打馬而去。

安溪轉頭來,與眾人笑道:“這位天使倒是客氣——”一句話未完,情不自禁皺了皺眉頭,手抓住胸口衣襟,“啊”了一聲。

“安將軍!”嘉敏即時叫了出來,下一句話卻沒有出口:之前鬧出的烏龍還陰影未散。眾人也是如此,都遲疑了片刻,就眼睜睜瞧著安溪口鼻之間噴出血來,人蹬蹬蹬連退了幾步,猛地撲倒在地。

岳同沖上去一探鼻息,臉色就變了。擡頭道:“將軍他——”猶豫了一下,反手摸到脈搏,脈搏也沒了。卻想起建安王成親那晚,安溪也沒了脈搏,人卻是好好的。越發猶豫,只連聲叫道:“將軍、將軍!”

蕭南退了半步。嘉敏也變色道:“安將軍他——”

岳同大哭出聲,口中嚷著:“將軍、將軍!”忽地一個轉身,撲過來扯住蕭南的衣角叫道:“建安王,我們將軍他是不是、是不是——”

蕭南張了張嘴,竟無聲息,過了片刻方才道:“各位……節哀。”

他沒有蹲下去看,也知道不必。上次是他與安溪串通,沒有鼻息、沒有脈搏,不過是民間雜耍的技巧,說穿了不值一哂。

但是今天沒有。

安溪死了。

方才的酒裏有毒。

登時就亂了起來,有人呆若木雞,有人摳喉催吐,有人哭嚎喊著將軍要報仇,隔得近的將士也覺察到不對勁,只不敢走近來,遠遠圍住,有膽子大的在人群裏喊:“安將軍、安將軍怎麽了?”

元明修好大的膽子,蕭南默默然舉目四望。

銀器驗不出來的毒當然是有的,而且很多。方才酒杯送到眾人面前,哪一杯有哪一杯沒有,那個該死的天使應該是心裏有數。就算其他人不小心拿到毒酒,想來也有法子化解。事實上大多數人都傾向於拿自己面前那杯。

有他和三娘帶頭,這些軍漢怎麽肯示弱,墮了男兒威風。

怪不得那貨走那麽快,走得快有什麽用,回到宮裏,難道元明修會放過他?天真!

看來元明修是真不想要江淮軍了。橫豎之前謀劃事敗,在怎麽做都很難挽回這支軍隊對他的信任,索性——

蕭南也知道自己是被算計了,偏生他還不能拒絕——元明修就是趁著他在江淮軍中,毒死安溪,無非是看準了他不會讓江淮軍亂起來,他不能容忍江淮軍的分崩離析,更舍不得江淮軍去沖擊皇城。

最初的混亂過去,眾人已經發現就只有安溪中毒,餘者無恙。便有人大叫道:“建安王,要為我們將軍做主啊!”

立刻就有人反駁道:“建安王自身難保,如何為我們將軍做主!”——這是對蕭南仍存有戒心的。

“將軍親口說的話,將軍屍骨未寒,鄧將軍就要否認麽?”也不知道是誰的聲音——蕭南自然是知道的,恐怕那人也以為是他的安排,不知道三娘是不是也這麽以為——但是這當口,蕭南也顧不得她了。

“將軍他——”

“將軍說如果他有萬一,江淮軍就托付給建安王了!”又一人叫道。

這句話出來,吵吵嚷嚷的眾將忽然就熄了火,所有的目光終於都往蕭南看過來。沒有錯,安溪方才確實是說了這句話,如果他回不了江東,江淮軍上下就托付給建安王了——也只有建安王受得起他的托付。

他們雖然祖籍中原,但是僑居江東已久,北伐以來,全賴安溪悉心謀劃,一路還算順利。但是安溪這意思,他們忽然就意識到,他們在中原、在洛陽就是無根的浮萍,他們是孤軍深入,舉目無親。

建安王——安將軍說這句話的時候,大約也是作如此想,這個腦後生反骨的建安王,反而是他們唯一依賴、唯一能信任的人。

不然呢,難道去信那個曾經與他們並肩作戰的汝陽縣公麽?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建安王到底是南人,是他們吳國的宗室,又久居洛陽,熟悉洛陽形勢。如今元明修起了殺心,恐怕只有他能夠保住他們,也許還能為將軍報仇,也許還能帶他們回江東——不知道多少人沒忍住往南看。

只有離開了,才知道家鄉的好。

固然也還有人一腔熱血,矢志覆仇,但是這世上的事,逃不過一鼓作氣,再而衰——之前安溪在蕭南大婚那晚出事,一來有人鼓動,二來眾人確實更加義憤填膺,然而經了那一遭,到這會兒,這股子心氣就歇了不少。

何況方才飲酒的可不止安溪,不知道多少人還在後怕中,在慶幸中,熱血冷掉,便免不了為自己打算得多了一點。

就是最多疑的,也只是想道:“要是建安王不願意南歸呢,他在這裏有美人、有富貴,有大好前程,憑什麽南歸?”“那要看燕主的態度了,如果燕主容不下他……”“自然是要逼得燕主容不下他——”

至於建安王南歸之後,是不是又一場腥風血雨,這時候也沒人顧得上了。

這時候他們擔憂的反而是建安王與蘭陵公主如此恩愛,萬一蘭陵公主阻止他南下——那當如何?

不知道多少人想起了傳說中與建安王一同北上的蘇娘子。

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振臂高呼一聲:“建安王!”

幾人應諾:“建安王!”

“建安王、建安王、建安王!”

一帶十,十代百,外頭不明所以的將士也被帶動起來,一時間傳遍整個營地,幾千人一齊振臂高呼:“建安王、建安王、建安王!”

“請建安王為我等做主!”一人下跪,千百人下跪,蕭南舉目望去,黑壓壓的都是人頭。

暮色已經上來了,一重一重地上來,濃如墨染。

暮春竟生出秋的蕭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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