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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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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南最後也沒有讓嘉敏見到溫姨娘,只讓她改日再來,或者——“不急。”嘉敏記得蕭南說到這兩個字時候,意味深長微微一笑,恍然舊日豐神。他是個固執的人,若非固執,如何捱得到那一日。

她理所當然地說服不了他。

最後也不過是枯坐,銀釜之中,茶水咕嚕嚕響了一下午,和著風聲雨聲。

嘉敏怏怏出來,竹苓慣會的察言觀色,也不多問,只和甘草打手勢,甘草會意,想好了送嘉敏一行人出了門,就回頭打探。卻聽嘉敏道:“我明兒再來……甘草你明兒陪著姨娘,不要走開了。”

甘草點頭應下不提。

嘉敏到家,首先就去找昭詡,昭詡卻不在,也是無可奈何。雨淅淅瀝瀝又下了整晚,不時有雷轟鳴,到次日起來,綠肥紅瘦,天倒是放晴了,地上濕一塊幹一塊,屋檐下的水漬,襯著青磚烏瓦,倒像是水墨畫。

嘉敏又要出門,恰好嘉言來找她——嘉言一向說到做到,說好了要給阿姐繡荷包,就真給阿姐繡荷包,雖然指頭被針紮了不少下,繡出來的鴛鴦也像魚多過像鴨子,但是既然繡成了,還是要給阿姐鑒賞一番。

見嘉敏又要出門,嘉言陰陽怪氣道:“人家家裏的小娘子要出閣了,日日都守在家裏,哪有阿姐這樣,三天兩頭就往外跑的?”

嘉敏淡淡只說了句:“就你知道得多!”

嘉言:……

她阿姐這張嘴,是越來越可怕了,沒事都嗖嗖嗖往外飛刀子,她好想念剛來洛陽時候怯生生的阿姐啊!

嘉敏不理會嘉言的幽怨,也不知道嘉言來做什麽,她急著去見溫姨娘,昨兒晚上都想了整晚,雖然蕭南確實不會傷害溫姨娘,就怕溫姨娘多少受到驚嚇,便沒有,對於溫姨娘來說,與這個前女婿會晤,想必也不會是什麽愉快的事。

揣著這些心事想了一路,車又穩穩停到了鹹陽王的宅子外,甘草這回沒有來迎,想是照她說的,陪溫姨娘去了。

嘉敏照例留下竹苓,走到溫姨娘屋前,這回倒不敢再貿然說什麽,先叫了聲:“姨娘!”

也不知道甘草是如何哄的,溫姨娘這回卻是應了聲:“你又來做什麽?”聲音裏又是委屈又是傷心。

嘉敏道:“我來看姨娘好不好。”

屋裏良久沒有聲息,然後是甘草規勸的聲音:“如今三姑娘許了人,以後要出來就難了,姨娘、姨娘就念著我們姑娘這片心吧!”

溫姨娘沒有作答,嘉敏也不催,屋裏屋外都悄然沒有聲息。嘉敏反而懷念起昨天的雨來,有雨聲響著,好歹要好些。

“你下去!”忽聽得溫姨娘喝道,這聲音裏卻帶出哭腔來。

甘草應道:“……是,姨娘。”大約是退了下去,從側門出去了,嘉敏猜溫姨娘是有話要與她說,又怕有人在跟前,下了她的面子,這幾個月,想來也哭得不少,從冬到春,嘉敏又是心酸,又是難過。

只再叫了一聲:“姨娘!”

溫姨娘道:“甘草說你昨兒也來過,只是我睡過了頭。”

大概是用了蒙汗藥之類?嘉敏心裏暗忖,也好,免了驚嚇,橫豎她姨娘也不是個細致的人。口中只應道:“是。”

“甘草說王妃給你訂了人,是趙郡李家的孩子,人可還好?”

嘉敏鼻子越發酸楚,也只能再應一聲:“是,姨娘——”

“阿袖出閣了,大郎眼見著也要成親,如今連三娘你也訂下來了,姨娘如今,就再沒什麽牽掛——”

“我想請姨娘為我加簪!”這一回,嘉敏不等溫姨娘把話說完,就打斷她。

加簪……溫姨娘苦笑。

她的阿袖出閣得這麽倉促,莫說笄禮了,連嫁妝都不齊備,也幸好姑爺不棄,更慶幸沒有翁姑刁難。如今去了朔州,那等荒漠之地。阿袖不比她和阿姐,是沒吃過什麽苦,如今到朔州,也不知道怎麽樣了。

當初瞧著姑爺還好,然而時長日久,小兩口都年輕氣盛,哪裏有不拌個嘴吵個架的,到時候翻出來說,阿袖又沒有娘家,又沒有清白的名聲,沒有嫁妝,這麽狼狽,滿身話柄,這委屈,可如何咽得下。

這兩個孩子的事,她也糊塗著,當初三娘從中州回來,就口口聲聲說阿袖容不得她,阿袖又哪裏容不得她了,是她容不下阿袖才是真的。這要是別人逼阿袖,她就是豁出了命不要,也要給阿袖討個公道回來。

偏偏是三娘。三娘這麽好的孩子,怎麽就失心瘋了,阿袖是她表姐啊,打小一起長大,一塊餅都掰開了兩個人分,就不提這些年,阿袖替她挨過多少罵……甚至是打。怎麽好端端的,就到了這個地步。

三娘是有爹,有哥哥,有弟弟妹妹,如今連爵位都有了,錢財也是不愁的,她的阿袖,卻是什麽都沒有。

總是她對不住孩子……溫姨娘越想越傷心,索性放聲大哭起來,

嘉敏聽得也傷心,卻只能把額抵在門上,一聲一聲地喊:“姨娘、姨娘莫哭了……”

“姨娘不是怪你,”溫姨娘哭道,“姨娘是不知道怎麽辦好,阿袖她什麽都沒有,姨娘心裏……過不了這個坎。”

那卻是真的,賀蘭初袖有一萬個不好,到底是溫姨娘的女兒。有什麽抵得過母女天性呢,特別對於溫姨娘這樣軟弱又糊塗的人來說。她的一生,至少是半生,幾乎沒有自己。就只有他們幾個兒女。

何況賀蘭初袖在她的親娘面前,可從來都是個好女兒,好得不用她操半點心,帶回來的都是榮耀。

退一萬步想,如果不是賀蘭初袖對溫姨娘還有這點心,當初她早就死了,根本輪不到後來……後來多捱這麽多年。

如今倒換了她在這種兩難的境地。

嘉敏道:“姨娘莫哭……要姨娘當真不願意,三娘也不會……勉強。”

溫姨娘擦了擦眼睛:“姨娘是知道三娘的心,姨娘算什麽,要是算三娘的姨母,孤寡之人,如何能為三娘加簪?如果算是,又哪裏有臉面給三娘加簪?三娘嫁的高門大族,規矩森嚴,莫要教人看了笑話。”

“三娘知道,”嘉敏低聲道,“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三娘心裏,一直把姨娘當娘,哥哥也是……”

“三娘要是真把姨娘當娘,”溫姨娘忍不住道,“姨娘不求這些虛的,只求三娘你——”

“姨娘不必替袖表姐求情,”嘉敏目中也流下淚來,“但凡有半點退步的餘地,三娘何嘗不想退步……”

“姨娘不懂這些,”溫姨娘道,“只是如今,阿袖已經去了朔州,不知道幾時才能回來,三娘、三娘你就聽姨娘一句,放過她——”

嘉敏道:“哪裏是我不肯放過她……姨娘是多慮了,袖表姐厲害,如今見了,三娘少不得還得呼一聲嬸娘。”

“她什麽都沒有,”溫姨娘只喃喃道,“三娘,阿袖她什麽都沒有……”

如果她什麽都有了,那就換她元嘉敏什麽都沒有了。

嘉敏苦笑。知道這些道理沒法和溫姨娘說,說了也沒有人信,如今賀蘭初袖又沒有入主東宮。都是些空口無憑的事。便是把賀蘭初袖陷害她的證據擺在溫姨娘面前,溫姨娘多半也能捂住眼睛捂住耳朵喊:“我不信、我不信……”

性子就這麽個性子,不然當初也不會死得那麽慘,或者說,不然當初她爹和南平王妃,也沒那麽容易成事——要換個剛烈的,早劈頭蓋臉問過去,姐夫當初的許諾呢,難不成我給姐夫白帶幾年孩子?

嘉敏嘆了口氣,只是舍不得走。

在門外聽溫姨娘斷斷續續哭了一下午,有時候見不到面,聽聽聲音也是好的,哪怕是哭,揪著心,也像是多少能沖淡她的罪孽。

特別到了飯點,溫姨娘還能抽抽搭搭吩咐:“甘草你出來!勸你家姑娘回去,再晚路就不好走了……今年香椿香,記得炒雞子給你們姑娘,過了這些日子,可就沒有這麽嫩的了。姨娘這裏沒有好的,就不留你了——快走罷。”

嘉敏:……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回家路上嘉敏想道。

從前溫姨娘多少還有事可忙,早年在平城時候,春天裏也和一般人家的婦人一般,帶她們姐妹踏青,指揮下人摘槐花蒸糕,采了地菜煮雞蛋,那是三月三。上巳之後跟著寒食,寒食之後清明,掃墓,放風箏,蕩秋千。

一年到頭的節日,又給她們姐妹繡荷包,香囊,帔子,鞋,還有昭詡的箭囊,佩劍上的穗子,打的好絡子給他掛玉。

自到洛陽,她就失了主心骨,又出不得門,怕招了王妃的眼,王府裏上上下下,哪裏有不勢利的,她這個嫡長女還被暗地裏嘀咕呢,何況一個空降的姨娘。成日裏在屋裏想東想西,一不留神就鉆了牛角尖。

如今更是……鹹陽王這宅子裏,連繡活都通通並不做了,既無故舊,連奴婢下人,都是生的——除了南平王送過來的幾個和甘草之外。

要是能讓姨娘走出去就好了……

這時分,左近也沒個親朋戚友,如何能把姨娘從深宅大院裏拐出來……

要還在平城就好了……

或者說,要有平城的親友過來……嘉敏眨了眨眼睛,說起來倒真有門老親,她當然做不到,不過哥哥是方便的。嘉敏想好了一回家就去找昭詡——總是能找到的,卻不想,才到家,素娘就來稟告說:“謝娘子遣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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