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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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陸家,陸老夫人陰沈著臉,水米不進整日,到兒女們再三懇求,方才松口,說:“叫四丫頭來見我。”

陸靜華沒有見過這個架勢。要是從前,她早嚇得跪在祖母面前,磕頭認錯——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但是這一次,她直挺挺地站著,從背脊到頸項都倔強地,沒有一絲兒彎曲的意思。

直到父親從身後踹了一腳,方才雙膝軟倒。

祖母瞇著眼睛看她,自上而下傾瀉的目光裏,綿綿不絕,她說:“你們都出去,我有幾句話,要和四丫頭說。”

“母親!”是小叔的聲音。

“母親……母親莫要生氣,四丫頭有什麽不對,都交給兒子,兒子自會教訓她。”說這話的是父親。

“出去!”陸老夫人閉上眼睛,冷冷喝斥一聲。交給他?交給他們?她在心裏冷笑。她當然知道幾個兒子的心思,四丫頭今時不同往日,幾個兒子說這些話,無非是敷衍她,無非是……怕她傷了未來的皇後娘娘。

但是他們陸家……他們陸家並不是靠裙帶上位的孬種!先祖是一刀一槍,血裏火裏拼出來的功名,輪到如今兒孫們,穿得體面了,吃得精細了,言行舉止有了規範,骨子裏的血氣,卻是丟了個一幹二凈!

難怪柔然那些蟲子敢公然犯邊,要先帝在時……不不不,是先帝的先帝了,莫說犯邊,怕是大氣都不敢亂喘,生怕驚擾了先帝,來個禦駕親征……老人憶起昔日榮光,枯黃的面上泛起一絲血色。

陸家的男人和女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老婦人積威多年,“她總是四丫頭的親祖母,害不了她”,他們這樣互相安慰和自我安慰著。陸靜華聽見叔伯父親、母親的腳步碎碎,退了出去。

房間裏就只剩下她和祖母。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陸靜華覺得背上有條冰涼的蛇蜿蜒而下。她是畏懼祖母的,她打小就聽長輩念叨過祖母的事,那些和男人一起上戰場的傳說,在年幼的陸靜華眼裏,祖母的滿頭銀發,都是鋼絲鑄成。

她會殺了她麽?這個念頭浮上來,很快又被壓下去。不會的。就算她不憐惜她身上流著她的血,總還要顧念陸家滿門。

到這個地步,她陸靜華,已經是陸家不可缺少、也不敢開罪的人物。陸靜華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想法是什麽時候萌芽,什麽時候生長壯大、開花結果,到繁茂不可動搖——但是賀蘭初袖是知道的。

空氣壓著她,就如同道士的符篆,她是被鎮壓的小妖。

許久,方才聽到祖母的嘆息,也許是目光移開了,在陸靜華感覺裏,那就像是有人揭下了她背脊上的符紙。不知不覺松了口氣,卸掉的重量沈如山。

“你……”祖母慢慢地說,“你去見了謝家那孩子麽?”

從“謝”字出口,陸靜華的心就被揪住,到最後一個字落音,她咬緊牙關,應道:“是。”

聲音微微有一點不自覺的變形,但是並沒有抵賴。母親說得對,這座宅子裏,沒有什麽,能夠瞞過老祖母的耳目。雖然她已經老了。她已經這麽老了,但是她才是這座宅子的主人,她的兒子們,她的孫子孫女們,也許有著更為熱烈和活潑的生命力,但是論起強悍,誰都不及她。

她就像是個年老的妖怪,坐在時光的塵埃裏,手裏攥一只灰撲撲的口袋,口袋裏裝著她全部的兒孫,他們掙紮,而無能為力。她不會放手。

陸老夫人看著腳邊的孫女,她垂著頭,避開她的目光,但是背脊挺直。她知道她在想什麽,她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她越是極力隱藏,就越是欲蓋彌彰,她覺得她老了,她該放手,無論是對她,還是對陸家。

那也許是對的,如果兒孫輩裏有能夠挑起大梁的人。陸老夫人揚起下巴,繃緊的下顎略略成方形。不能放手,就是因為這群沒用的東西。她並不看好就要做皇後的孫女,她從來就沒看好過她。

如果不是她的母親苦苦哀求,太後的壽辰,原本輪不到她進宮,老人的思緒飄得有些遠,雖然她不清楚宮裏發生了什麽,但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如果不是陰差陽錯,皇後這頂桂冠,是無論如何都輪不到她的孫女。

她如今是飄在雲端上,她不知道自己其實是躺在砧板上,整個陸家都被她拖到了砧板上……

她極力想要扭轉這種形勢,但是兒孫們都被眼前的富貴糊了眼,不知道大難臨頭,如果謝家……如果謝家能夠被拉下水,也算是一線生機,這就是為什麽謝家那孩子在賞花宴上出事,她明知道四丫頭脫不了幹系,卻並未深加責怪的原因。但是……

老人微嘆了口氣,她的兒孫們不知道富貴之險,她是知道的。她想要掌好最後一次舵,但是看兒子們和四丫頭的反應,怕是已經力不從心——她會成為皇後,無論誰來阻攔,都是陸家的仇人,哪怕是她。

早三十年,她會幹脆利落解決掉這個丫頭,但是她老了。人老了,就免不了心軟,心軟,就免不了出錯。

老人閉目再想了一會兒,好在皇帝終究是想要用陸家的,她還有時間。陸家不止一個孫女,孫輩中,也不是沒有可造之材。只要再緩個一年半載,四丫頭碰了壁,吃了虧,栽了跟頭,就會知道錯了。

“肯認……就還好。”老人低低地,對自己說。四丫頭雖然有許多不足,總還有這個好處。一個守成的上位者,可以不聰明,可以出錯,但是至少,至少他須得有擔當,有認錯的勇氣。

沒有人會、也沒有人敢為一個沒有擔當的人賣命。

“你起來。”陸靜華聽到的就只有這三個字,然後是祖母語重心長的教誨:“再過幾日,你就要進宮了,宮裏不比家裏,不可以再這樣任性妄為。”

“任性妄為”就是對她私下去見謝雲然這件事的定性,定性得這樣嚴厲,但是祖母竟然沒有責打她。

——陸家將門,不似那些書香門第,說到懲罰,不過禁幾天足,少吃幾頓,抄幾卷佛經,至多不過祠堂裏跪上幾天就蒙混過關。陸家行的是軍法,從伯父到小叔,陸靜華沒少見他們挨打,就是出嫁了的姑姑,趕在祖母氣頭上,也逃不掉一頓,更何況孫輩……陸靜華當然也是挨過打的。

這次闖了天大的禍,竟然連責罵都沒有,陸靜華心裏是松了口氣,也越發慌慌的沒個著落。祖母不懲罰她,也許是看在她過幾天就要進宮的份上,也許是因為……因為什麽?陸靜華自己也想不明白。

祖母是陸家的定海神針,她忽然撒手不管,陸靜華雀躍之餘,很難不生出惶恐。

後來的每一天,都像是在火上烤,不知道祖母會有什麽後著,會不會橫生枝節……都沒有。終於到了今天,陸靜華長長嘆了口氣,外人看來的風平浪靜,在她心裏,無異於翻過九九八十一難。

“姑娘,時辰到了。”門外傳來珍珠的聲音,這是喚起。

陸靜華去謝家見過謝雲然事發之後,豆蔻就被帶走。好在祖母沒有格外為難,陸靜華求了母親,眼見著她許了良人方才落的心。珍珠原是母親身邊的婢子,老成持重,雖然不及豆蔻貼心,也是個好的。

陸靜華說:“進來。”

婢子、嬤嬤們魚貫而入,上妝,梳發,點唇,貼花黃,然後穿戴。陸靜華口裏含了參片,一整套繁瑣的程序下來,並無半分疲態,相反,目光灼灼地,精神煥發。也許是人逢喜事罷。

但是底下也有說,是天生的娘娘命格才撐得住。

陸靜華聽了微微一笑,今兒是她的好日子,決不能出半點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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