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李毅手裏捧了一小壺溫好的花雕，淺淺酌一口，饒有興味的看著臺上。這個紅衣女子他之前見過，只是沒想到那個枯槁的女人會有這樣光彩照人的一天。

紅琴看似心不在焉的挑了幾個不成調的音符出來，突然一串流暢哀婉的調子打著埋伏似的流了出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紅琴的嗓音微微沙啞著，但是氣很足，傳得很遠。就這麽兩句《越人歌》輕輕翻著身打著滾，妥妥地飄到了客人們耳朵裏。包括角落裏的思瑤，這兩句一出來就把思瑤的心熨平了。

月琴絮絮叨叨地彈著，紅琴有時會和著調子唱幾句《越人歌》原文的詞，有時會很清晰地和上一些思瑤聽不懂的唱詞兒，更多的時候是月琴絮絮叨叨地自己空彈著。可是思瑤沒覺得突兀，也沒覺得單調，這些很客觀的評論早就被紅琴的曲子給擠走了，不管聽不聽得懂，紅琴曲子裏的深情催得思瑤已經淚水盈眶了。

紅琴每個詞都吐得清清楚楚的，可是除了《越人歌》原來那幾句，別的連學她的發音都有些困難。

思瑤看到有人在跟著紅琴的調子輕輕哼著，她突然明白過來，越人歌，越人歌，就是因為他們語言不通才有了這曲越人歌啊。真是糊塗，紅琴是在用越方語言和中原人的口音交替著唱越人歌。

紅琴就那樣乖乖地在舞臺上唱著歌，彈著琴。思瑤覺得自己聽到了她的故事，可是似乎又什麽都沒聽到。

難不成真的是那天那個讓她去死的黑臉醉漢？

思瑤想起了那天那個死掉一樣麻木的紅琴，和那個溫柔又狠辣的紅琴，那只耳朵讓她不寒而栗。

紅琴微微側著腦袋，倚在琴上一樣。攏撚撥挑，簡單的幾個小動作裏滿是姿態。光潔的眉心貼著燃燒的花鈿。此刻，那兩片朱紅的口唇安靜地閉著，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勾走了幾人的魂魄。

寥落的幾聲響離了琴弦，紅琴起身向眾人施施然行了一禮，跟上臺時一樣，什麽都沒說，一步步踏著曲調的尾音離開了人們的視線。

思瑤擡頭，用力睜了睜眼，轉身的瞬間再次撞上了李毅的眼睛。他體恤的看向自己，思瑤禮貌地向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開了。

“怎麽樣？後悔了？是不是後悔沒問問”紅琴精致的妝容被汗浸得有些花了，唇角的口紅化開了一點，滿是魅惑。

“沒有。曲子不錯。你呢？痛快了麽？”思瑤的帽子把她襯得很有英氣。

“嗯。”紅琴點著點著頭就低了下去，沙啞哽咽的聲音傳上來，“不用擔心我，一會兒就好了。”

思瑤想了想還是把手縮了回來，畢竟自己現在是男裝，“好的，我明白。”

這幾天，思瑤跟紅琴的交流只限於開張相關的一些事情，別的雙方各自的出身，都沒有說。

思瑤是覺得跟紅琴投緣，讓紅琴辦事她總是很放心，像是一個合作過很久的搭檔。至於紅琴的故事，她自己沒有說思瑤就也沒問，她並不覺得自己給人提供了方便就有權利去人家的世界探頭探腦。

所以今天，通過她的琴聲，思瑤算是第一次真正的了解紅琴。深情，妖媚，脫俗，堅韌，執拗都有。

一盞茶後，思瑤知道了這個簡單至極的故事。

琴女有心，劍客有意，情投意合，雙宿雙飛。紅琴青劍，江湖伴侶。兵荒馬亂，琴劍不敵，走散。紅琴落入兵痞手裏，機智逃脫，還為青劍拿到了解藥。可惜青劍偏偏就不相信紅琴的白璧之身了。一個不甘解釋，一個不想問。終於相濡以沫的日子到頭了。劍譜曲，琴相和的日子過去了。他們對自己的愛情要求那麽高，都那麽驕傲，原本的懷疑和傷心都已經變成了執著的怨念。於是，南樓酒館，發洩逼問，割耳斷念。

愛情故事都是相似的，聽別人的故事總是一副德行，感動，唏噓。

思瑤安靜地聽著，最後也陪她安靜地待了一會。

哪裏怪人家不知道，明明是你們太驕傲。思瑤也不想假設誤會消除後會怎樣了，誤會就是用來告別的。

“哪天他回來找你，你還會接受他嗎？”思瑤終於還是問了。

“不知道。”

思瑤總算到了自己的房間，她剛打算換衣服，外面就響起了敲門聲，是紫苑。

“公子可是餓了？紫苑叫人準備了一些粥品和茶點，公子要不要用一點兒？”

還是紫苑姐姐貼心穩重吶。歐陽拔扈送的這倆丫頭一路上可真是幫了大忙。現在，思瑤對她倆甚至是親人一般地倚重：“嗯，進來吧。”

今兒個是聞香閣開張的好日子，紫苑換了件兒清爽的女裝，飄逸的紫色長裙配上淡金色裙帶看著很是養眼。

“姑娘可是打算換上女裝出去逛逛？”紫苑輕輕挑著眉梢。

“咳咳，嗯”思瑤點點頭算是承認，“對了你說我是不是該故意扮醜啊？自己覺得還真是有點兒天生麗質難自棄呢！”

“你呀！”柴米油鹽了這麽些日子，紫苑也沒有開始時那麽拘謹了，畢竟思瑤的性子也還算正常。紫苑輕輕睨了她一眼，“不過，還是不要扮醜的好，好好的一張臉扮醜了可惜了，倒不如就這樣光明正大的出去，別人問起來就說是南宮公子的親妹子。”

“也對哈，又能美美地出去，也還不用怕人家懷疑。嗯，就這麽辦。”

外面送來了紫苑新讓人準備的茶點，思瑤墊吧了墊吧，胃裏暖暖地，好生快活。

思瑤換了件銀白漂藍的衣裙，瑩藍的袖口襯得腕子越發的纖細雪白，水蔥似的腰身被銅鏡朦朧得恰到好處。

“姑娘，姑娘？”紫苑為她綰好了頭發，墨色的頭發用一支銀釵綰在腦後，只在額角簪了一簇碎鈴蘭的小飾物，隨著她的一舉一動搖曳生姿。

“啊？紫苑，你的手真巧。”思瑤趕忙去岔開話題。

紫苑張了張嘴也沒接著問下去，主子的事哪裏是下人該問的。

聞香閣的一樓是餐館，供普通人來用餐歇腳，中間辟有一方窄窄的小舞臺，以備以後真要在一樓半個什麽活動;二樓是茶館兒，供人們品個茶，商量點兒小事情，還有大廳，三個舞臺，一主兩副，三樓是雅間，供更高格調要求的人來私會；再往上是聞香閣內部人員的宿舍和排練廳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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