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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番外:沒有你的世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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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公祭日, 聯邦所有的星系都暗下了燈光, 降半旗,全體默哀。

這已經是聯邦對帝國能源反擊戰勝利的第十周年了, 聯邦最偉大最年輕的元帥, 被譽為“瑰色雄獅”的路德·斯圖亞特, 今天在公祭日上卸任了元帥一職。

所有民眾都沒有太過驚訝, 因為元帥從十年前就宣布過, 他會帶領著聯邦取得勝利和覆興, 然後辭去元帥的位子,去宇宙裏尋找他在戰爭中失散的愛人。

聯邦主星的烈士陵園內,一座巨大的石碑記錄著那次戰爭犧牲的戰士們,前來默哀的人們紛紛獻了花, 靜默有序地離開,直到黃昏,一個身影才出現在了石碑前。

放了一支白薔薇在石碑下, 這位金發的男人像是在向老朋友致意一樣, 擡起了自己機械做成的左手,自然地點了下頭, 然後轉向了陵園旁邊的墓園, 這裏有座無名的墳墓。

雖然這墳墓沒有署名,沒有照片, 只有一句墓志銘, 但墓碑前的鮮花不少, 打掃得也非常幹凈, 附近的地面還有踩踏的痕跡,說明經常有人來這裏拜訪這個長眠的主人。

金發男人有著一雙藍寶石一般的雙眼,平時看起來有種上位者的威嚴和冷淡,此時卻柔和得宛如藍色的湖泊。

他溫柔地凝視著墓志銘,那是他十年前親手寫下的一句話:聯邦的英雄,救死扶傷的天使,先生的珍寶。

“都十年了……”路德·斯圖亞特嘆息著笑了笑,眼裏的悲傷似乎已經被時間沖淡了許多,“聯邦變化很大,帝國龜縮在駐地再也不會反撲了,聯邦重新成為了星際的主宰,但對於我來說,沒什麽變化。”

這裏依舊是沒有你的聯邦,沒有你的世界。

路德隨意地坐在了墓碑旁,陷入了回憶:“不過作為你的愛人,對,你無法反駁的愛人,我已經把你的名字寫在了戶薄上,我的名字旁邊了——我要告訴你的是,我要去星際旅行了。”

這是他曾經一度幻想的,在文還在的時候他就不停地暢想著以後聯邦和平後,他們的生活會是怎麽樣的。

他們倆應該都是會享受變化,也能安定的人,因此他們應該在一個比較偏遠的星球定居一段時間,不再是元帥和醫療兵,只是一對普通的情侶,過著平靜的生活。

路德想,他可以去軍營當教官,或者在機甲訓練基地當教練,文應該是個醫生,或者是教師也行,他有點說教的習慣,有時甚至都可以說服自己。

沒有後代的羈絆,兩人互為彼此的依靠,在世外桃源呆久了就去星際旅行,說不定還能碰上那個奇異的蟲洞,進入黑礦星球,順便再奪些黑礦出來。

路德一直想去教訓教訓那個威脅過文的鼠後,這是他的愛人,沒人能夠威脅利用前元帥“夫人”!

還可以去聯邦的邊境,去那個他們再次邂逅的監獄星球,現在那裏已經變成了機甲的改造升級的基地,“獅鷹”在那裏當守衛,它已經進化到可以用自身意志行動了,就像路德的一個朋友。

可以和他一起回憶文的朋友之一。

能想起文的人不多了,路德不想暴露了自己的珍寶,所以並沒有宣告出文的真實身份,那次哨所的突襲戰他用了個無名英雄代指文。

文是他一個人的,他不想有人議論他,而且這些年他也沒能查找到文的親屬,就讓文的家人以為他還活著吧。

掃了掃文墓碑上的幾片落葉,路德拍了拍褲腿站了起來,他要離開了,這個衣冠冢他每年都會回來看看,但現在他更想去宇宙中尋找文所在的記憶。

寂靜的墓園忽然傳來了一陣風聲,風帶著幾個人的腳步聲走來,路德沒有任何詫異,擡頭看向前來的安格斯一家,還有那個高大的艾特。

艾特沈默地走在最後面,他身後好像還跟了一個陌生的小女孩,女孩兒跟艾特說了話,就站在一旁沒有走近。

安格斯他們一般都會選擇在路德跟文交流完後再來,今天他們想著路德應該馬上就要走了,說不定文的墓前就是他們的道別。

“凱文,看你舅舅,”一身黑裙的凱瑟琳拍了下兒子的肩膀,沖路德擠眉弄眼,“看他眼睛有沒有紅?”

凱文有些尷尬地扯了扯母親的袖子,他一直對於跳脫不受控制的母親很是頭疼。

安格斯對路德點頭致意:“元帥……噢不,路德,要出發了嗎?”

路德平靜地笑了下:“是的,晚上六點的飛船,我想晚餐應該在那裏解決了,當然你如果不介意我去蹭一頓凱西的黑暗料理的話。”

安格斯連忙擺手,悄悄地對他搖頭:“別別別!要是凱瑟琳聽到了,你今天就得先去醫院,再改簽飛船了!”

“親愛的安格斯,你們在說什麽呢?”凱瑟琳帶著和善的笑意,瞪了一眼丈夫。

已經十二歲的凱文對路德有些拘謹地行了一禮:“舅舅,我……我們會很想念您的,您什麽時候會回來?”

路德看了眼泛黃的樹葉,隨口說道:“大概每年的秋天吧,在你的校服即將換成秋裝的時候。”

凱文沒想到身為元帥的舅舅還會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換校服。

路德讀懂了凱文的愕然,他這個外甥應該是生在了戰亂的時候,養成了過於謹慎的習慣,這樣可不行,這可是斯圖亞特家族還有安格斯他們家的未來,聯邦未來的元帥。

“嘿,小凱文,過來,”路德沖他招了下手,滿意地打量著這提拔的小樹苗,“你以後想做什麽?你父母不會強求你,我當然也不會。”

“我想……”凱文瞄了眼文的墓碑,又把視線收回,看向這個他一直仰望的舅舅,認真地思考著說,“我想過加入軍隊,做一位像您一樣偉大的元帥,但其實,我也想做一位醫生,救治病人的感覺很像在跟死神博弈,讓我的心澎湃又鎮靜。”

路德有些訝異,也覺得這似乎合情合理,那麽凱文以後說不定會成為一個醫療元帥,冷靜又不失勇氣。

不過看這個眼神,他應該是受了自己和文的影響。

“嗯,很不錯的志向,”路德點了點頭,鄭重地用機械手摁了下凱文的肩背,“追隨你自己的意志吧,相信我們斯圖亞特家的孩子絕對有不凡的成就,當然,還有一點,雖然你還小,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

說著,他看向了艾特那邊,一個沈默的小女孩兒,和凱文年齡相仿,正向凱文看過來,露出禮貌的微笑。

凱文當然也發現了,小臉忽地燒了起來,臉色微紅地讓自己保持著對路德的目不斜視,聆聽長者的教誨。

“我想提醒你的就是,不要錯過你不該錯過的人,”路德的聲音響起,正在鬥嘴的凱瑟琳和安格斯也靜了下來,“人的一生不長不短,正好能讓人錯過後用餘生後悔,你也一樣,不要錯過了那個最重要的東西,無論是決策,還是事物,或者是一個人。”

凱文似懂非懂地頷首道:“我……明白了,舅舅。”

凱瑟琳和安格斯都沒有心情再說笑了,他們今天本來是想讓一直沈郁的路德開開心心地踏上自己的旅程,可他似乎還是沈湎在過去。

也是,誰能忘懷一再失去的美好呢?凱瑟琳暗自嘆了口氣。

她還記得十年前,哨所突襲戰後,路德的逃生艙被安格斯帶回來,完好無損,可無論如何路德都無法醒過來。

醫生診斷後說路德沒有大礙,他只是不願意醒來,他沈浸在極大的悲痛中自我催眠了,如果再這樣下去,他說不定會器官衰竭,死在自己的夢裏。

所有人束手無策,只有安格斯知道路德不想醒來的大概原因,但是當時正是反擊戰的關鍵階段,沒有元帥聯邦會軍心大亂,強行喚醒他只有一個辦法了。

安格斯在“獅鷹”上找到了文曾經的命令語音記錄,一聲聲循環地在路德耳邊不停播放。

“你能量不足怎麽開的機?!”

“正好,你的主人還在那裏頭,還能動的話咱們就去劫獄吧!三二一,起!”

“你……先生,我求你了,別再說死不死的了!”

“……我的確不算什麽,但如果我愛他,我會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給他,我會每時每刻想著呵護他敬愛他,分擔他的所有不快,不讓他受一點傷害,這才是愛人的職責。”

…………

原本像植物人一樣對外界毫無反應的路德輕輕地顫抖了起來,緊閉的雙眼下眼睛淌下兩道淚痕,隨即一雙滿是淚水的冰藍眸子睜開了,裏面盡是空洞的絕望。

一直在旁邊照顧的凱瑟琳連忙過來問他怎麽樣了,醒來後異常虛弱的路德無力地抓著姐姐的袖口,像是喘不過氣般地喃喃道:“凱西……他是文森特……他是真的文森特,我的文沒了,我的文又沒了……”

凱瑟琳從未見過如此脆弱無助的弟弟,只能默默地抱著他,心裏也跟著抽痛。

她雖然不知道他這一路發生了什麽,但文森特她永遠記得,那個記憶裏永遠如同天使般的孩子,他影響了路德的一生,從出生到死亡,路德銘刻在心底的人。

他喜歡文森特,凱瑟琳在小時候就看出來了。

文森特在那次家族異變後“死”了,這對路德的打擊很大,自此這個曾經怯懦的弟弟變得冷靜而鐵血,直到後來遇見了那個冒牌貨才有所緩解。

可冒牌貨終究是冒牌貨,受傷的路德再一次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那就是一發不可收拾的沖動。

路德是元帥,可也是她的弟弟。

“文森特……他最後有沒有說過什麽?”凱瑟琳小心翼翼地引到著路德死寂的心。

“他說……”路德這才有了反應,眼裏也逐漸有了光,“有我在,聯邦會重新振興的。”

這就像一針強心劑,讓路德一口氣堅持了十年,反擊戰勝利,驅逐帝國至主星,奪回了聯邦的一切,聯邦的戰後重建,再到現在的飛速發展,從戰爭的衰落中,涅槃重生。

路德已經耗盡了心力。

凱瑟琳不禁看向正在教導凱文的路德,他金色的頭發依舊,此時在夕陽下呈現出麥稭色,夾雜著不明顯的銀絲。

他才不到四十歲。

凱瑟琳強忍著不舍和傷感,匆匆地離開了墓園,安格斯跟著追了出去,進退兩難的凱文看了眼路德,見後者點頭,他恭敬地行了一禮,去墓園外照顧自己忽然失態的母親。

凱文離開前朝那個陌生的女孩兒說了什麽,兩人相視一笑,兩小無猜的氛圍濃厚,女孩兒目送著凱文離去,然後轉頭看向了路德。

路德很久沒有遇見過這樣平視,或者俯視的平靜目光了,對上女孩兒漆黑的雙眼,一時間兩人的氣氛略微凝滯。

夾在中間的是引著女孩前來的艾特,他自從文去世後就很沈默,此刻也不得不說句話了:“這位女士……她要跟你單獨見面。”

艾特說完,祭拜了文就離開了,墓園裏只剩下路德和那個十歲出頭的女孩兒。

女孩兒悠然地走了過來,牽著裙擺行了個古老的禮:“好久不見……人類。”

“你是……”路德眼睛微瞇,“鼠後?”

女孩兒淡然一笑:“是前任鼠後,我也卸任了,一身輕松,現在我叫伊麗莎白。”

路德漠然地盯著她,手指不由得伸向了衣兜,那裏有他慣用的匕首,對於這個異生物,他從來都沒有什麽好感。

讓他對耗子產生好感,下輩子吧。

已經化名為伊麗莎白的鼠後不甚在意,理了理耳發:“我一直避開和你見面,就是擔心這樣的局面出現,你別亮武器,會嚇到凱文的。”

“你來到聯邦,還是為了安格斯?”路德不放心地瞅著矮小的伊麗莎白,十年前他的還必須要仰望曾經將近三米高的鼠後,“警告你,凱西和他情比金堅,你也別打凱文的主意。”

伊麗莎白無辜地攤了下手:“我也不想,就是順便來看看安格斯而已,誰知道他兒子就不讓我走了,說實話,凱文真是個有趣的男孩兒,作為初化的雌性人類,我竟然沒法拒絕他。”

對於路德的不信任她也早有預料,平淡地繼續道:“不做鼠後後我就和你們普通人類一樣,同樣會生老病死,不會撒播疾病和異常,只是精神力和繁殖力略強而已,我今天來這裏向你自曝,並不是自尋死路,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關於那叫文的人類的事。”

一聽到文,路德一瞬間就忘記了一切沖突,趕緊問道:“是什麽?”

“你知道,黑礦鼠有超越時空的能力,我的夢境將預知未來,或許是第二天,也可能是宇宙毀滅後的二紀元,但關於文,我覺得你應該很想知道。”

“他即將出生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那裏似乎和這個宇宙不在一個平行空間,是一個戰亂和興衰交替的時代,封建破除與秩序混亂的國度,他伴隨著一只白色的狐貍出生在一個富裕之家,狐貍會保護他和家族的氣運,卻讓他體弱多病,小時候是個脆弱的孩子,即將成年時會有一次命運的突變。”

伊麗莎白徐徐道來,她把自己夢境裏的一切都告訴了路德,她見證過這一對美好而痛苦的戀人,本能地想幫他們一把。

“你是他命運拐點的關鍵,”她純黑的眸子看向了路德,極為認真,“我想不用我再多說,無論你是此生還是來世,都記住一點,守護好你自己,同時也是守護他。”

路德怔忡良久,似有所感地閉上了眼,把眼中的熾熱和沈痛隱藏,低聲道:“我明白了,多謝你,陛下。”

“我只是伊麗莎白,”伊麗莎白再次提裙行禮,目送著路德毅然離去的背影,真誠道,“祝你們好運,命運多舛的人類苦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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