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9章 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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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光六年中秋節,整個洛陽都陷在了狂歡的氛圍裏,不僅僅因為月圓人圓,也因為……朔州叛亂平了。

李家老太爺這一趟回京可謂是春風得意,光彩照人。在此之前,莫說是鄭林,就是太後,也並不覺得李家老太爺能大勝歸來,鎮兵剽悍難制,是洛陽有識之士的共識——畢竟,他們常年在阻擊柔然的第一線。

原本是想著讓李家老太爺去打個前站,摸清楚情況——至少太後安慰自己是這麽打算的,至於鄭林在其中的小動作,她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卻不料李家老太爺給了這麽大一個意外之喜。

二十萬鎮兵望風而伏,光想想都能激奮人心——別說先帝了,就是孝文帝,恐怕也沒有打出過這麽漂亮的仗,太後都盤算好了,祭祖,謝佛,昭告天下——也讓阿欽這個小兔崽子看看,什麽叫姜還是老的辣,要依他的,讓穆家出兵,保不定還損兵折將呢,穆家一家子少爺兵,能當什麽事。

太後心裏美,鄭林面上奉承著,心裏實在不喜。當然李家老太爺有他的本事他是承認的,平平安安回來也就算了,竟然還立下如此大功,一時加官進爵,連深宮之內,李貴妃都憑空得了不少好臉色。

更別說李禦史李十一郎了——原本太後是要賞他父親,李家老太爺卻專程上奏折,說兒子不堪大用,不如賞他孫子。

這簡直恃寵而驕了!鄭林幾乎是咬著牙笑,卻不得不咽了這口氣。

一時李家賓客盈門,只不知什麽緣故,李家老太爺卻又上了辭表,閉門自守——算他有點自知之明。

這上下歡騰的氛圍,連嘉欣見了嘉敏,都少不得道一聲:“三娘大喜!”

嘉敏沒有應聲,一點頭就過去了。不知怎的,嘉欣覺得她腳步有些匆忙,匆忙到近乎惶然——卻是往九華堂方向去。

嘉欣倒是想要跟上去,猶豫再三,還是罷了,如今自個兒姻緣塵埃落定,雖然是急了些,但是三娘確實沒有作梗,人報之以木瓜,我回之以瓊琚——到底姐妹一場,何必再提從前那些個小齟齬呢。

嘉敏進到九華堂,王妃正在理事,聽到嘉敏來了,耳朵裏雖然還聽著管家娘子的話,餘光不免朝嘉敏方向瞧了一眼。王妃是何等眼力,只一眼便看出,嘉敏多半是有話要說——怕還是要緊的話。

自與李家訂親,這大半年裏,嘉敏說得上安分守己,還能為她排憂解難。當家理事雖然學得不怎麽樣,也算孺子可教。雖然前兒又有些風言風語,說到嘉敏才到洛陽時候的事兒……王妃當然是不信的。

這兩年來,嘉敏給她的印象,已經從初來時候的任性輕狂,變成了沈得住氣,穩得下心。卻不知道什麽事能讓她這樣慌張。王妃讓芳荇先搬了坐具請她坐,又三下兩下把管家娘子打發了出去。

然後方才道:“三娘怎麽來了,走這麽急,日頭又毒,仔細中暑。”

嘉敏強笑道:“勞母親掛記……無礙的。”

卻不往下說。王妃往左右一瞧,左右也不過芳荇,芳蕓兩個,是她心腹,她一向不避,嘉敏是知道的,卻如何……這等作態?王妃心思一轉,略點點頭,芳荇、芳蕓見機,各自找了由頭退了出去。

嘉敏眼看著芳荇、芳蕓退出門去,方才與王妃說道:“我聽說太後命章武王叔接手朔州戰事?”

竟是這檔子事,王妃略略一怔,不知道這個繼女何以對政事生出興趣來——如果是景浩或者昭詡在朔州,那又另當別論,哪怕是李家老太爺出征呢,關心也都是應該的。但是如今去的是章武王。

一時笑道:“像是有這麽回事——朔州動亂已平,章武王不過去處理些後事,再無須擔心的。”

嘉敏眉目裏憂色不減,卻說道:“我聽說,太後讓章武王把降戶驅趕至冀州、瀛洲、定州三洲就食……”

李家老太爺不過帶了幾萬人馬,都是京兵,樣子雖然唬得住人,卻是多少年沒見過血的。再加上有鄭林背後掣肘……幸而到了朔州,不過小戰幾場,倒沒有露怯。之所以這麽快能平,當然是因為大批人馬投降的緣故。

——能當兵,誰想當賊呢。

“是災民,”王妃笑道,“這就是三娘有所不知了,朔州、代州、幽州都是軍鎮,鎮民上馬是兵,下馬是民。如今既然已經解甲投降,就都還是我燕朝赤子。這幾個州之所以動亂,主要還是因為連年天災,刺史……巡撫不得力,冀州、瀛洲、定州都是大洲,讓災民過去,也算是求一條活路。”

這回輪到嘉敏怔住了,她想了想,說道:“但是我聽說,李尚書上書,說是希望朝廷能夠改鎮為郡縣,就地安置,再加以賑濟,以息其亂心……”

王妃瞥了嘉敏一眼,想道:看來三娘對李十一郎……雖不及當初對蕭南,也算是上心了。

“……我雖然不通政事,但是琢磨得久了,也有一二心得。”

王妃對此並無興趣,燕朝最重軍功,所以才有如今李家滿門榮耀。章武王過去,不過是撿個便宜——總不能連這點子邊邊角角都不與人分。做人哪能這樣呢。只是不好掃嘉敏的興,隨口應道:“你說。”

“冀州,瀛洲,定州雖然是大洲,人口繁盛,但是一州之地,如何養得起兩州之人。雙方難免沖突。朔州、雲州、代州久災之民,羸弱之軀,單打獨鬥就是死路一條,只能抱團求存。一旦抱團,就須得有人為首,有人為謀,聚眾為從……則亂勢又成。”

“太後也是一片愛民之心。”王妃有些著惱,“不然,國庫空虛,賑濟不及,能奈之何?”

嘉敏:……

嘉敏在心裏腹誹,把永寧寺、瑤光寺拆了,沒準就能救起一半人——然而她也知道,太後姐妹篤信佛理,這話是萬萬不能出口。

沈吟片刻又道:“可怕的還不止這個。”

王妃這會兒連話都懶得接了。卻聽嘉敏說道:“李尚書能迅速平定叛亂,怕不是戰有功。六鎮之兵,從來都是我燕朝倚之如長城,但凡有一絲活路,都不至於反。李尚書從前跟高祖出戰柔然,高祖餘恩,尚有人記懷,所以能夠勸說鎮將歸心——一旦朝廷強行遷徙鎮民,則六鎮鎮將何去何從?”

要說逼災民遷徙,為求一口吃的,沒準人家也認了。這些有權有勢有兵馬在手的鎮將,你要逼他們離開老巢,他們不反才怪了。

這話不需要多高明的政治智慧也能聽懂。王妃多少有些詫異——雖然三娘不似哥哥妹妹擅長騎射,看樣子也還是繼承了她老子三分本事嘛。

心裏這樣想,卻說道:“便是如此,那又如何?朝廷已經讓章武王去了,豈能出爾反爾——再說了,便是章武王在朔州出了岔子,也輪不到三娘你來操心。你如今要做的事,就是好好準備及笄……”

嘉敏停了片刻,方才說道:“三娘也不想操心,三娘只怕倒頭來,還是要阿爺阿兄出征,收拾殘局。”

這才像話,王妃回嗔轉喜,笑道:“那豈不好,你阿爺食邑還能再多上千兒八百戶——我知道了,三娘是怕你阿爺阿兄又要出征,就趕不上你的婚事了……”

王妃能說出這樣全無心肝的話來,嘉敏心裏就是一灰。他們如今說的不是明兒吃什麽,穿什麽,她們說的是戰爭,是動亂,是關系到千百人生死的問題。而王妃能想到的,不過是丈夫加官進爵。

——怪不得燕朝要亡。

身居高位,而不謀其政,這樣的王朝,怎麽能不亡?

然而該說的話,她能不想,她不能不說:“如果父親收拾了六鎮殘局,聖人將何以酬其功?母親就不怕……功高震主?”

王妃氣都喘不勻了:“三娘你說什麽!好端端的好端端的咒你阿爺作甚,你阿爺十餘年如一日南征北戰,忠心耿耿,別人說這個話也就罷了,你你你……他往日如何疼你,你怎麽能背後捅他刀子呢?”

嘉敏慘白著一張臉,垂頭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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