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3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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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對。

這條河,已經是不能過了。並不因為暖冬,河上冰薄,而是有人敲碎了河上的冰,不不不,三娘不是敲碎了河上的冰,而是打斷了她的腿,無論河上冰薄冰厚,她總歸是過不去了——她早該知道。

是她過於自信,慣性地以為她還可以。以為能打敗三娘一次,就能打敗兩次、三次——她忘了,她前世之所以能夠笑到最後,並不是因為她條件比三娘好,恰恰相反,是三娘不與她計較。

三娘那時候當她是姐姐,又怎麽會與她計較這些小事。

賀蘭初袖沈默了一會兒。這些念頭從前沒有過,這半年裏,卻一次兩次地冒出來。她當然知道她和三娘是回不到過去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想起她們幼時在平城,三娘那樣全心全意地依賴過她。

其實她比三娘年長,比三娘想得多;她比三娘心大,也比三娘要得多。而三娘,本身擁有足夠多,所以雜念少。

三娘以為她們是一樣的,其實,一開始就不一樣——她是南平王的女兒,她是個妾身不明,她算是誰家的孩子呢,她姓著賀蘭,卻住在南平王府;她爹媽是結發夫妻,如今她娘卻給人做了妾室。

那些……就像是潮水,日日夜夜沖刷著她的心,也許是羞辱,也許是混亂,也許是不甘心。總之一步一步,路是自己選的,路是自己走的……要回頭已經是百年身。

你說她後悔?不不不,沒有什麽可後悔的,再來一次,最多是後悔鳳儀宮裏,沒有能夠及時殺死她。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賀蘭初袖低低嘆了口氣,抱著膝,把頭埋下去,太久沒有洗浴,衣物與肉體的酸臭充斥在口鼻之間,她也顧不得了:“原來將軍都知道了——那將軍也就該知道,宋王南下,未必會走同一條路。”

“為什麽不。”周城淡淡地說。

因為——

賀蘭初袖張嘴,又老老實實合上了。為什麽不,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三個與她們恩怨糾葛又死而覆生的人的話,誰能夠影響到蕭南南下的路?蕭南在南朝的人脈,並不因為她們姐妹而變動。

“將軍要知道這個做什麽?”賀蘭初袖到底沒忍住問——如果她不問,羋二娘都幾乎要脫口而出了。

周城道:“賀蘭娘子猜不到麽?”

“他沒有帶三娘——”賀蘭初袖怎麽會猜不到,但是她的聲音再一次戛然而止。沒有錯,前世他是沒有帶三娘走,這一世呢?

但是反過來想,如果三娘嚴防死守,姨父與表哥幸免於難,那麽就算蕭南有這個心,也沒這個本事吧。

只不過——

就像她費盡心思,未能得償所願一樣,三娘苦心籌謀,也未必能夠保住父兄不死——不然,她如何就眼睜睜看著兩宮失和,烽煙四起呢。

她賀蘭一介民女,想要的最多不過是姻緣,富貴。三娘是公主啊。這燕朝,是她元家天下啊。賀蘭初袖幾乎是幸災樂禍,再怎麽嚴防死守,帝後不還是反目了麽,再怎麽著,天下也還是亂了啊。

而周城——問到這話,該說他未雨綢繆呢,還是趁火打劫?賀蘭心裏一聲冷笑,只是沒有掛在面上。

“賀蘭娘子是不是想說,如今聖人不敢殺南平王父子,所以即便宋王有心,也帶不走三娘?”周城問。

賀蘭初袖應了一聲“是”。

周城說道:“我在想賀蘭娘子為什麽走不對路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我雖然沒有因為冰薄落水而死在河裏,但是說到底,我終歸還是會死的,或者死在戰場上,或者死在家裏——只是遲早。”

賀蘭擡頭來,眨了一下眼睛:她沒聽懂。

周城難得好耐心地與她解釋——也許是因為這件事情實在過於詭異,沒有、也不可能有第二個人這樣老老實實做他的聽眾,便日後他與三娘重逢,這些話,也是不能亂說的。但是賀蘭……她的命還在他手裏呢。

——當然周城萬萬不會想到,深夜的營帳外還站了個幾乎凍僵的少女,她大氣也不敢出,她冷,也不敢跺腳活動血液,她怕極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撐著她,她想要聽下去——無論如何。

“……有些事情可以阻止,有些事情不能。無論是我,還是賀蘭娘子,還是……都不知道這些事裏哪些是可以阻止的,哪些是不能被阻止的。哪些已經被阻止,哪些只是看起來被阻止,其實只是推遲、正蓄勢待發。”

周城知道這樣說,賀蘭初袖也未必能夠明白,又補充道:“譬如我餓了,我動手燒飯,有人抽走了我的柴薪,我可以改去飯館;有人偷走了我的錢,我可以改去鄉人家裏討食;有人說服了鄉人不施舍給我,我還可以埋伏在路邊,搶路人的食物……無論如何,填飽肚子這件事,總歸是會發生的。”

“再譬如,我們會遇見……一些人,我並不知道自己會遇見,不知道什麽時候遇見,興許有人阻攔過我們的相見,我也茫然不知,但是換一個時間,換一種方式,興許到頭來,該相遇的總會相遇。”

——沒有人能夠參透命運的秘密。

你避開的水坑,也許在會在若幹年後,幾夏輪回,變成雨降臨在你的頭上,猝不及防。

賀蘭初袖嘆了口氣,這大約也譬如,她千方百計,想要避開嫁給蕭南以外的人——而最終失敗;三娘千方百計想要避開嫁給蕭南的命運——誰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好吧,”她說,“將軍想要的路線,我給——將軍回饋我以什麽?”

周城微微一笑,那笑容近乎嘲笑:“賀蘭娘子還想要什麽?”

賀蘭初袖:……

偏周城並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適可而止”四個字,又道:“賀蘭娘子要是有誠意與我做這筆交易,不如先回答了我之前的問題。”

賀蘭初袖:……

她想死!

“將軍可沒有表現出任何能保證交易順利進行的誠意。”賀蘭初袖忍不住說道。

“沒有嗎?”周城大吃一驚,“不然,賀蘭娘子以為自己憑什麽活到如今呢?”

賀蘭初袖:……

她想死!

賀蘭初袖想了片刻,說道:“要我拿出誠意也可以,將軍還是答應我一件事。”

周城揚一揚眉:“你說。”

“將軍既答應我不死,我還想鬥膽求將軍,讓我活得像個人——”

“什麽叫活得像個人?”

“不要斷我的手腳,不要動我的眼睛、舌頭、鼻子、耳朵,和……臉。”最後一個字,賀蘭初袖說得幾乎是膽顫心驚。

周城:……

“賀蘭娘子不提的話,周某還當真沒有想過這個。”周城笑得實在可惡。

賀蘭初袖:……

“不要把我送給……別人糟蹋。”賀蘭初袖咬住下唇,說道。她算是豁出去了,這些話必須得說在前頭。

“到此為止。”周城說。

賀蘭初袖原本還有一肚子的要求,諸如“幹凈的營帳”、“撥個人來伺候”、“能見人的衣裳”、“足夠的飯食與水”通通都被堵死在腹中了。也罷,說多了還不知道這人能使出什麽手段來折騰她呢。

便點頭道:“成交!”

周城也點了點頭。

兩人擊掌,“啪!”響聲清脆。

帳外羋二娘豎起的耳朵凍得通紅。

賀蘭又沈吟了片刻,方才說道:“三娘為什麽會答應與別人訂親,這世上除了三娘自己,大約也沒有人能夠猜到毫厘不差。我自然是比將軍知道得多一些,但是也只能勉強一猜——將軍莫要怪我。”

周城再點了一下頭:賀蘭氏這樣說,雖然有推卸責任之嫌,未嘗不是一種誠懇。

“原本前年,三娘從中州回洛陽,太後與聖人就幾次想賜婚給她與宋王,三娘不肯,”賀蘭初袖侃侃說道,“我當時以為她拿喬,如今想來,興許卻是真的。到去年年底,她已經是第三次拒絕宋王了。”

羋二娘:……

羋二娘簡直不敢想象這位“三娘”的身份了——拒絕一個王侯,三次!

“……如今她年已及笄,沒有出家的打算,無論是姨父還是王妃,也該為她擇婿了。她能拒絕一次,兩次……不能永遠拒絕。她從前心裏只有一個宋王,既然宋王不可能,與其他任何人成親,都沒有區別。”

賀蘭初袖偷覷了一眼周城的面色,補充道:“當然,也許將軍覺得自個兒不一樣……”

“我本來就不一樣!”周城怒沖沖地說道。什麽叫她心裏只有一個宋王——從前是那樣麽?

賀蘭初袖:……

講點道理好嗎!

自戀可以少一點嗎!

“不錯,將軍不一樣。”賀蘭初袖想一想,說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可是陪了他足足十年呢。

周城瞧著賀蘭初袖眼珠子亂轉,不知道她在動了什麽心思,但是他知道他是不一樣。三娘經歷過什麽,他大致已經理出線索來,諸如下嫁宋王,父兄慘死,天下大亂,他乘勢而起……不然,他們憑什麽相遇呢?

他做了大將軍,他應該是留了她在身邊。

他雖然還不知道為什麽他出征,她會被迫南行,也不知道明明宋王心慕她已久,卻為什麽最後逼得她遠行三千裏,想是一段始亂終棄——他這樣想,原也不算太離譜,畢竟,他沒有見過前世的嘉敏。

但是他知道,重來一次,她仍然願意答應給他機會。

她可以不給的。他們之間的位置,還沒有發生那樣翻天覆地的變化——可能會發生,也可能不。但至少眼下,她還不需要他的庇護,也許永遠都不需要。但是她答應給他機會,她這麽說,也這麽做。

不然,你以為隨隨便便一個人,能夠得到蘭陵公主再三相救麽。你以為隨隨便便一個人,能有拿陸家部曲練手的機會麽?你以為隨隨便便一個人,遠隔了千裏萬裏,能讓她如此牽掛,贈他以金麽?

他前世對她一定很好,所以她才對他念念不忘——他幾乎是沾沾自喜地想。

賀蘭初袖說道:“……我不知道三娘答應過將軍什麽,但是如果不是……三娘說的話,其實是做不得數的。”

“什麽叫……做不得數?”周城兩眼發直。

賀蘭初袖心裏直搖頭,看著是個聰明人,怎麽這會兒倒又傻了呢:“將軍沒有聽說過麽,花開堪折直須折。”

周城:“沒有。”

賀蘭初袖:……

三娘從前怎麽和這個軍漢溝通的?

“她從前答應將軍,就如同我以為自己能過那條河一樣,”賀蘭初袖不得不說大白話,“但是將軍未必就過得了河。我今兒也不怕與將軍說句實話,將軍的妻子,如今已經在身邊了——三娘也是知道的。”

“她知道……”周城心裏一動,猛地想起李十一郎冒出的那句莫名其妙的“新婚之賀”來。當時沒有細想,如今想來,恐怕、恐怕就確如賀蘭氏所言,在三娘看來,這時候,他應該是成了親的。

雖然——

三娘與賀蘭氏都經歷過的那個世界裏,他是已經成了親的。但是那時候,他是不是……還沒有遇見三娘呢?

就如同,那時候,三娘還沒有遇見他,所以一心一意地只想著宋王。她不知道他能不能過得了那條河——她不知道遠隔了這千裏萬裏,杳無音信,他是不是……已經成了親,做了別人的夫君。

“我說這句話,興許將軍不喜……”賀蘭初袖道。

“那就不要說!”周城打斷她。

賀蘭初袖:……

能按理出牌嗎?!

他知道她想說什麽。她大概是想說,三娘對他的好,三娘與他的約定,都無非可能有那樣一日,她父兄雙亡,她在這世上再無依靠,而他飛黃騰達,足以庇護她——她不過是在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那或者是真的。但是他記得,他總記得,三娘沖他笑的樣子——一個人笑是不是因為真的歡喜,很容易被看出來。

也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羋二娘幾乎有些站立不穩。

雖然周城與鹹陽王妃的對話裏,她還有太多聽不明白的東西,但是這句話,卻實實在在灌進了她的腦子裏,振聾發聵。

她說:“將軍的妻子,如今已經在身邊了。”

將軍的……妻子……如今……已經在……身邊了。

如今,軍營裏,周城身邊,雲英未嫁的適齡女子,難道還有第二個麽?

猛地帳中一聲大喝:“誰?”

帳簾嘩地一下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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