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的灰土稍稍有些不自然，已經露出了一方不是很顯眼的黑色空洞。

這下面也是個坑。

思瑤面向那些屍體，他們已經死了，可是還有陷阱沒有去除，要麽是下陷阱的人沒有職業操守，要麽他或者他們還在等著下一批獵物。

思瑤背上蹭地一涼。

不對，他們明明都死於利器。

地上的屍體死狀都很慘烈，有兩具屍體是最奪人眼球，也是最蹊蹺的，一具是從咽喉處直接被利器劈開而亡，另一具是胸骨從胸腔裏直直地戳出來。

其它的，多半死於封喉和後胸絞殺。

陷阱根本沒有用上，陷阱不是為他們準備的，或者陷阱就是他們準備的。

他們伏擊別人失敗了！

足足有二十七具屍體，明明有更省力氣的法子，兇手卻偏偏用了這樣慘烈的手段殺死那兩個，而單從著裝上也看不出他們有什麽特殊來。

兇手認出了他們的臉，跟他們有仇？或者單單就是為了慘烈一點，震懾人心？

這樣恐怖強大的手段！思瑤不敢去看那具快要裂成兩半的軀體。

人體正中有骨骼，是格外堅硬的一部分，可是這具軀體居然已經被劈了開來。思瑤除了荒謬的 就只能感受到恐懼了。

若是這人還在……

思瑤緩緩蹲下去，平覆一下眩暈的腦袋，拿出剛才撿到的那塊兒冷硬脆薄的碎片，是透透的一小塊兒碎玉。

盡管還小，但僅僅就是那一角還是能看出來勾的雲紋與蝙蝠。

埋伏圈裏死掉的人都是江湖短打布衣打扮，不像是會佩戴這樣大氣儒雅飾物的人。

而這一角……

思瑤謹慎冷靜地原路返回，回到自己剛剛清醒過來的地方。腦子裏又是一陣昏沈，似乎不僅僅是累的，看一眼這些一成不變的焦灰土地就有些困。

思瑤終於回到自己剛剛清醒過來的地方，不及多想，預感就被證實了。

咽喉上突如其來的火熱疼痛讓思瑤錯以為自己已經被割喉了。

思瑤盡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太劇烈地活動咽喉處的肌膚，以免被割開的更多。

只是一瞬間，冰涼刀刃就離開了自己的咽喉。

“是你。”

思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是你。”

那個低沈穩重的聲音她是不會聽錯的。

思瑤難以置信地回過頭來。

“別看。”思瑤聽出了那聲音裏的緊張。

思瑤的眼睛被一只冷森森、濕漉漉的手捂上了，她楞在那裏。

“會嚇到你。”

思瑤聽話地眨眨眼睛，算是回應。

他手忙腳亂地用擦去臉上的血汙、遮了遮那只醜陋的毒斑。

他能感受到思瑤的睫毛像兩只蝴蝶翅膀一樣輕輕扇動著撓著他的掌心。

他從來不認為受傷是件光榮的事情，可是也從來不像現在這樣覺得受傷是件羞恥的事情。

思瑤等著這只手慢慢從她的眼睛上拿開，看到這張臉的一剎那，她甚至有一種想哭得沖動。

思瑤盡力維持著臉上沈靜的神色，去正視他額角的三角形傷口和剛剛開始擴散的毒斑。

“你中了他們的埋伏？”思瑤有些難為情地聽出了自己話中的心疼和羞澀。曾幾何時又還有了這副小兒女情態。

“算是。”易辰緩緩地坐回地上，他在拼命地壓制著毒不讓毒氣擴散，雙腿因內息紊亂微微有些不穩。

“你怎麽會在這兒？”思瑤問完又覺得有些過了，幹咳了幾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咽喉處還在火辣辣的痛。她想起那天他在她掌心畫出他的名字。

“對不起，我以為你是他們的接應。”易辰微微低了頭，“對不起。”

“沒，沒事。能見到你，我就已經很開心了。”看到易辰那張寬和的臉，思瑤更不相信那個鬼面人了。自己當時一定是瘋了，怎麽會拿自己的名去跟那個鬼面人賭。

“我也是。”易辰的手在離她的脖頸一寸處停住了，自己血汙的手跟思瑤勝雪的肌膚形成的對比格外刺眼。

易辰低下頭：“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思瑤心疼地抓起那只血汙的手：“不要說對不起，你受傷了，怎麽樣？內傷我不是很懂。”

思瑤從包裹裏摸出棉布和藥膏，從腰間解下水壺。

“慢著，別廢水了。你這是要去做什麽？”

“沒事，去峰頂采雪，缺不了水的。”

“嗯？”

“哦，是這樣，我的朋友病了，很嚴重，需要這個做藥引。”

“你一個人來為他采雪？你朋友可真幸運。”易辰沒意識到自己的話裏滿是醋意。

那天南街圍捕李毅是思瑤的孤勇和固執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裏。他從來不曾見過一個女人能有這樣的勇氣和忍耐力自己把自己的胳膊硬生生地扯脫臼。

這次見到她，又是一個弱女子孤零零地，在這荒山野嶺的，居然是為了取峰頂替人采藥。

她是對身邊的每個人都舍得出這樣的心吶！

心裏難免一陣失落。

思瑤自然是聽出了他話裏的醋意：“是小雲陪我來的。若是我一個人，那得采到猴年馬月去。”

“十三呢？他沒跟你一起來？你這次是不是專門來看我的？”思瑤見他沈沈的不說話，誠心要逗逗他。

手上動作並不減緩，包紮清洗，上藥。跟著小雲在成善堂的日子裏自己也是練出了一雙巧手呢。

“十三他沒來。”易辰明顯地頓了頓，思瑤都以為他沒下文了，卻又聽他低低地來了這麽一句，“這次，就算是我專門來看你的。”

辰地話從來都是字字千金，完全沒有打趣的意味。

他是專門來看自己的!

思瑤心裏一陣羞澀：“你怎麽知道我會來這兒？而且這麽巧，又見你英勇殺敵！”

想起上次那場廝殺後一別就到了現在。一晃一個秋天都過去了。

“辦事路過，知道你的聞香閣開張了。至於上次，怪我。沒能護你周全。”

思瑤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自己並沒覺得自己受到了什麽損失，反倒是讓他耿耿於懷。

“額，嗨。上次呀，我也沒吃什麽虧，好吃好喝了一頓，尤其是那個什麽歐陽拔扈，也沒那麽嚇人了。反正我現在不也是好好的麽，好歹還出去見了見世面。”思瑤不知道自己說這些該不該，可是在他面前又不想瞎編些什麽，再說自己的確是覺得歐陽拔扈這人也沒什麽不好的，他倆何苦這樣子打來打去，“對了，這次又是誰來追殺你？你一個人，應付得來麽，剛剛有幸見識了他們為你準備的陷阱。”

思瑤意識到自己這次是真的話多了。

“嗯，沒事就好。這個，我應付得來。”易辰明面上的傷口都已經簡單地處理過了。

思瑤惴惴地坐在他身邊，有些害怕這片刻的寂靜，她知道這後面就是離別，然而還是希望晚一點，再晚一點。

“下雪了。”

果然，擡頭看時天上已經飄起了灰色的雪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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